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的“围城”之镜——评《北京文学》的三篇小说
近读青年作家的小说,发现《北京文学》上有几篇集中表达这一代情感婚姻内容的作品。无论哪一代人,都要面对男女情感和婚姻问题。这是一个既有普遍性也有时代性的题材。读过之后,扑面而来的感慨是自己真的成了“老登”了。对我们而言,那些根本就不是问题的生活和情感上的细枝末节,在青年作者的感受中居然被酿成情感的滔天巨浪。当然,这是小说,但这样的虚构也并非空穴来风。它表达了这一代人对生活、情感和婚姻的理解及态度,也从另一个方面展现了这一代人对文学性的理解及其情感方式。
马小淘的每部作品都显示了她的独特性。在我看来,马小淘最值得称赞的,是她对小说的理解——即细节的真实与丰盈。她对生活细节重要性的体悟,在她这代作家中是非常透彻的那一个。《春天果然短暂》对细节的运用炉火纯青。婚姻生活千姿百态、千变万化,是不能穷尽的。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大体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但如何写出不幸家庭的不幸,却不是一件易事。前面已有无数不幸家庭被写过,留给后来作家的空间实在不多。马小淘没有书写那种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不幸故事。这个小说的情节几乎平淡无奇:此前的一两年,我姑就在电话里罗列了很多要离婚的理由。比如胡铁刚异常自私,大夏天买个小西瓜回家自己吃,等她和孩子回去时,只剩下一垃圾桶的西瓜皮;比如胡铁刚胆小怕事,邻居家的狗总在他们家门口撒尿,让他去找邻居说说,他推三阻四,其实就是不敢;比如他脚臭还不爱洗,比如他呼噜声特别大……听起来当然没有赌博、不正当关系那么糟心,但是姑姑就是要离婚,决绝得义无反顾。讲述者不是当事人,但她对姑姑这段婚姻看得异常清楚:“感情还行的夫妻其实对严酷的婚姻生活缺乏想象,他们以为只有暴力、黄赌毒会让人绝望,并不知道还有水滴石穿的失望。”这个失望是如此刻骨铭心。因此,“我觉得姑姑就是温水里最机警的青蛙,在被烫死之前跳出来了。别的青蛙还都议论她,你看她一惊一乍的,跳出去干啥!”
姑姑当然有过爱情的春天,和所有的年轻人一样火急火燎,她是真的爱过胡铁刚。胡铁刚曾送给姑姑一对发卡,不小心被我踩裂了,姑姑的眼睛里竟然涌出了泪水。姑姑没读过什么书,但小说从生活的意义上展现了姑姑的主体性和自信。这个主体性和自信,就是她不能凑合自己的生活,她对生活有自己的理解和信念。她从小就不爱学习,到老了也不愿意去老年大学学什么唱歌跳舞画画写字,觉得那是“花钱找罪受”。对自己感受的尊重,不勉强自己随波逐流,姑姑是小说表现的主体,她是现实中女性在家庭生活中自主自立的形象。“春天总是特别短。”这句话指涉的正是姑姑还没明白就已经逝去的青春和爱情。姑姑婚姻的失败,完全可以归于“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就是生活中的细枝末节颠覆了曾经的爱情。马小淘在不动声色中书写了姑姑失败的婚姻,但那只“温水中的青蛙”终于还是跳了出来,不至于在煎熬中慢慢终老。
南飞雁的《辕门斩子》有两条线索,一是父亲老蔺对儿子小蔺前程的焦虑,二是小蔺与美菡的情感关系。小蔺有过短暂的婚姻,美菡和前男友同居过两年。两人的交往和谈婚论嫁不是干柴烈火,而是在不温不火中隐含着未做宣告的试探和进退维谷,其中有与父亲的代际冲突、世俗偏见。在家庭强权与自我认同的多重矛盾中,两人最终完成了属于彼此的情感和解,也道尽了平凡人在婚姻里的抉择与情感归属。小蔺与美菡的情感矛盾,首先源于两人的身份落差与内心的矛盾。美菡是经营卤味店的普通女性,有过一段失败的过去,重新处理情感关系未免“矮了一截”;小蔺是公职人员,有着体面的工作,虽然有过婚姻经历,还是让美菡骨子里潜藏着自卑与不安。小蔺一方面爱着美菡,认为她善良、踏实和真诚,希望与她组成家庭,而不被世俗议论绑架自己的情感;另一方面,他长期在父亲老蔺的强势管控下,有着隐忍和妥协的性格。面对父亲的激烈反对、周围的流言蜚语,他需承受内心的压力。