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

叶永烈为写《梁实秋传》致信冰心,询问抗战时她在重庆的一段题词,称呼用的是“尊敬的谢老”。这个称呼对于晚辈来说,是合适的。信不长,却有两部分内容。称呼过后,叶永烈写道:
前函收悉,谢谢您亲笔复函。
我在着手写《梁实秋传》,梁夫人韩菁清女士从彼岸给我带来梁先生的一些遗物,内中有一些友人送他的字画。我发现包含您的题词,附上影印件,供存念。
写此信的前一年,1990年6月,叶永烈曾在中央民族学院的寓所访问过冰心,其后在《今晚报》上发表了《访冰心》一文。叶永烈将发表后的报纸寄给了冰心,冰心有“亲笔复函”,大概指的就是此事。但前函未收在《冰心书信全集》中,后来还是被我找到了。
永烈小友:
剪报收入,您把我描写得太“聪明”了!上月到北京医院体检,已见到曹禺,他住院已两年了,但喜笑如常,看不出病容。我还好,祝撰安。
冰心 八、卅、一九九〇
但我没有读到“把我描写得太‘聪明’了”的文章。这一回,叶永烈是从梁实秋的遗孀韩菁清那儿得到一批遗物,内中有冰心的一段题词:
一个人应当像一朵花,不论男人或女人。花有色、香、味,人有才、情、趣,三者缺一,便不能做人家的一个好朋友。我的朋友之中,男人中只有实秋最像一朵花。
1941年1月5日星期日,农历庚辰年腊月初八,是梁实秋的生日。那时他住在重庆北碚雅舍。冰心住在郊外的歌乐山,应邀出席梁实秋的生日聚会。参加庆生的人有顾毓琇、浦薛凤及吴景超、龚业雅夫妇等清华同学。雅舍便是以龚业雅的名字命名。这晚雅舍自是一场欢宴。酒过三巡后,梁实秋展开荣宝斋精致的册页,支笔、研墨,请诸友题字。众人推冰心题写。冰心未加推辞,提笔试墨,神思片刻,落笔写下题词的前半段。说实秋“最像一朵花”,本是对寿星的恭维、调侃之语,不想围在一旁的男人大为“不满”,有人叫嚣得厉害:“实秋最像一朵花,那我们都不够朋友了?”冰心她文思敏捷,忙说:“少安毋躁,我还没有写完。”于是急下转语:
虽然是一朵鸡冠花,培植尚未成功,实秋仍须努力!
落款是“庚辰腊八书于雅舍为实秋寿”。但冰心为什么说梁实秋“是一朵鸡冠花”,则未有人追问。
庆生那晚,顾毓琇有诗《赠梁实秋·腊八》,风格与冰心题词迥然:
少日才华倜傥身,荷花池畔作诗人。
为崇古典探幽邃,更疾时流远俗尘。
剑利青光文自伐,胸怀新月友相亲。
莎翁乐府千秋诵,妙译全编定有神。
过了些时日,方令孺看到了冰心的题字,不知就里,援笔也题了几句话。她写道:
余与实秋同客北碚将近二载,藉其诙谐每获笑乐,因此深知实秋“虽外似倜傥而宅心忠厚”者也。实秋住雅舍,余住俗舍,二舍遥遥相望。雅舍门前有梨花数株,开时行人称羡。冰心女士比实秋为鸡冠花,余则拟其为梨花,以其淡泊风流有类孟东野。唯梨花命薄,而实秋实福人耳。
庚辰冬夜 令孺记
叶永烈在册页中见过这段题词,所以,信中还有这一句:“方令孺的题词,则称梁实秋为‘梨花’——‘淡泊风流’。”也就是说,梁实秋在两位女士的眼中似乎是完全不同的形象,一个是“鸡冠花”,一个是“梨花”,梨花好理解,鸡冠花却不明。冰心在别的场合也未有解释,所以,叶永烈便恃“小友”之名,援笔直接询问:题词中,说梁实秋“是一朵鸡冠花”,是什么意思?
冰心前辈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叶永烈的信是1991年4月1日于上海发出,冰心收到后立刻回复。我在《冰心年谱长编》中有记载:4月5日,“上午,写《读书人报》龚明德(附题词)、北京肖[萧]启宏题字(《易经》上的话)、叶永烈、东晓市小学、马来西亚杰雄(五月来京,可来),五信发”。后来我在民进中央的会史中,查到了冰心回信的内容。冰心的解释是:“为什么他是鸡冠花?因为那时旁边还有好几位朋友,大家哄笑说‘实秋是一朵花,那我们是什么’,因此我加上一句‘鸡冠花’,因为它是花中最不显眼的。”这才拨云见日。冰心同时感慨:“读了(复)印件,觉得往事并不如烟。”
叶永烈在信的右下角,括号内又写了一段话:“我写的《倾城之恋——梁实秋、韩菁清忘年之恋》一书,已由台湾业强出版社印行,与卓如的《冰心传》是同一出版社。”叶永烈说的这本书,不知冰心是否读过。梁实秋离世后,韩菁清曾到北京探望冰心,并将梁实秋未用完的西洋参,带给了冰心,受到老友般的接待。《文艺报》也曾发过照片与消息。
以上这一切,都已成了文坛的掌故与历史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