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飞:我的修炼实验田
自2010年以来,我的创作分为两部分,影视剧本与小说,相互交替着进行。最近一年,我和短篇小说的距离才再次拉近,从年初《小说选刊》选载《走马灯》算起,一年内刊出的五部短篇分别是《走马灯》《我们就此别过》《夜奔》《一个人四海为家》《裁缝》。这五部小说构思时间有长有短,单篇完稿时间有快有慢,有些小说甚至是换了一种形态,写了“原小说的新故事”。重新审视的过程中,我想它们都完成了我的预期——将短篇作为一个对象,进行一场关乎我个人的创作实验。
当下提出的“大文学观”其中有一点指出,创作中需要明显突破旧有观念框架。而在此之前,批评家王尧也曾经提出过“小说需要革命”。小说求新求变,求野生的力量,求瓶颈的突破,这些创作要求几乎在任何一个时代都适用。仅从我个人的创作体系中思考,作为2000年前后正式走入文坛的一名写作者,我的作品曾经深受苏童、毕飞宇、余华、格非这一代先锋作家影响,而后转入了评论家所称之为现实主义的写作风格。这一转变,基本也和当代作家的写作脉络同步。同样到了今天,或者对我而言更精确的2025年年末,我开始思考,我的短篇小说创作方向、语言、结构、主题、形式等等,在技术层面上该如何突破?
在我看来,短篇小说是最能展现作家小说技术高峰的一种体裁,我愿把短篇小说当作我的修炼试验田。2022年,我的一部长篇小说《苏州河》出版。这是一部以1949年前后,上海旧警察陈宝山探案为串联的反特小说。小说中讲述了不同立场、阵营下的男男女女,面临时代与人生的巨变所做出的种种选择的故事。但男主角宝山的故事受限于谍战类型的规则、事件的紧密设置等,完稿之后我总觉得从个人书写角度,放弃掉了很多人物的深层意蕴,尤其是他三十八年人生的前史,三代警察世家串联起来的中国警察史。最重要的是,他成长为《苏州河》中那个性格的他的潜史是什么样的?
如果我把长篇的叙事比喻成奔涌向前的苏州河,而短篇小说《走马灯》,我希望它是河面倒映的波光。我为这个小说找到了“走马灯”这个切口。走马灯指人死前的一种回光返照现象,从出生到死去,像放电影一样,眼前映照出自己的一生。然后是手持灯笼的道姑左书令,从十九岁到八十三岁见证了宝山家四代警察的陈年旧事和代代相承。我有意在这个架构中,拿掉以事件为推动的谍战叙事,以碎片化、回环式的记忆片段,直面人来人往的繁世,用更加具体的眼光去观望宝山这一代人的一生。过去与现在、生者与逝者,在灯壁上恍惚交融。这是一种更接近记忆本身的方式,正如我们回忆起一个故人,往往不是一个完整的人生,而是三两个瞬间、几帧画面,或是某件事中陡然的沉默与尴尬。
这种在自我小说内部进行变革或重新衍生的方式,也是我思考关于小说求新求变的一个途径。尤其是书写近百年前的时代,如何与当下的读者产生关联。那么无论是《走马灯》,还是由另一部长篇《大世界》衍生出的《我们就此别过》,都选择了逆着情节的方向,回到人物命运的源头;逆着类型种种无形的规则,寻找小说的留白与天马行空的想象。而短篇小说的奥妙,或许就在这一万来字的篇幅中,调动作者的全部智慧与文学技艺,呈现出“我”所看到、“我”所理解的现实与人性。但同时面对小说家们呈现的高度同质化的生活经验,如何避免千军万马过一模一样的独木桥,这也是我在长期思考的一个问题。
于是在《夜奔》中,我通过对“林冲夜奔”这一故事的重构与其小说精神的共振,完成一次我对书写日常生活的思考。禁军教头林冲到硕士外卖员林冲,反抗压迫的宏大叙事转而降维到都市青年的日常困境,在这个不再产生古典英雄的年代,经典的悲怆与力量以及反衬,如何呈现在普通人身上。我想经典只是换了一副面孔,但故事从未停下脚步,在我们的生活里,继续它的风雪征途。
而除却“林冲夜奔”这一内核的叠加与重构,我同时抛却了以往的语言惯性,尝试了一种诙谐的市井口语,来呈现普通人的自嘲精神。至于结局,我放弃了一个古典式的、决绝的收尾。现代林冲没有杀人,也没有坠崖,他被父亲背下山,送进警车和医院。这不是懦弱,或许是另一种人物的真实。就像小说中“剧作家”飞黄穿着棉睡衣和塑料拖鞋,在雪中独自朗读剧本的背影。那朗读声本身,就是一种对当下困顿生活的积极抵抗,写下这样的小说,是想要证明那些古老的故事依然能在我们心中激起风雪。
发表在《上海文学》上的《一个人四海为家》,在构思之初就考虑能否在结构上,再探索触碰一下小说形式的边界,创建一种“套娃式”的叙事与物我互相渗透的寓言化写作。以第一人称“我”的倦怠困顿为基底,以木雕将军“阿普”在午夜复活,执行私刑为叙事动力,再通过阿普与“我”的讲述与回忆,分别进入秦代战场与清代木雕工匠二呆的时代中去,以此书写不同时代之间“人之为人”永恒的孤独。而多重的“过去”,即是重现多年以前的“现在”。写作这篇小说时,坦白说是我对“短篇小说可能性”的一次触摸。在小说越来越“轻”的当下,一部短篇能否承担起更复杂的任务?它能否不只是讲一个好看的故事,还可以像一座小型的记忆装置,让读者在一两个小时的阅读里,感受到现实与奇幻的边界,历史与当下的边界,甚至人与物的边界?
