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独创,乃文学之命脉
来源:文艺报 | 徐锦庚  2026年06月05日09:46

有年轻的写作者问我:什么是好的文学?我答不上来。好与不好,见仁见智。时代不同,标准也在变。但若问我:文学作品最可贵的品质是什么?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独创。

没有独创,就没有文学。这话看似绝对,却经得起推敲。一部作品,无论辞藻多华丽,结构多精巧,若精神内核是前人的翻版,语言方式是已有的拼凑,情感温度是他人的复制,就算不得真正的文学,至多算是“文字的摆设”。

独创并不神秘,也不是天才的专利。它是一条可以修炼、可以靠近的大道。

谈及独创,人们容易步入误区,以为它意味着横空出世,毫无依傍。一些写作者诚惶诚恐,不敢借鉴前人笔法,写出的东西僵直生硬。一些人则走向另一个极端,认为“天下文章一大抄”,索性放弃独创。

关于这个问题,唐代韩愈在《答李翊书》中,有一段精辟之言。他说,当文字从内心倾注于笔端时,“惟陈言之务去,戛戛乎其难哉”。所谓“陈言”,清代学者刘熙载解释过,认为其不单是指剿袭古人的言辞,也包括“落于凡近,未能高出一头,深入一境”的识见。换言之,真正的独创,必须同时完成两件事:在形式上,要剔除那些被用滥的陈词滥调;在内容上,要摒弃那些人云亦云的庸俗之见。它要求写作者从语言到思想,都拿出自己打磨过、提炼过的东西来。

由此可见,独创不是拒绝前人,而是消化前人。是在这个基础之上,敢于破,更敢于立。每一位写作者都应该坦然承认: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但那肩膀上的人,眺望的必须是属于自己的天空。

破除“陈言”之后,如何立起“新意”?苏轼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好的示范。

苏轼一生推崇“自出新意”。他曾评价自己的书法:“虽不甚佳,然自出新意,不践古人,是一快也。”细读这句话,“不践古人”并非完全抛弃传统,而是不要亦步亦趋地踩在前人的脚印里。苏轼早年遍学晋唐诸家,中年后转爱颜真卿、杨凝式,且对同代书家也非常推崇。他深知“工摹临者非自得”之道,主张“唯神是求”,追求神韵和精神,而非外形和皮毛。他将百家之长化入己身,最终铸就独一无二的自己。

“自出新意”的新意,其源头在何处?它不可能凭空而来,只能来自写作者本身,来自他看世界的方式、感受生活的深度、理解人心的角度。

西晋陆机在《文赋》中,有一段关于灵感来临时的描写,读来仍令人感同身受。他说,创作开始之时,写作者要“收视反听,耽思傍讯”,屏蔽外界干扰,沉入内心的思虑之中。然后“精骛八极,心游万仞”,精神驰骋于天地之间。到文思降临的那一刻,“情瞳昽而弥鲜,物昭晰而互进”,情感逐渐明朗,物象随之涌现。陆机还表示,这灵感一来,“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藏若景灭,行犹响起”,难以捉摸。

这就是说,创作中最珍贵的东西,独属于你的灵光一闪,不能靠搜肠刮肚、生搬硬套制造出来,而是在你全身心投入生活、认真思索之后的自然涌现。你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爱过的人、流过的泪,所有这一切,都会在某一刻汇集成一股力量,推动你写出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句子。

一个天真的孩子,举手投足间,自有动人之处。一个戴着假面具、故作老成的人,反倒令人厌恶。写作也是如此。文字之所以能打动人,不是因为辞藻华丽、技巧高明,而是因为它是鲜活的、真诚的。写作者要想打动读者,首先要打动自己。你越是诚实地呈现出真实感受,文字就越有生命力。那些从书本里批发来的情绪,从流行文化中舶来的腔调,无论包装得多精美,都不会有生命力。

如何写出这种“鲜”与“真”?唯有一个办法:把自己深深扎进生活里。

当我们通过深扎生活和长期积累,逐渐拥有独特的声音之后,一个更内在的问题出现了:我们如何确保笔下的文字,都能配得上“文学”二字?或者说,文学的尊严,究竟建立在什么之上?

