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胡同的方式”——读《京都情事考》
来源:《芙蓉》 | 李壮  2026年06月12日09:47

很多时候,我会信任自己在读完一篇小说时的第一感觉。读完张柠先生《京都情事考》的那一刻,我自言自语:“有点意思哎!”我的耳朵听到我的嘴说出了这句话,我是说出声来的。这篇小说的确有意思,细节的生动、语言的活跃(甚至天真顽皮)是“意思”的一方面,另一方面更直接的“意思”来自实体性的内容:小说不过四万多字,从体量上来讲只是个中篇,但里面出现了好多人物和好多故事,简直让人有眼花缭乱的感觉。这是一种“结实的丰富”,就像小说开头描写的北京季春孟夏的景色:“沿街满是高柳老槐、梧桐合欢。高耸的大树下面开满了鲜花。”什么花都在春光里开,什么人都在街道上走,一个又一个故事叠床架屋在风里飘着晃着相互剐蹭又拥抱,最后像杨絮一般,缠成团儿落在这个文本里。

我发现,我没办法复述这个文本,事情变得更有意思了。

在今天,复述故事似乎变成了一种非常古典的行为。现代小说常常难以复述,因为现代生活本身便背离了“复述性”的叙事逻辑,媒介技术和权力艺术切碎了它。但《京都情事考》不是那种已经令我们审美疲劳了的碎片化现代主义小说。这里面没有呓语,没有似是而非的情感意识喷射,每一个人物都明明白白、每一段情节都清清楚楚,它们被并排着——通过某些人物关系或情节渊源的勾连——放在了一起。然而这么一放,原本的“明明白白”忽然有些晃眼、眩晕起来。北方正午的猛日头在街心花圃上空挂起来了。

许多具有清晰线性因果关系的小故事,并置到一起,组成的大故事却是无因果、反线性的。这确实有点让人想到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及鲁尔福的《佩德罗·巴拉莫》——这联想貌似有点莫名,但那些错综交叠的情节线索、那一串串被亲缘关系并联在一起的名字,确实构成某些形态上的关联感,进一步关联下去大概还可以点到马尔克斯的某些作品。当然,《京都情事考》在材料和气韵上都是非常“本土风味”的,或许用一个同样本土化的类比对象会更合适:年夜饭。每一道菜都是独自成立、有头有尾、明明白白的,但它们一定要被摆上桌来,与相邻或不相邻的其他菜构成呼应或关联,才能以新的意义“成立”,才能以自己的身份加入并成为某种已非自身的形式。这种形式被叫作“席”。

而“席”是不好复述的,它在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所以我并未跑题,我正是在谈论《京都情事考》的结构问题:文本形式意义上的结构及其背后更大的经验结构、意义结构。

《京都情事考》的故事发生在胡同里。一连串的人以及他们之间的复杂瓜葛,挖到根上大都与胡同有关。进而,这故事的结构和逻辑形态也跟“胡同”有着相同构造:岔路很多,各行其是,但在隐秘的窄处会到一起。

只看前几节的开头便知。第一节的开头是索娅华挥别儿子康宝(以及儿子的奶奶也即自己的前婆婆)走出胡同。第二节的开头是陶云庆吃完羊肉在胡同里走着,他即将在胡同口遇到索娅华——再补充一条信息,陶云庆现今在索娅华的前婆婆家租住着,因此也可以说,他是从索娅华刚刚离开的地方过来。第三节的开头轮到康宝的爷爷奶奶出场,两位老人接康宝放学,康宝的同班好友正是第二节里陶云庆的儿子,这一节实际上交代了陶云庆为何会成为康宝家的“租户”。而第四节一开头拉出了悬疑片的架势,远处高楼露台上一架高清军用望远镜对准了前三节里一再出现的胡同。谁在看?是一个叫季春珲的男人,他是索娅华的前夫、康宝的爸爸、前一节里两位老人的儿子。第四节讲的就是季春珲的婚变故事,这故事引出的人物又变成第五节的主角,然后再绕回索娅华和两位老人的身上。

你看,都是围绕着胡同展开,也真的像胡同一样缠绕贯通在一起。每一个故事单元都有内在的、局部的完整性乃至历史感(大约可以被称作“某人小史”或“某事外传”系列),并且还不断衍生出一些新的支线情节(诸如陶云庆与茶叶店姐弟的故事),但最后总会在特定的“标记”上不断回返,勾肩搭背地完成一种未必严密却高度有机的相互挂靠,像把几组各自拼插的乐高用凸出部扣在一起。一重重颇具时间感的故事景深,被融合进空间性的叙事格局。至于我所说的这种“标记”,其实也正是一种具有装置功能的时空场景路标。

