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4期|杨献平:最大的堂哥
他驾驶着刚换买的那辆新三轮车,突突地从自家院子里出来,面前是一道斜坡。斜坡的尽头有一个急转弯,对面是村子的另一户人家,旁边还有一道青石台阶,串联了整个老村。转过这道弯之后,就是村子和公路衔接的村道。年轻时候甩着两张脚片子,再后来骑自行车,这个年代,机动车深入千家万户。为了做农活方便,家家都买了三轮摩托车或者农用卡车。
这是二〇二五年夏天,玉米已经长到了一人多高,棒子也纷纷长出了胡子。谷子在山坡上与蒿草一起比着向上蹿。麦子早就不种了。这些年来,乡人觉得土地少,种麦子不卖钱,还特别费工夫,便掐断了这一类农作物在南太行的千年血脉。相比较而言,由于周边的养猪场和养鸡场比较多,种玉米倒还能很顺利地换成钱。至于谷子这种成熟以后低头哈腰的植物,是家家户户离不开的。这里的人们,早晚都喜欢喝小米粥。村里人都说小米粥养人。
我母亲说:“没啥都可以,要是不喝小米粥,一天都过不去。”
他也姓杨,名铁林,字志平,兄弟七人,他排行老大,另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他不仅在他们本家排行老大,也是我们村里“志”字辈这一代人的老大。
许多年前,我还没去当兵,但和他玩得也不多,因为他的年龄和我父亲差不多,倒是他儿子跟我年纪差不多。除去辈分,我和他儿子算是隔代人。我父亲那一代人,大都特别喜欢劳动,或者说,除了在田里劳动,没有更多的出路,尤其像我父亲那样,根本没有生意头脑,只能做农活,最多再当个木匠或放羊汉之类的。再后来,人们背着行李出外打工,但都走不远,最多到河北的正定、霸州等地,再不就是到邯郸、邢台以及山西的左权、和顺等地。即使在打工潮全国涌动的年代,我们村人再穷,也没有人到沿海一带去打工。
村人们都说,出去给人干活,吃别人的,拿别人的,那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还是守家在地比较保险。有些年,我父亲还出去打过工。而杨铁林从不参与,常年在村子里,以种地为生。他种地的精细程度,连我爷爷奶奶和父母亲都赞叹。
我小的时候,母亲就说:“你要好好上学。不好好上学那也行,回来像人家铁林那样把地种好,那也不用愁吃愁喝,还能娶个好媳妇。”母亲还说,“你只看到了一点,看不到全部。别人的家一亩地最多打六百斤麦子,人家铁林家一亩地打一千多斤麦子,哪能一样呢?”
我反驳说:“那六百斤和一千多斤有啥区别呢?”
母亲哼了一声,斥责我:“你啊,就是不知道东西中用。多打四百来斤麦子,咱一家人就能多吃半年的面条和馍馍。”
我说:“我喜欢吃大米,不喜欢吃面条。”
母亲斜了我一眼,说:“你这孩子啊,真是不知道东西中用。”
母亲老是让我下地干活,我总是以学习为借口推脱。根本原因是懒。采用这种方式,周末可能奏效,但寒暑假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写作业不可能天天写,即使想找老师补习,老师也都放假各回各家了。要是去学习好的同学家里补习,除非给钱,或者是去特别亲近的直系亲戚家才行。那时候没有人开设补习班,至少在我们南太行乡村是没有这种情况的。