我在长篇报告文学《台儿庄涅槃》中,曾写到滕县保卫战,王铭章将军战死沙场。过去,普遍认为他是“自戕殉国”。1938年《大公报》转载中央社报道,称他腹部中弹后,高呼口号,用手枪自戕。1986年电影《血战台儿庄》,也再现了这一情节。台儿庄大战纪念馆亦采此说。然而,2014年,我在成都搜集川军抗战史料时,王铭章的嫡孙王德明告诉我,将军的警卫副官李绍坤晚年亲述:王铭章是被七颗机枪子弹击中,当场阵亡,并非自戕。王德明还提到,电影拍摄时,他们曾与导演讨论,导演解释为“艺术再加工”。因此,我在书中否定“自戕”的说法。

滕县保卫战还有一位关键人物:县长周同。城陷后,外界盛传他“坠城殉国”。《大公报》记者范长江也曾撰文记述,标题即为《滕县殉国县长周同》。后来许多文章更绘声绘色:王铭章战死后,周同抚尸痛哭,高呼“中国不会亡”,随即跳城殉国。就在我对周同敬仰有加,准备浓墨重彩起笔时,偶然看到一条信息:1948年济南解放时,章丘县县长周同被解放军活捉,1951年病死于临沂监狱。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名字不常见,会不会是同一个人?经过半年艰难考证,真相令人大跌眼镜:周同并未殉国,而是趁乱混出城,逃难途中病倒,被中共地下党员马奉莪营救。国民政府误以为他已殉国,予以隆重表彰,引发同僚嫉恨,密告他通共。周同为求自保,不仅公开反共,还逮捕救命恩人马奉莪,并残忍地将其活埋。于是,我独辟一节,还其真相,标题为《不同周同》。

这件事说明,所谓原创,并非你比别人多会什么技巧,而是你比别人多走了一段路,多下了一点功夫。

一个坚持“唯真是求”的写作者,要学会拒绝两种东西:一是对他人作品的掠夺,二是对自身经验的轻浮消费。前者自不必说,那是连底线都守不住的失格;后者往往更为隐蔽,也更为常见。我们常常看到一些文字,流畅、漂亮,甚至精致。但读完之后,像饮了一杯白水,什么也没留下。为什么?因为写作者只是熟练地操弄一套现成的话语模板。这种“熟练”,恰恰是对文学尊严最大的侵蚀。

文学的尊严,不是一种外在的、被授予的光环,而是一种内在的、自我确立的品格。当写作者坚持写自己看见的、感受到的、思考过的东西,不被任何流行的话语所裹挟,其文字就会自然散发出不可复制的气息。这种气息,比任何防抄袭的技术手段都更牢靠。

原创不是文学的属性,而是文学的本体。失去了原创性,文学便不再是文学,会沦为信息的搬运、情绪的复读、知识的堆砌。

从接受的角度看,读者愿意花时间阅读一部文学作品,绝不是为了获得一份他已经知道的东西。那去读新闻、查资料、听人聊天就可以了。读者期待的是一种陌生的、新鲜的、能够打破惯常认知边界的体验。这种体验,只能来自原创。哪怕是最古老的爱情主题,伟大的作家也总能挖掘出前人未曾揭示的那一层幽微。文学的意义,就在于不断地拓展人类感知和表达的疆域。它告诉我们:原来,人还可以这样感受,语言还可以这样组合,世界还可以这样观看。每一次真正的阅读,都是一次认知边界的爆破。而爆破的引信,只能是原创。

从创作本体论的角度看,文学的存在方式,决定它无法被二次加工而不丧失本质。剥离作者独特的语调、节奏、视角和情感温度,剩下的情节梗概和主题大意,根本构不成文学。你可以用三句话转述《红楼梦》的故事,但听者绝不会认为自己读过了《红楼梦》。因为“文学”,就存在于那些不可替换的、独一无二的词语排列之中。

正因如此,每一次真正的创作,都是一次“孤往”。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论治学和成事的三重境界,认为其中最高的一重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这个“那人”,其实就是属于你的独创之声。在你找到它之前,你可能在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寻觅,在琐碎繁杂的生活中摸索,在无数次的自我否定中挣扎。你焦虑、怀疑,觉得所有的话都被人说尽了,但只要你不放弃对“陈言务去”的苛求,不放弃对“自出新意”的追求,不放弃对生命体验的深耕和真诚,那个声音终会在某一天忽然出现。

它也许会让你自己都感到惊讶:原来,我还可以这样写。

(作者系全国人大代表、人民日报社山东分社原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