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枯叶》:人与人的连接,是温柔情感的最后阵地
芬兰导演阿基·考里斯马基出生于1957年,是当代北欧著名的导演、作家和制片人。他的《火柴厂女工》(1990)、《波西米亚人生》(1992)和《爱是生死相许》(1999)在柏林国际电影节三次夺奖,《浮云往事》(1996)在戛纳电影节获评审团特别奖,《没有过去的男人》(2002)再获戛纳评审团大奖。

阿基·考里斯马基
他执导的电影《枯叶》(2023),是一部体量极小但内核极大的作品。在动辄追求视觉奇观与宏大叙事的当代影坛,这部全长仅81分钟,甚至略显“简陋”的电影,像是在喧嚣的建筑工地旁偶然瞥见的一朵在铁锈中绽放的小花。它在2023年戛纳电影节首映并摘得评审团大奖,评论界发现,那个拍了一辈子“失意者”的芬兰人,在66岁时,又一次用他最标志性的冷峻,拍出了他职业生涯中最温柔也最锋利的一封情书。这不仅是一个“老掉牙”爱情的故事,也是一场关于尊严的守卫战。

电影《枯叶》海报
故事发生在赫尔辛基,镜头里的城市被极具辨识度的“阿基蓝”(阿基·考里斯马基电影中特有的色彩)所覆盖——超市后门的冷柜色,廉价公寓里略显陈旧的墙皮,工厂车间里冰冷的铁皮质感。这色调带有近乎禁欲主义的秩序感和禁锢感,电影构图横平竖直,简洁到了冷酷的地步。在这样的空间里,人显得非常渺小,仿佛是被某种庞大且无形的工业体制挤压出的边角料。安莎在超市做着机械的理货工作,霍拉帕在工厂重复着枯燥的劳动,他们的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精确到秒的片段。
这种冷冽的视觉风格并非为了剥削苦难,而是一种对视觉“尊严”的重塑。阿基从不把工人们塑造成可怜虫。即便安莎因为私带一块过期三明治而被当众开除,霍拉帕因为酗酒在各家工厂间辗转,他们的背脊始终是挺直的。这种挺直,源于那种几乎被当代都市人遗忘的品质——体面。阿基电影中的人物总是面无表情,台词精简到如同电报文字。这种近乎木讷的“冷”,其实是电影中的角色高度自觉的防御机制。在这里,幽默不是对痛苦的逃避,而是穷人对残酷命运所能保留的最后一份礼貌。
这种礼貌在电影的声效设计中显得尤为犀利。在那个仿佛停留在上世纪80年代的复古时空里,在那堆旧式的收音机、沉重的电视机和手写的联系纸条之间,不断传出战火纷飞的新闻。这些写实且充满当代焦虑的叙事,精准地戳破了怀旧的宁静。这也正是阿基的高明之处:他并不打算制造一个真空的世外桃源,他要让观众意识到,这种“寻找火种”的行为正发生在一个支离破碎、信息过剩且极度功利的时代。外部世界在燃烧、在叫嚣、在崩塌,而在这座冰冷的北欧城市里,两个卑微的人在试图确认彼此的存在。在这种对比下,那种“因为弄丢了电话号码就弄丢了爱人”的古典忧伤,才显得如此惊心动魄。在这个什么都可以被即时联系的时代,我们最稀缺的,反而是“联系”本身的珍贵。

电影《枯叶》剧照
电影将这种“联系”寄托在了光影的圣殿——电影院里。安莎和霍拉帕的第一次正式约会,看的是吉姆·贾木许的《亡命之徒》。这是一场神来之笔的互文:贾木许是阿基的一生挚友,两人的创作底色如出一辙——极简、边缘、冷幽默。电影院的墙上,错落有致地贴着《钱》《狂人皮埃罗》《洛可兄弟》《红圈》的海报。布列松、戈达尔、维斯康蒂、梅尔维尔……这些影史大师的名字像是一群沉默的守护神,在高处俯瞰着这对平凡男女。
对他们而言,电影是他们在残酷现实中唯一的避难所。当白天的劳动让他们低头弯腰时,电影院里那道投射在脸庞上的光,让他们在黑暗中重新抬起头。阿基用这种近乎固执的方式,对抗当代情感的廉价化。在那些快节奏、高饱和度、急于反转和输出价值观的现代爱情电影之中,《枯叶》反其道而行之,让爱情重新回到了笨拙、迟缓和沉默之中。真正的浪漫,不是世界终于善待了你,而是世界明明毫无起色,你还愿意向另一个人走过去。
这个“走过去”的动作,在电影结尾处被升华成了具有仪式感的史诗性。安莎、霍拉帕,以及那条被安莎收养的流浪狗“阿尔玛”,并肩走向深秋的远方。在考里斯马基的世界里,狗是唯一不会对你撒谎的朋友,也是男女主角自身命运的某种投射——在寒风中寻找避风港,在流浪中期待被接纳。电影最动人的一个细节,是安莎在面对丢了工作、满身酒气的霍拉帕时,没有现代生存逻辑中那种关于“沉没成本”或“婚姻阶层”的算计,她只是默默地多准备了一副餐具。
这种情感,在今天这个讲究效率、讲究投入产出比、讲究“及时止损”的社会里,几乎就是某种神迹。它把原本只属于英雄或贵族的“史诗感”,还给了那些在超市流水线上默默无闻工作的劳动者。观众可以看到,在现代生活的异化中,爱是我们身上最后一块尚未被机械化的、名为“尊严”的补丁。
如果说当代文化都在教我们如何成为一个“更有效率的人”和“更有竞争力的人”,那么《枯叶》则是在教我们如何做一个得体的失意者。世界已经够冷了,艺术不必再教人冷酷。在超市监控的监视下,在失业和孤单的威胁下,人与人之间那点微弱的连接,就是我们温柔情感的最后的阵地。
电影结束,片尾曲悠然响起,我们仿佛也跟着安莎和霍拉帕,在赫尔辛基的冬夜里走了一程,风依然很冷,但心里存下了那点微弱的火光。这或许就是《枯叶》最大的慈悲:它为所有失意者保留了一份不仅属于生存、更属于灵魂的体面。
(作者系导演、编剧、译者,翻译出版电影学术论著《诺兰的影像世界:无限的想象力》,导演和编剧作品有《邂逅》《阻断》《三个十年》《司徒美堂》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