没了借口,我只能硬着头皮下地,但不愿意跟着父亲和母亲到田里、山上抡着钁头刨地,或者用斧头、镰刀打柴,每次都去给爷爷奶奶帮忙。爷爷早年眼睛不好,四十多岁时候就完全看不见了,倒是有力气,但每次下地刨地,都要人搀着他。我们村到处坑坑洼洼不说,悬崖、堤堰还特别多,稍不留神,爷爷就会摔下去。因此,除了秋天刨地种冬小麦那样的大活儿,爷爷一般都在家里摸索着做饭,奶奶下地干活。
我不知道奶奶生于哪一年,但她的一双小脚,让我知道她是从旧社会走过来的。她本名已不可考,身份证上的名字是“曹爱京”,据说也是当时办身份证时,经办人想当然写上去的。奶奶方脸,白净,脑后总绾着一个髻,四季都穿着粗布的对襟衣服,夏天穿薄的,冬天则穿棉袄,裤子总是老粗布的。在我的记忆里,她仿佛从未换过别的装束,直到去世。
奶奶总是颠着一双小脚上坡下岭,村里村外地跑,做什么活都不够精细,却有会哄人的本事。每年寒暑假,我和表弟都被奶奶哄得屁颠屁颠的,兴高采烈地去给她收玉米、刨地、割谷子、打柴等。一直到假期结束,又背起书包闷闷不乐地回到学校。
奶奶疼我和表弟,每天都给我们两个做一些好吃的。我和表弟最喜欢做的事,是背着柴架子到山上去割黄荆。黄荆是我们南太行乡村山野中最常见的灌木,春天抽枝发芽后,不管有没有雨水,都撒欢一样地疯长,即使当年春天滋生的那些嫩枝,到秋天也都会长成缀满绿叶的大枝子。
黄荆的叶子有一股略带辣味的气味,牛羊从来不吃,倒是野兔和蛇喜欢在其中做窝。秋天时候,带着叶子割下来,阴干以后,特别适合冬天引火用。火柴一点,忽地一下,黄荆就像烟花一样在灶台里燃烧起来,然后再放点粗大的干树枝。不一会儿,大火就照亮了整个房间,连院子里也都亮堂堂的。
每天早上,我和表弟起床,先后上厕所,回来洗把脸,然后拿起镰刀,蹲在磨刀石前狠狠磨一阵子。为了测试是否锋利,每次还要用大拇指肚轻轻摸几下,然后吃饭,放下碗,就背着柴架,穿过村庄,深入后山,仰着脖子找一片黄荆比较茂盛的山坡,然后爬上去,先是坐下来休息一会儿,然后操起镰刀,朝着一丛丛黄荆痛下“杀手”。
我们叫黄荆为荆条子。每年秋天,黄荆花开,很多蜜蜂在它紫色的花上爬上爬下,飞得颠三倒四。可那时候,我只知道黄荆可以当柴烧,它的荆条可以编成花篓子、挎篮、荆撇子之类的生活用具,一般长在干瘪的砂石甚至硬岩石的缝隙,特别茂盛,一茬茬的,总也砍不完,即使连根拔起,遗留的须也会再生。
后山很深,但峡谷很窄。往往这边有人锄地或者咳嗽,那边的人就看到了。说话没有什么阻碍。我和表弟先是割上一会儿,浑身汗淌的时候,就坐下来休息。几乎每一天,我都能遇到铁林哥。铁林哥看到我和表弟,老远就笑呵呵地高声说:“你们兄弟俩,又来给爱京奶奶割柴了啊!”
我们也笑笑,喊他:“铁林哥。”
他又说:“爱京奶奶有福呢,这孙子和外孙子总是来帮着她干活儿。”
那时候,铁林哥也就四十岁的样子,比我父亲小几岁。他几乎每天下地,身后跟着他的老婆——一个脸色黑红很能干的女人,两个人不是各挑着一副担子,就是各扛着一把锃亮的钁头,手里还提着镰刀、斧头。不管在哪里见到,我都喊她一声“嫂子”,她的表情总是很沉默,答应一下,再不多说一个字。偶尔会问我去哪儿、做啥去之类的无关痛痒的话,我回答了以后,她也只是“啊”一声。有一次,奶奶也跟着我和表弟去割柴。她小脚,当然爬不了陡坡,就在沟里等着。偶尔也会就近捡一些枯枝,拾掇好,放在那里。我父亲闲了或者路过的时候,总是随便给她扛回去。见到我奶奶,铁林哥也咧着大嘴,先是呵呵笑,然后和我奶奶打招呼,铁林哥也叫我奶奶“奶奶”,只不过,前面加了奶奶的名字。
奶奶笑着对铁林哥说:“恁这两口子又去刨山啊!”
