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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文轩谈电影《青铜葵花》:悲悯与泪水,是世界前进的强大动力
来源:中国作家网 | 刘雅  2026年06月03日16:35

2026年5月8日的北京,春风中飘荡着柳絮,未名湖畔的晚风带着苏北水乡的温软,别有一番沉静的诗意。北京大学百年纪念讲堂内,一幅幅水乡美景在大银幕上缓缓展开,由国际安徒生奖得主曹文轩同名经典作品改编,陈坤厚导演执导的电影《青铜葵花》首映礼在这里举行。

原著作者曹文轩,导演陈坤厚,编剧陈静慧、左昡,主演韩陌、张宇轩、谢凯琦、战菁一、葛兆美、盛云翼、郑强,嘉宾李道新、李洱、郭旭峰、黄菊、月亮姐姐等悉数亮相,与观众真诚对话,共同沉浸式感受文学与光影的温暖之约。

电影放映结束,场灯亮起。面对台下许多年轻的面孔,台湾文学电影的重要推手、87岁高龄的导演陈坤厚坦言:《青铜葵花》原著中由诸多生活细节积聚而成的感动,是自己“非拍不可”的最大动力,也希望通过影片向观众传递人与人相处中道谢、道歉和道爱的温柔心意。

曹文轩回忆起一个细节,几个月前,小范围看半成品样片时,工作人员给他们每人发了一包餐巾纸。“我说你们太夸张了吧?”结果前后左右的朋友,都悄悄抽出了纸巾。当看到葵花去捡拾银杏果,青铜在最后“喊”出葵花的名字时,曹文轩承认,“我也被感动了”。

那一刻,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造物主为什么给人类设计了泪腺?为什么人会流泪?“泪水是人类文明史中非常重要的东西,”他说出自己的答案,“那些悲悯,那些泪水,成了世界前进的强大的动力”。

青铜葵花,原本不可能相遇的两个词

《青铜葵花》(电影剧照版)

作者:曹文轩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年6月

小说《青铜葵花》首次出版于2005年。20年过去,曹文轩仍然记得动笔时的场景,他说自己是一个喜欢把素材全部存在脑子里的人,他手边的记事本里,有很多有待完成的灵感,但他并不急,而是耐心等待每一个故事在脑海里发酵、成熟、破土而出的那一天,“青铜葵花”的故事发生地是他的老家盐城,人物原型由一位朋友讲述,如今这位朋友已经远去,但故事永远留存了下来。“我记得大年初四的凌晨,突然‘青铜葵花’四个字从我脑海中蹦了出来,就它了!”

“青铜葵花”这个名字本身就耐人寻味。“青铜是一个硬的、冷的东西,葵花是一个软的、暖的东西,两个意象截然不一样,可是拼接在一起,天衣无缝。”曹文轩说,青铜与大地连在一起,带着沧桑感,葵花向着天空,与天相连。而葵花的父亲正是一个雕塑家,他最钟爱的题材是葵花,用的材料是青铜。“这就是艺术,”曹文轩说,“艺术常常是多重意象叠加在一起,才成为艺术。”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电影的最后一个画面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青铜张大嘴巴呼喊葵花,却没有声音。镜头被置于大银幕的左下角,男孩的嘴唇几乎要碰到画面边缘。“我还没和导演仔细讨论过为什么这么安排,”曹文轩说,“但我感觉到非常好,比正面看要好”。

影片中那头老牛走向安息之地时,回头望向主人的镜头,并非导演刻意安排——是牛自己回的头。“连一头牛都知道浪漫主义。”曹文轩笑了。谈及这次改编,曹文轩给出的评价是:“我认为这个电影的改编是成功的。”他解释,一般作家对改编自己作品的电影大多不满意,因为总拿电影和小说比对。“但是我告诉你,我在看《青铜葵花》的时候,会把我的小说忘记,而沉浸在一部叫《青铜葵花》的电影里。”

电影《青铜葵花》剧照

电影里的台词少之又少,像中国水墨画中的留白,饱含了东方含蓄冲淡的美学特质。青铜本身是个哑巴,所以电影中其他人物面对他,也渐渐以嘴型、动作、神态表情取代了语言。也正因为如此,影片中留下的每一句对话都有足够的分量:“我不是病了,我是老了。”奶奶这样说,而家里唯一的那头牛走了,奶奶又说:“没有想到你倒在我前头先走了。”

“每一句都要击中你的灵魂,”曹文轩说,“会让你的心变得非常柔软,让你感到淡淡的忧伤。”

