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艺术家汤姆·贝利和他的剧团带来思考—— 这是笨拙的表演,还是新颖的剧场
“我的表演是笨拙的。”英国艺术家汤姆·贝利这样概括他在上海演出的独角戏《芦苇莺的远行歌》和《野兽出没》。尽管《野兽出没》是2025年爱丁堡戏剧节期间“艺穗节”单元最受好评的作品之一,贝利却屡次用“滑稽”“傻气”来形容他的演出。他说:“在许多经典作品里,人们用优雅的舞蹈和不可思议的肢体来表演动物,比如芭蕾舞《天鹅湖》。我想让剧场回归于游戏,做有趣的、玩闹的肢体剧场。我的身体僵硬笨重,做不了炫技漂亮的动作,像个提线木偶。观众看到一个不能成功扮演动物的人,通过这样顽皮,甚至可笑的‘扮演’游戏,我希望人们能跳出人类视角的局限来思考全世界正在共同面对的问题。”
贝利给他的剧团起名“械生”,由“机械”和“动物”两个英语单词拼接而成。他认为,机械和技术的发展同时改变了生活和生态,人类的部分天性在发达技术支配的生活中发生着变化,“械生”这个新造词是他对人类、其它物种和现代生活的思考。
《芦苇莺的远行歌》演出开始时,贝利双手背在身后,从表演区域摇摇摆摆地走进观众席,脖子一伸一缩,他在假扮芦苇莺。这是一种在英国南方常见的淡褐色小鸟,贝利居住的布里斯托以南大片湿地是这种鸟的栖息地,每到冬季,它们飞越大西洋,到撒哈拉沙漠以南的东非度过冬天并繁殖下一代,开春时再长途飞行回英吉利海峡两岸。贝利曾长时间在芦苇莺的聚居地观察,他了解到这种小鸟有一种奇异的适应力,它们在东非和西欧之间长途迁徙的过程中,每到一处,叫声会模仿当地的鸟类。他从这种生物学特征中得到灵感,联想到人类跨越不同语言和文化背景的迁徙。
《芦苇莺的远行歌》不仅是一个男人在模仿旅途中的鸟,人的痕迹和鸟的行为始终平行存在,演出全程伴随着多种人类语言的旁白,贝利在难民营认识的不同国家的朋友用他们各自的母语作了配音。旁白、字幕和现场多媒体呈现的图表,这些不仅是对观众解释演员看起来笨拙的行动怎样演示鸟的处境,更构成一种明白的隐喻:人观察着鸟,实则观察着自己。
整整两年,贝利观察芦苇莺的迁徙,研究它们在不同地理环境里改变的叫声。他并非试图在剧场里“翻译”“演示”科学研究的内容,因为剧场艺术是完全不同于科学的另一种“研究”路径,科学的目标是确定的结论,艺术是为了提出更多的问题。他了解芦苇莺与生俱来的天性,从中获得看待欧洲当代移民议题的新视角。他说:“同是地球上的生物,人的迁徙比动物的迁徙更高级吗?一旦把眼光放到现代工业文明之外,在漫长的人类文明发展和进化的时间轴上,旅行和移动是不是我们天性的一部分?这是不是凌驾于文化、种族之上的自然人的本能?”
贝利热爱扮演动物,以这种特殊的想象方式代入,他获得对自然、对世界的全新感知。在《芦苇莺的远行歌》之后,他大胆尝试在演出中扮演“同时是许多种动物”,于是创作了《野兽出没》。这是有着悲哀底色的喜闹剧,贝利手忙脚乱地扮演着在地球演化过程中灭绝的物种。起初是存在于科学论证中的古生物,这些奇怪的物种横跨地球经历的5次生物灭绝,然后出现人的活动痕迹,“哈姆雷特”加入到物种的集会,接着便是近代随着人类活动范围扩大,曾经有迹可循又宣告灭绝的生物。
贝利希望观众看到——一个人试图扮演他未曾见过的生物,他失败了。他想在剧场里展示一场关于人类局限的游戏,我们并非全知全能,把时间的尺度放大到10亿年以上,“人”是地球发展过程中出现的一个物种,恐龙和莎士比亚或哈姆雷特是平等的。“我是个笨拙又喜欢开玩笑的丑角,邀请观众和我一起玩这场游戏,用充满想象力的方式重新看待人类在自然生物版图上的位置。”
贝利自嘲“身材不够好”“做不出赏心悦目的肢体表演”,他做的是“身体戏剧的游戏”。这场游戏的终点是祈祷,就像古代的人们演戏是为了祈祷。《野兽出没》的最后,他披着一张印着48000种灭绝生物名录的条幅出现,多媒体画面放映着他带着这条幅,从英格兰南方步行到苏格兰北方的海岸,搭乘一艘渔船穿越北海,从挪威的西南海岸徒步横穿中部高原和森林,抵达奥斯陆。多媒体影像的群山、森林和海岸,观众眼前披着生物名录条幅的贝利,他祈祷的姿势,现场从笑声转向静默,这些共同组成天真、伤感且情感激荡的剧场时刻——戏剧保留了幻想、怪诞和滑稽的权利,从人类中心的自恋和缺乏沟通的封闭中挣脱出来,重建对我们所在的复杂世界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