以第一节的开头与结尾为例。此节开头是索娅华“挥别胡同深处的儿子”,结尾是索娅华“偷摘胡同口的月季”。现实中短短的一截步行路,她途中的心理时间和记忆容量却被撑得极长极大,先后置入季春珲、季家老人、童嬿、钱德拉、苏盛南、陶云庆等一连串人与事。这几乎是一种“连环梦”的结构,“往事走马灯似的在脑子里旋转”,最后只能拉着空间场景的把手才能脱离时间之梦的乱流:“索娅华锁着眉头,耐着性子朝南逆行。”空间标记的辘轳收放着个体记忆的井绳,也收放着不同板块的故事:“挥别胡同深处的儿子”勾连起第八节、尾声部分的开头;“偷摘胡同口的月季”这一场景则收拢了第二节的结尾,并开启了第七节的讲述。《京都情事考》里,叙事无限发散、情节野蛮生长,但又总是一再且适时地回到特定的时空标记上来,离心向心竞自由。

离心与向心,都不是毫无缘由的行为,而是具有内在的叙事目的与思考指向。我想到两个表述:“历史及其结果”以及“细节的喧嚣”。

先说“历史及其结果”。《京都情事考》里,过往时间不断地冲击和介入现实场景,这里的“时间”显然不仅是纯私人、知觉化的狭义记忆,更是关联着历史。小说穿插着写到了三代人:作为主要视角来源、以索娅华为代表的“初入中年辈”,用“过往”塑造了索娅华们的父母辈,以及用“未来”干预着索娅华们的后辈(例如年轻的“小三”牙小芸,以及茶叶店的陆家姐弟)。这背后的历史韵味其实是很浓郁的:老一辈人的性格与习惯里无疑携带着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历史划痕;索娅华辈从集体生活的情感模式中走来,后来的市场经济大潮则不断修改和重置着那些熟悉的情感与关系;更年轻的角色则携带着某些更直白但或许也更纠结的经验冲击。三者实际纠葛在一起,共同塑出小说的“此时此地”。我个人对索娅华父母婚姻故事的段落印象很深,这段往事又如暗河一般地冲刷、影响了索娅华自己的性格底色和命运波折(第八节里的“索娅华之梦”正与此相关)。小说中的一段故事与另一段故事能拐弯抹角勾连在一起,一辈人的过往与另一辈的现实也勾连在一起,层层叠叠的情节背后蛰伏着二十世纪中叶以来,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社会精神史的总体面影。但它不是以宏大论证的方式出现,而是体现为具体人物的经历、记忆,最终凝缩为叙事迷宫里一个个具体的标志性场景。

历史的结果不是某种结论,不是大型的叙事模板,而是具体的人(及其命运经历),是微型的叙事装置。这对应着《京都情事考》的细节美学。小说对小人物生活细节的描摹是充分且生动的,这从第三节“老人接孩子”的段落和第七节“品茶卖茶”的段落可见一斑。与之相匹配的则是活泼的、极富北京生活感的小说语言,抛开一般意义上的“京腔”元素不提,小说中许多评点概述式的句子也是趣味丛生,堪称“一套儿一套儿”,例如:“中年离异的人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抬头行大地,低头想白云。”轰鸣的历史记忆、交织的多线情节,在这里被活化具化为细节的喧嚣、语言的欢乐,信息量很大但负重感很小。作者在文中调侃过诗人,说诗人“对日常生活的细节有兴趣,其实他们对日常生活本身并不感兴趣,甚至故意鄙视它”。那么小说家似乎该做一种纠正性的示范:要对生活本身有兴趣、对细节书写有把握,换言之,是要以文学的方式(而非社会学、历史学的方式)去处理今日与过往的人类生活。

我想《京都情事考》大体是做到了,以一种文学的方式、“胡同的方式”。胡同串着连着,看起来一直是在胡同里。旁边不远处就是二环,然后是京承高速。但胡同不理会,文学的叙事不一定非要走高速路。文学要去的地方,在胡同里通过说说笑笑、花花草草也一样能到达——只要你写得足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