守住边界,才能走向世界

电影《青铜葵花》尚未在国内公映,便以独特的东方诗性美学和深刻的人性洞察,获得达卡国际电影节最佳儿童片奖、英国SIFFA影展主竞赛单元最佳摄影奖和最佳儿童演员奖、俄罗斯国际家庭与儿童电影节最佳摄影奖、北京国际儿童电影节金花奖最佳影片、第18届中国国际儿童电影节艺术卓越贡献奖等奖项,并入围亮相中国电影金鸡奖、上海国际电影节、兹林国际儿童电影节等。而曹文轩本人的作品,早已被翻译成40多种语言在海外出版。

“你一定知道,你在讲中国故事的时候,重心不在讲不讲中国故事。”他说,“有意义的是‘怎么讲’——也就是‘讲好’”。“讲好”的核心,是以文学的方式、艺术的方式去呈现。

他尤其看重“人性”,“你的笔一定要抵达人性”,他强调,“人性才是共通的”。什么样的作品经得起翻译?故事是中国的,主题是世界的。曹文轩举例:“一个小男孩坐在一块墓碑上。”这句话翻译成任何一种语言,事实都不会改变。“你的小说得有这个质地,这样不就能走出去了吗?”

守住文学性,就等于拿到了走向世界的护照。

“文学的本性能改变吗?改变了就不是文学了。”曹文轩引用了一个譬喻:椅子的定义是“可以供我们安放屁股”,无论四条腿、三条腿还是没有腿,无论木头、石头还是塑料,只要它叫椅子,就必须有这个功能。“你必须守住边界,守不住边界,你不可能走到很远的地方去。”他也反对一味靠“土特产”去竞争。“你光靠土特产去竞争,不是一个强国的表现。文学也一样。”

苦难与悲悯:不必回避,也需分寸

曹文轩的儿童文学作品中常有亲人的离世、饥荒的岁月、无依无靠的孩子等情节意象。“苦难是无法回避的,”他说,“只要是人,你一定会有苦难。这就是佛教所说的‘苦海无边’。”

他回忆起自己少年时代曾连续15天喝稀粥,勺子丢进盆里能溅起很高的水花——因为粥里没有几粒米。春天是他最不喜欢的季节,青黄不接、米缸已空,白昼漫长,太阳烘烤着身体却没有食物补充。“你要我忘记那个苦,怎么可能?这是我人生的记忆和经验。”但他对苦难的描写始终保持着分寸。“我不会让孩子感到绝望,我只会让你在面对苦难时变得更加刚强、更有毅力。”他希望读者在苦难中体会到一种人类必需的东西——悲悯。“悲悯是最高的道德。”

他不认同现代主义文学中那种彻底剔除温暖、只剩冷酷与寒冷的倾向。“冷酷可以揭示世界的真相,但救赎灵魂、拯救世界的是悲剧。”他认为理想的文学史应该是“冷暖共情”的。“悲剧的力量是巨大的,”他说,“朱光潜先生有一本书叫《悲剧心理学》,从心理学角度解读悲剧。回到日常生活中,你处在高度悲愁的状态,给你讲笑话有用吗?看喜剧有用吗?没有用。反而让你看一个悲剧,你哭出来,就好了。”

新的故事已经在出发的路上

采访最后,曹文轩透露了正在创作的新长篇。

故事发生在忽必烈王朝。东宫在北京的大都,夏都行宫在内蒙古草原的上都,连接两地的驿道上驿站的蒙语名字古怪而神秘。他为此看了数十本资料,对每一条驿道、每一个驿站如数家珍。故事主角是一个14岁的信使——他告诉别人自己16岁。在这个送信的旅程中,社会的种种景观、意想不到的故事一一展开,少年一天天成长。

故事中有一段,少年曾接到指令护送三个外国人从大都到上都。三人中那个年轻的拉丁人会蒙语也会波斯语,特别爱讲故事,讲得极好,他每天只讲一个故事,讲完说一句“容我明天再讲”。少年因此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大。护送到目的地后,少年依依不舍。“几年以后他才知道,他们是意大利威尼斯人,他的名字叫马可·波罗。”

讲完这个结尾,曹文轩笑了笑。那个辽阔的世界,正在他的笔下缓缓展开。

从苏北水乡到国际安徒生奖领奖台,从《草房子》到《青铜葵花》被搬上电影银幕、话剧舞台,再到这部关于元代信使的新长篇,曹文轩一直在做一件事:讲好故事。守住文学的边界,然后走向更广更远的地方。那个14岁信使眼睛里的辽阔世界,或许正是他想要送给今天所有年轻读者的礼物。

(图片由主办方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