铁林哥继续咧开嘴,露着一口白牙说:“俺这人生下来没啥本事,就会抡把钁头,不干这个还能干啥哩!”
奶奶也笑着说:“咱们这远近十里八乡的,谁不知道你铁林是个干家儿?就是那石头上,你也能种出花儿来!”
铁林哥也笑着说:“爱京奶奶真会夸人哩,不管真假吧,说得俺这会儿心里高兴得不得了。”
如此说笑一番,双方各自走开。不一会儿,后山就传来钁头和砂石连续碰撞的声音。我奶奶叼着旱烟袋自言自语地说:“这铁林真是厉害,凭着一把钁头,硬生生把硬邦邦的荒山开成了田。”
后来我才知道,村里分坡地的时候,把整个后山分到了铁林头上。那里的山坡上,也长满了黄荆,河沟之间,有一些楸子树和核桃树,还有野葡萄、酸枣。更神奇的是,凭空冒出一汪清泉,水清凉甘甜,多年不竭。
我也去过多次,不是挖药材就是放羊。再不就是摘核桃、打柿子。还有一次,跟着父亲去那里扛木头。还有几次大年初三,奶奶带着我,从这里步行到武安市的长寿村,翻过摩天岭,到山西左权县拐儿镇的老舅家去。
有一年暑假,我替父亲放羊。正午时分,羊群喝清泉水的时候,我突发奇想,这么好的水,干吗不洗个澡呢?趁四野无人,三下五除二把自己脱光,一丝不挂,用比较大的梧桐树叶子舀水。清凉凉地洗了以后,躺在被毒烈阳光照射的巨石上,把自己晒得浑身发红。正要穿衣服,却发现旁边的斜坡上,遗留着一座老房子根基。蓦然想起爷爷讲的一件事,很多年以前,这里住了一户人家,夫妻两个,还有一个孩子,也不知道咋回事,有一天老婆孩子都不见了。那男的找了大半年,还是人鬼不见。他想不开,就用一根粗麻绳,把自己吊死在了屋梁上。那一天雪下得特别大,他住的地方距离村子又远,平时没人来,直到春节前几天,有人到这山沟里打柴,才发现了他已经冰凉的尸体。想到这里,我浑身发冷,只觉得头皮发麻,起身就蹦到了一片空地上。虽然太阳光很毒辣,但我还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很多年后,我到外地工作。再回到村里,牛羊都没了,为的是保护生态环境。山上的黄荆愈加茂盛,但距离村子比较近的地方,满山的黄荆被各家各户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板栗树。
母亲和弟弟说:“邻县和其他村子里都种板栗。其中有一户人家,他爹被选任过县人大代表,很多年前就承包了附近一座山和几道沟,专门种板栗树,用了十来年时间,挣了很多钱,每年还能申请到一些专项资金,是村子里最早拥有小轿车的人家。”
尽管每年都回去,但我再也没去过后山。直到十多年后,我奶奶去世,按照老家的风俗习惯,要找一座比较好的墓地。我跟着父母亲,沿着依旧满是石头蛋子的河沟,走到了当年的后山。一进沟口,就发现一道新的拦河坝,不由得“咦”了一声。再看那河坝里面,汪着一大摊清水。再看旁边的山坡,居然有一片洋槐树林,再远处,核桃树不见了,婆娑站立着的都是板栗树。更神奇的是,板栗树下还种着玉米、谷子等庄稼。幼年荒荆棘、荒草的山坡,居然变成了田地和板栗树林,就连那座老房子旧址,也长着两棵满身青刺的板栗树。
母亲说:“人家铁林可真是能干,把整个山都刨成了田地,还种了这么多的板栗树,光卖玉米一年就有好几万块钱,收了板栗也能卖七八十万块钱。”
正在这时候,忽然听到有人咳嗽,但不知道声音到底来自哪里。我举着眼睛把后山翻了几遍,才看到一个穿白T恤的人,正站在对面斜坡上抽烟。我笑了一声,喊:“铁林哥。”
他也哈哈笑了一声,说:“献平回来了!”
