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向荣《乡村的声音》 :听见时光深处的声响

翻开曹向荣的《乡村的声音》,扑面而来的是一个已然消逝却经由记忆重新活过来的世界。这个世界由犁耧耙耱、石磨纺车、叫卖声、蝉鸣、盲人说书、秋千架和枣山等构成,它如此具体、鲜活,让人在阅读时仿佛能触摸到器物的纹理,听见回荡在时光深处的声响。这让我想起民俗学家田传江的《红山峪村民俗志》和学者张柠的《土地的黄昏》,也想起林耀华、王铭铭等人类学家的田野记录,以及周作人、沈从文、刘亮程、李娟、梭罗等中外乡土风物描写的作家。然而,曹向荣跟他们都不一样。同样是写农具,她笔下的犁耧耙耱不似民俗学家笔下那般客观,而是依托人的存在被赋予了生命;同样是写儿童游艺,她笔下的游戏似乎更多欢乐喜悦,没有那种怅惘的感伤。
真实性构成这部散文集的独特质地。曹向荣不追求精巧的情节编织,不依赖华丽的辞藻修饰,而是以近乎“笨拙”的耐心,一笔一画地描摹她亲身接触过的物与人。她写耙,写到“人站耙上”后的“两脚一抬一放”,写到“顺耙倒耙”,写到将土从高处“撵到”低处,人的“两脚用力压住耙,土便被涌着走”——没有亲自站过耙、耙过地的人,绝对写不出这样的细节。读到这里,我不由得会心一笑。我16岁之前在农村生活,做过屈指可数的农活中还真有一次耙地经验,这“两脚一抬一放”,一“压”一“涌”,仍记忆犹新。这会心之处正在于作者所使用的这个“涌”字。曹向荣所在的山西运城陶寺地区,竟与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山东昌潍平原、东夷之地,共享相近的文化和语言,其间有着太多的历史文化密码和播迁秘密,意味深长。这种细节的真实,自不是靠查阅资料或道听途说所能获得,必然是源于数十年乡土经验的身体记忆。
散文作为独立的文学体裁,其特征在于作者与叙述者的合一,在于真实的自我、经历、情感所构成的非虚构伦理。《乡村的声音》正是对散文“我叙事”伦理的自觉践行。全书以第一人称“我”的视角展开,这个“我”不是叙述代言人,而是作者本人——那个在晋南乡村长大、对每件农具的功能了如指掌、对每声叫卖都能辨出音色的“有心人”。作者在自序中坦言:“童年记忆的确是一个人一生的底色。”这部作品的全部价值正在于将这份私人的底色升华为一代人乃至数代人可资共享的集体记忆。这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书写自觉——书稿“不能挽留以往乡村的气韵和热闹,也许能给予思念乡村的人们以生存的温暖和精神的慰藉”。这份谦卑的自陈,体现的是对散文文体的理解:散文的力量,在于以真诚的“我”去呈现那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乡村的声音》围绕“记忆与变迁”展开,通过具体的物与鲜活的生活书写,完成对传统乡村文明的珍视、对时代变迁的感慨,以及对人的生存状态的关切。作者对乡村记忆的书写聚焦于农具与生活器物,它们承载着传统农耕文明的生态与情感密码。比如在描写犁时,作者细致刻画了犁耕土地的秩序感,表达了对传统农耕文明日渐消逝及人与自然关系今夕之变的隐隐叹惋。
作者的记忆书写充满对时代变迁的沉思。文本中多次出现“消逝”的表述,如“乡村一点点零落”“幼年熟悉的人老了,动物们日渐稀少”,以纪实性笔触揭示了乡村的真实处境。“家乡的老物件开始进博物馆”成为文明变迁的重要隐喻——博物馆收容了有形的器物,却无法留存背后的生活气息与精神内核。这种反思也体现在声音的对比中,如蝉声的“缺失”不仅是生态变化的表征,更为乡村文明的消逝做了听觉的注脚。在《蝉》一篇中,作者从夏日的蝉鸣写起,写到蝉壳、捉蝉、蝉声的消逝,将声音与时间、记忆、生命体验融为一体:“那乌黑溜光缎子似的脊背……随着童年的流逝,似乎成了绝唱。”这里,蝉声已不再是单纯的自然声响,而成为童年消逝、乡村变迁的象征。
“声音”是《乡村的声音》的诗学内核。作者构建了一套独特的声音诗学体系,声音既是串联时空、触发情节的叙事引擎,也凸显出农耕文明价值、寄托乡村情感的意义。作者将声音转化为覆盖视觉、触觉、嗅觉等多感官的综合符号。例如,她写卖豆腐的叫卖声:“冬天的豆腐,八月就喊上了,一直喊到了大年。寒气逼人的冬天,大雪封门。大清早,巷子里传来:‘豆腐——卖豆腐!’……这常来卖豆腐的小伙子,喊叫得也特别,末尾来个急刹。”这里,叫卖声不仅是听觉符号,更与“寒气”“大雪”“味道纯正”等视觉、触觉、味觉元素交织,共同构成完整的冬日乡村图景。
声音在叙事中的重要功能是“动态串联”,即以听觉流动带动叙事流动。从时间维度看,声音是季节更迭的信号,春天的“卖小葱”声、夏天的“蝉声”、秋天的“耧疙瘩声”、冬天的“卖豆腐声”,推动叙事进入不同农时。从空间维度看,声音是场景转换的指引,“井台”“打麦场”“代销店”的声音分别展现乡村公共生活、丰收节庆与社交场景。在《盲人说书》一篇中,叙述张力尤为充分。文章从孩子们看见盲人进村的好奇写起,写到村里人聚向大队院的期待,再到盲人说书的热闹与沉醉,最后写到盲人离去后的余响。叙述者始终在观察、在追问:盲人的脑子该有多大,能记下这么多东西?当村里人试图探究盲人的秘密时,盲人只是“微微笑”,那微笑里藏着多少辛酸与骄傲?这种层层递进的追问,靠的是叙述者内在的认知欲望来牵引读者。
曹向荣的散文语言最突出的特点,在于将质朴的乡村口语与精练的书面语熔铸为一体。她的语言以乡村口语打底,大量使用农具、器物、风俗的专有名词,如“糊墼”“饸饹”等,构建了独特的乡村话语体系。同时,她又善于将口语提纯,保留其鲜活与质朴,融入细腻的多感官描写与拟声词,形成“质朴中见诗意”的语言特色。她写“刨红薯”:“霜降过了,用镢头刨红薯,大块大块的红薯湿漉漉的,从深褐色的泥土地里跳出来,一个个像新落地的娃娃。”短短几句,既有口语的生动,又有书面语的凝练。这种语言,读者能感受到乡土气息,却不觉粗鄙;能体会到文学韵味,又不失亲切自然。
曹向荣以近乎人类学家的耐心记录那些即将消失的物与事,以文学家的敏感捕捉其中的诗意与温度,最终将这份记录升华为一种精神家园的守望。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