《裁缝》则是我构思最早却最晚发表的一篇小说。当代文学女性题材的书写,某种层面上已经成为了一种潮流。作为一名即使是早年书写了许多女性主角的男性作家,在当下好像都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赶潮流的嫌疑”,这种“涌动的潮”似乎也成为了一种网络平台语境的常态。基于此,在这篇小说创作中,我考虑的时间最久,我需要对我看到的女性困境有所回应,但同时我也要跳出常见的模式:一是悲情化的弱者叙事,二是英雄化的反抗者叙事。但是男性作家眼中臆想的女性思维与行为,未必是正确的,但即便是不正确,那也是创作一种,或者说是现实一种,照样可以成立。
童米格的形象从最早的设置便是反抒情、反戏剧化的。她不是都市中的白领、女学者,或者是某种中产阶级主妇,甚至她不是城市中生活的女性。童米格以及小说中的沙(傻的谐音)女人、武红只是生活在小镇上,被舆论场上忽略的女性群体。她们的故事,颠覆了当下大众对女性所谓逆袭、崛起的期待,但她们却是人生中前三十四年生长在县城的“我”,所能够看得见的真实。三个女人之间可以是最小的母系社会,也可以是女性生态的一种显像。童米格、沙女人、武红构成了一个微妙的三角关系,但同时她们三个人的关系,也是一个去浪漫化、去英雄化的生存图景。三个女人之间能在某个瞬间达成微妙的理解,就像沙女人留给童米格的衣服上缝的那句话一样:“每个人都是自己的裁缝,把生活缝过来,再补过去,最后缝成了千疮百孔的人生。”但她们的理解或者和解之外,却又有着因生存、爱的分配而产生的倾轧。
以上是我关于近期发表的五个短篇小说的一些思考,看起来汇集在一年内发表,实则有些构思跨度长达四五年之久。在我的认知里,短篇小说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语言,我甚至苛刻地认为,语言不过关的短篇小说,故事也是不优秀的。短篇小说的本质是克制与精确的艺术,它对语言的容错率趋近于零。其精妙不仅在于词句,更在于叙述的每一道缝隙都必须承担起题外之意,每个字词句,每种想要表达的思想、情绪、人性,以及每个故事的精致程度,都需要考虑语言的品质优良。写作的魅力,根植于叙述本身的魅力。在这个前提下,才可以考虑王尧先生所说“小说到了需要革命的时候”,但是如何革命,我想每一位写作者都只能蹚着石头过河。
同时,在当下这么一个作者与读者前所未有能够轻松互动的时代,一个“去权威”的网络时代,今天的小说家与读者之间,正在建立起一种更直视的、更坦诚的平等关系。伴随着AI对文学的影响,我们所能做的,或许只是忠实地呈现一个由“我”的视角所叙述的世界,用小说家的技艺与诚实,记录下我们对这欢喜的、破败的、复杂的、悲喜同源的人间的凝视、困惑与诘问。用最准确的方法与思想、技术,才能准确的让文字抵达读者的内心。所以“准确”一词,对创作来说最为重要。
而故事的真正结局——那答案、那回响、那延伸的意义,只能交给读者以及尚未抵达的时间来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