我开玩笑似的说:“哎呀,铁林哥,俺要不回来,咋知道你早就把这后山改造成了万亩良田,也变成了你的专属皇家板栗园呢。”
铁林哥吐了一口烟雾,又咧嘴笑着说:“兄弟啊,你哥俺一辈子没啥本事,只能在这山里撅着屁股,抡钁头东刨一点儿、西刨一点儿,为的是填饱肚子,不像你,一说话,一挥手,大把的票子就哗哗地流进了腰包。”
他说的当然是玩笑话。顿了一下,铁林哥叹了一口气,看着对面山上已经结出青果的板栗树,说:“现在的人,都不种地了,等到俺这代人,一个个都走了以后,大片的地,迟早得还给荒山。”
听了他这句话,我“嗯”了一声,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点啥。
此前,每次回去过年,大年初一早上,我和弟弟先去给他磕头拜年。那是我们村至今保留的风俗。大年初一早上起来,先给自己爹娘跪下来磕头拜年,再去给爷爷奶奶磕头,然后按照辈分,挨家挨户地给长辈磕头拜年,一直到哥嫂这一层。等大家磕完头拜完年了,会聚在某一人家里闲聊。铁林哥到我们家之后,我都拿酒给他和其他的堂兄弟喝。
弟弟说:“铁林哥酒量深不见底,几乎每天都喝,一个人在山上或在家里,都要喝上几两以后,才去睡觉。”
他们每次在我家(其实是弟弟家)“聚首”,其他几个堂兄弟咋咋呼呼的,看起来能喝,但在铁林哥面前,哪一个都得甘拜下风。铁林哥往沙发上一坐,我把一只漱口杯大小的玻璃酒杯放在他面前,也不给他说,直接倒满。铁林哥一看,先是伸手摸一下自己已经光秃、后边和四周如雪的白发,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整齐的小白牙,呵呵笑着说: “哎呀,喝酒啊,俺喝不了这么多啊!”
大家都哈哈笑,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说:“铁林哥,要是你不能喝,咱们村里就没人敢端酒杯了!”
铁林哥确实能喝,一杯大致一两半,他喝七八杯之后,依旧脸膛黑红,说话不见一点儿语无伦次,也不粗声大气,无论谁说话、咋开他玩笑,他都呵呵笑。有人跟他碰杯,他依旧稳稳地端起杯子,先是谦虚地抿一下,众人说他作假,他才深喝一口,放下杯子。有人起哄说他不诚实,喝酒不上心,瞧不起兄弟们,他就嘿嘿笑着说:“那……再下点儿?”然后又端起杯子,把脖子和脸仰得更高一点,喝得多一点儿。
如此折腾到十一点多,母亲和弟媳妇都做好了饭,准备让大家一起吃的时候,铁林哥说:“哎呀,这喝了一肚子好酒,先让俺去解个手啊!”