他们的爱情始终处于被审视、被否定的处境中。两人最终的情感和解,是交往过程中彼此的双向奔赴。所有的反对与压力,反而激起了小蔺的决绝。特别是美菡转给了小蔺30万彩礼,让小蔺看到了美菡发自内心的坚定,他选择了站在美菡一边。色厉内荏的老蔺也在妥协中默认了儿子的坚持。小蔺与美菡的情感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但在市井烟火中的相互理解和不温不火的决绝,从一个方面再现了今天普通人的感情关系。真正的婚姻与情感,从来就不是活在别人的眼光里,这需要一往无前的勇气和独属于自己的生活感悟。
南飞雁对世俗生活场景和关系的处理,显示了一个成熟作家的深厚功底。小说写得最好的是老蔺,老蔺的《辕门斩子》《大劈棺》几出唱段,不仅符合须生身份,而且也写出了人物性格。但是,老蔺的时代毕竟过去了,他的《辕门斩子》不过是自己的挽歌而已。因此,《辕门斩子》是传统与现代、傲慢与偏见、情感与现实等多重矛盾的交织和较量。
孙睿的《四轮学区房》起始于讲述者米乐和他老婆坐在胡同口的一间麻辣烫店里吃饭。他们“好久没有面对面坐下、像谈恋爱时候那样吃顿饭了”。他们看了一下午房,实在是走累了。孩子马上就要上小学,但目前却跟着他俩住在回龙观。“必须到城里去读小学”,这不是米乐老婆的口号,这是她不可撼动的信念。他们必须在学校附近找到一个“学区房”。米乐突发奇想,想说服老婆买一辆“四轮学区房”——一辆房车。这是一个可以获得“创意奖”的想法,不管它是否靠谱,但就小说提供的情况而言,不能说没有合理性。按照生活的逻辑来说,买房车做“学区房”不啻天方夜谭,那种像吉卜赛人一样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无论北京人还是外地人,都是不能接受的。但是作为小说构思,“四轮学区房”太有想象力了,既有喜剧性更有荒诞性——是什么力量把人逼到了这等地步。有趣的是儿子上学后,儿子的妈妈就没怎么出现,只有米乐开着房车接送儿子。这倒不是把儿子的妈妈写丢了,这是在为“做乐队的Sting妈”的出现,或者为小说后来的情节做铺垫。米乐和“Sting妈”的接触是循序渐进的,是从抵抗学校伙食卫生问题开始的——他们的孩子一起在房车里吃饭。“Sting妈”不是那种张扬的“异端”,她喜欢做乐队,生活也不求奢华,只要过得去就可以。她只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快乐又真实。接触了“Sting妈”之后,米乐发现他和老婆想事情经常想不到一块儿去了。这个转变预示了米乐和老婆婚姻的某种危险。是什么力量改变了米乐,改变了他对老婆的看法,改变了自己的选择?当然是自由。米乐内心实在压抑得太久了。于是那个“四轮学区房”也成了米乐作为男人的“自己的一间屋”。
按说米乐老婆没有错,她按照自己的生活轨迹和理想设计生活、照顾儿子的未来,她有什么错呢?米乐对她不厌其烦的讲述,一方面塑造了她的性格:她过的就是“后新写实”的生活,她就是池莉《烦恼人生》中的女版印家厚,不需要什么诗意,只需要生活在世俗中,希望孩子也能够像她一样按照她的轨迹走下去。她没有个人的精神空间,不了解精神世界是多么重要。米乐与老婆最大的不同,就在于米乐对自由的强烈渴求,他们没有生活在一个频道里——这就为米乐的“出走”集聚了足够的势能。米乐在“Sting妈”的感召下,从“后新写实”境遇迅速跨越到“摇滚”世界,他渴望拥有驾驶“房车”可以随时“去远方”的自由。米乐想清楚了,但米乐老婆却未必能够想清楚。隐秘的心理世界是无限的,是永远不能穷尽的。这是小说打捞不尽的文学资源。人性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其魅力就在于它的不可穷尽。
三篇小说,是这代人婚姻“围城”的镜中之像,是今天情感生活反映的一个方面。无论是伤怀再现,还是花好月圆,都只是他们借以表意的形式。作品真正展现的是年轻一代面对世界的情感姿态——或淡然处之,或与生活和解,或在未名状态下勇武地走向新生活。说到底,这仍然是他们面对生活时所表达的想象力,以及他们对文学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