他可能知道,说别的什么话,我们这些堂兄弟肯定不让他挪窝,一说解手,这是神仙老爷都管不住的事儿,必须无条件放他走。其实,我们也都知道,他一出去,就不会再入这场酒局,直接回自己家去了。
铁林哥原先住在老村上方。几年后,他把房子盖在了我们家对面,中间隔着一条宽大的河沟,我们每天都能相互看见。二〇〇九年春天,我父亲去世,按照风俗,第二天就把尸身装进棺材里,拉到麦场停灵。铁林哥家就在旁边。那一天晚上,下了一晚上的雨,淅淅沥沥,拉扯我的心。我和弟弟受凉,冷得浑身发抖。到半夜,雨更稠密了。我扶着父亲的灵柩,正在不停跺脚取暖的时候,忽然看到一个人带着手电朝我们走过来。
这时候会有谁来呢?除了我的前妻或弟媳妇。按照乡里风俗,家里老人去世,女人们是不能守灵的,只有儿子可以。我起初想,可能是她们当中的某一个来给我和弟弟送雨伞或者棉衣服来了,却没想到,是铁林哥。他走到跟前,语气沉重地说:“拿了两件雨衣,你兄弟俩穿上,可以挡点寒。”我想说点啥,支吾了一下,啥也没说出来。
父亲在的时候,弟弟家办了养鸡场,铁林哥也办了一个鸡场,据说都赚了一点钱。铁林的儿子云龙,媳妇是湖北人,为人实在,很会说话办事,也非常勤俭,把家里诸事调理得井井有条。每次见到铁林哥,我也夸他上辈子做了多大的好事,这辈子能有这么好的一个儿媳。
那些年,我每次回去,总见铁林哥在老屋院子里忙活,几百只鸡咯咯地叫着。他家老屋在庄子的最高处,坡上有很多棌树,叶子黄了还挂在枝头,从他家再往上是一片老坟。我路过时,心里总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我父亲去世后,弟弟就停了他的养鸡场。弟弟会开车,出去打工总不顺当,就想自己买辆车跑运输。可钱不够,只能合伙。先是和别人合伙,没跑多久就散了伙。后来,铁林哥找上门,让弟弟和他儿子云龙一起干。于是两家凑钱,买了一辆新卡车。
弟弟和云龙合伙跑了半年。后来不知什么原因,他俩把车卖了,分了钱,两人各买了一辆,各跑各的。母亲说:“你铁林哥对咱家心里有疙瘩了,可能就是和你弟合伙买车的事引起的。”我嘴上说合伙难免磕碰,心里却明白,再深的情分,有时一沾上钱,味道就变了。
有一年的年初六,我们堂兄弟聚在我家喝酒,大家一起闹哄哄的。一看是铁林哥没来,我就站在院子里大声喊:“铁林哥,快来喝酒,都等着你呢。”
他推说:“现在喝不了了。”
我知道这是客套话,就大笑着说:“这大过年的,不喝酒就不能来兄弟家坐坐了?”
在我们南太行的人家,请人到家坐坐,就是亲近的说法。铁林哥听了我的话,不一会儿,就见他袖着手,从斜坡上大步走下来,穿过河沟,坐进了屋里的沙发。那天他喝了不少,旁人已东倒西歪,他还是那张黑红的脸,稳稳地坐着,他的话还是不多,只呵呵地笑。院子外不断传来爆竹声,早春的太阳抚摸着南太行乡野万物,也暖融融地照进我家的院子里。
以前,我一般是在清明、夏天和过年时才回到老家。这些年来,一有时间就跑回去。三十多年前,爷爷奶奶先后走了,现在父亲也没了,只剩下母亲和弟弟一家。以前侄女、侄儿还都在学校读书,现在大侄女也二十多岁了。前十几年,村里最后一个爷爷辈的去世了,他年纪小,但辈分高,死的时候,我没有回去帮忙,都是弟弟、弟媳妇和母亲,去帮忙料理后事。
很多年以来,村里人都有一个好习惯,就是不论谁家遇到红白事,其他人家都去帮忙。这无疑是一个好传统,村人也都知道,平时都是各自过日子,好好坏坏,也嫉妒,甚至明着暗着地相互落井下石,幸灾乐祸,可红白事,谁家都会遇到,也不是仅凭自家人就可以完全可以料理的。差不多十年之间,村里几个大伯也都先后去了,余下的一个大伯,虽然和我们家血缘最近,是我爷爷的亲侄子,但血缘近的亲人间,也难免有解不开的疙瘩。反倒是铁林哥和其他堂兄弟,虽不算至亲,但多年来倒一直保持着不远不近、和和气气的关系。
二〇一六年秋,前妻和我闹离婚。母亲说:“可能是老坟出了毛病。”母亲就让我回去,她再找人给看看。
数千年来,农村人迷信风水,是一个颇为久远的传统,可我却不信这些,但碍于母亲的心态,我还是回去一趟。那是国庆放假期间,我回到南太行故乡。虽是秋天,早晚有点冷,可正午时候阳光依旧热烈,烧得人浑身发烫。我和母亲走到后山,正要坐下来歇一歇,忽然想起,这里的荒坡是铁林所属,按照铁林哥的性格,此时一定还在庄稼地里忙活。刚坐下来,果然就听到镰刀割庄稼的沙沙声,不用猜,也知道那是铁林哥,但不知道他具体在哪里,我就大喊了一声:“铁林哥——”
先是没人应声,我又喊了一声,才有人搭腔,那声音就是铁林哥。他果真在背阴的斜坡田里割黄豆,他媳妇也在。
我走到他割黄豆的地边,张目一看,这后山俨然世外桃源,铁林哥不仅种树,还修了一条小道,能容下一台三轮车或者拖拉机,从前的那片洋槐树林之间,还多了一条石阶砌成的步道。我笑着对铁林哥说:“哎呀,铁林哥,你可真是有心,这地方不仅是你的‘皇家粮仓’,还是你的‘御用花园’啊!”
铁林哥照旧咧开大嘴,笑了一声,开玩笑地说:“还‘皇家’还‘御用’,兄弟你这是埋汰你哥哩!”
此时的铁林哥,一点不见老态,和多年前基本上一个样,脸上的皱纹也不多,只是笑的时候眼角跳起一串鱼尾纹,嘴角的法令纹貌似深了一点而已。看到他,我心里不由得想,这铁林哥一定是一个长寿的人,就他那副身板,养成了整天刨地、每晚三两酒的生活方式和习惯,就决定了他长寿。再者,他的母亲,是我们村最长寿的人,都九十七八岁了,还耳聪目明,脸上找不到一丝皱纹。十多年前,我带大儿子杨锐回老家过年,去给她拜年。老人家问了我儿子的名字。十多年后我再回去,她居然还记得我大儿子的名字,还问他在哪上学。
我递给铁林哥一根香烟,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说:“这是好烟。哎呀,兄弟,你哥我也只能在你这里抽到这么好的烟。”
我惭愧地笑了笑:“这东西,就是冒一阵子烟,一会儿就变成灰了。”
铁林哥继续说:“赖烟才变成灰,好烟升起来就是云。”
听了他这句富有诗意的话,我竟然无言以对。
我母亲和他媳妇几乎同时说:“吸烟一点好处都没有,还烧钱,有啥意思呢?”
铁林哥笑了一声,说:“哎呀,好烟赖烟可不一样哩,你们不吸烟,体验不到吸烟的妙处。”
我跟着随声附和,然后岔开话题,笑着问:“据说你和嫂子住在这山里,还经常把成群的野猪弄得四处逃窜,不敢近前。”
铁林哥正色说:“你还别说,这几年,野猪比家猪还多,还一窝一窝的。俺两口子辛苦一年,种的玉米还不够它们吃。”
这时候,他媳妇接话说:“不光玉米遭殃哩,红薯、黄豆也都给俺吃得根苗不剩!”
告别铁林哥夫妇,往另一处走的时候,母亲说:“人家铁林哪儿也不去,成年累月就在这沟里刨山、种庄稼、种板栗树。有一年腊月的时候,有几天没见他们两口子,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后来说是去闺女家了。回来以后,铁林的脸黑了好几天,两口子还吵了一架。铁林一个人在后山住了好几天。”
大致从二〇〇〇年开始,绝迹多年的野猪卷土重来,开始在后山一带活动,后来直接杀到了村里,见什么吃什么,弄得鸡犬不宁。开始有人养猎狗,专门捕猎野猪,拿到十几里外的集市上卖肉,或者直接卖给当地的饭店。但铁林哥不养狗,也不捕猎野猪,他买了很多的“两响”,也就是一种花炮,形似竹筒,垂直燃放,先是一声爆响,腾空之后,再猛然炸开后爆响一声。
铁林哥说他买了很多的“两响”,夜里一听到动静,就起来点两根。后山也是一道峡谷,三面环山,“两响”一炸,四面回应,全谷都有动静,连村子里人都能隐约听到。野猪们当然不知道这是啥东西,一听到就四散惊跑。但时间久了,野猪也就习以为常了,对响声如炸雷的“两响”也不再惧怕。铁林哥又买那种长鞭炮,时不时在山谷里炸几串,野猪也吓得屁滚尿流,跑进窝里惊魂未定。
铁林哥讲的时候,我跟着笑,也能想象出,他们两口子在这空谷里的黑夜生活,炸野猪可能是最好玩的一件事。我又问他:“在这沟里,除了野猪,你们还遇到啥有意思的事没?”
铁林哥又笑,我赶紧再递上一根香烟。铁林哥还没开口,他媳妇就说:“咋没有?有啊!”
我赶紧说:“那你讲几个给俺听听呗!”
铁林哥点了香烟,抽了一口,吐着烟雾说:“那还是前几年的事了。俺跟你嫂在泉水边搭了一个窝棚。毕竟,干了一天活儿,再回村里,光走路也使人慌。这山里,夏天比空调还凉快,不如就地吃点饭,蒙头睡一觉,太阳就又挂在门上了。洗把脸,喝口水,继续干活多好。”
他也说起山里的一些怪事。比如灶上的铁锅好端端地会自己飞出去,晾晒的被褥莫名就落在了水坑里。他们躲着看过,只见东西动,却不见影。他说这些时,咧着嘴,像在讲别人的趣闻。铁林哥说:“这类的事儿多得很哩,没有半天时间,肯定说不完。”
他又要开始干活了,我赶紧说:“铁林哥,空了到俺家,咱兄弟俩再喝点。”
铁林哥说:“那敢情好,再去喝你的好酒,多好的事儿啊!”
我说:“其实,每年过年回来的目的,就是陪陪俺娘,和兄弟们聚聚,喝几杯酒。”
铁林哥“嗯”了一声,说:“就该这样哩,日子看起来长,实际上短得很,睁开眼再闭上,一下子就老了。再一睁再一闭就没了。”
听了他这番话,看着他泛白的胡须,我心里也有点伤感。
二〇一九年秋天,我再婚,村里人差不多都来帮忙了,铁林哥嫂俩也不例外。婚礼上,我还给他敬了几杯酒。每一次回乡,我都要去看望铁林哥的母亲,她是我们村最年长的老人,虚岁都快一百了,身子骨却硬朗,头脑也清楚。她心善,信佛,我每次看望她,总塞给她一点钱。她总是推拒,说:“心意领了,钱要替你捐出去。”
铁林哥和他的几个兄弟肯定也知道这件事,但他们不说,我当然也不说。村子里还有老人在,那是全村人的福气。
我也常对母亲说:“你就向大娘学学,别的啥也别管,好好活着,活到一百多岁,甚至两百岁,就是俺兄弟俩的福气。”
转眼就是二〇二五年夏天。此前,母亲在成都住了一段时间,回到老家第三天,铁林哥骑着他新换买的三轮车,拉着一车东西,同时,他儿子云龙也坐在上面。他骑着三轮车从院子里出来,下了一道一百多米的斜坡。也不知道咋回事,拐弯的时候,一下子就栽到了玉米地里。那玉米地距离路面还不到一米高,即使受伤,最多不过擦伤,可谁也没想到,铁林哥居然死了。
他是我在村里年纪最大的一位堂哥,须臾之间就没了。他这一去,就意味着,天地间那股黑色的肃杀之气,已经侵袭到我们这一辈人身上了。我听到这个消息,怔了一下,紧接着心里疼了一下,一股黑色的哀伤迅速弥漫在身心,站在成都的窗前,觉得全身发凉、灰暗沮丧,脑子里浮现的,竟然是草木葳蕤的后山,只见黑脸膛的铁林哥,依旧站在山坡上,对着虚空呵呵地笑着。
【杨献平,河北沙河人。主要作品有“巴丹吉林沙漠文学地理”系列《沙漠里的细水微光》《红色戈壁》、“南太行文学地理”系列《生死故乡》《故乡慢慢明亮》、“成都记”系列《中年纪》《成都烟火日常》,以及多部长、中短篇小说和诗集等。先后获得全军文艺优秀作品奖、首届三毛散文奖一等奖、朱自清文学奖散文奖、第二十届百花文学奖散文奖、四川文学奖等奖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