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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中国网络修真小说继承了传统通俗文学作品《蜀山剑侠传》中基本的修真术语、情节框架、进阶体系与文化底蕴，同时又孕生于互联网与网络游戏这两种新媒介的交叉点，因此在继承传统的同时又立足于新媒介时代特征对其进行了创变与拓展，并与当代网络文学中的穿越、重生等热门文类相融合。此外，网络修真小说中修炼阶位的逐层突破与游戏闯关系统之间形成了内在对应，因此能够将游戏机制、道教文化与科幻元素结合起来，不但十分适合游戏改编，而且催生了科幻修真小说这一新文类，尤其能够体现传统修真文化的中国式现代化转型。

关键字：网络修真小说；新媒介；中国式现代化

修真小说是中国网络文学中独有的题材类型，彰显出强烈的民族性特征与深厚的传统积淀，并在海外市场获得热烈反响，基于修真小说而产生的修真类游戏如《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鬼谷八荒》《一念逍遥》等更是风靡全球，成为新媒介时代的一道独特景观，也是我国文化输出的正面典型。 网络修真小说公认的鼻祖《蜀山剑侠传》创作于20世纪30年代，而在报刊、电视等传统媒介占主流的时期（1970—2000），金庸武侠小说及其影视改编风头极盛，以《蜀山剑侠传》为代表的还珠楼主武侠作品则相对落寞。直到 2003年，萧潜所创作的首部网络修真小说《飘邈之旅》问世，正式开启了网络修真一脉；同年萧鼎的《诛仙》更是激发了网络修真小说的迅猛发展与海外传播。中国网络修真小说诞生的时间点在新媒介时代具有历史性意义。首先，2003年正处于中国第二次互联网大潮（2001—2008）中，该阶段中国网络用户数量开始反超美国；其次，中国网络游戏的发展始于2000年，并于 2003年全面爆发，国产经典网游大量涌现。也即是说，中国网络修真小说一方面扎根于传统，一方面孕生于互联网与网络游戏这两种代表性新媒介的交 叉点，其源头与诞生昭示了传统文化理念在新时代的绵延不断与自我超越，由此体现出中国式现代化特征。

一、网络修真小说的发展与起源

“修真”本是道教术语，许慎《说文解字》中将“真”字解释为“仙 人变形而登天也”，这是道家修行所追求的蝉蜕飞升、阳神成圣，也与《庄子》所描述的“真人”状态相一致。与“修真”相关的内容散见于传统典籍之中，如西晋《穆天子传》暗含了“飞升”情节，明代《封神榜》则描述了道家修真者的法宝、方术与阵法运用，但尚未涉及具体的修真程序与方法。直到还珠楼主的《蜀山剑侠传》创造性地建构了基本的修真进阶体系与天劫的外在考验，并通过描写峨眉正派与邪魔外道之间的斗争奠定了飞剑这一主要武器的基础性地位与法宝、神雷等多样性辅助手段。后世的网络修真小说如《飘邈之旅》《诛仙》《修真四万年》等大多以此为基础进行补充、拓展与变形，讲述主人公如何从一个凡人开始逐步修行至最高境界，并在此期间不断展开正邪之战、寻觅各种武器与法宝的历险故事。网络修真游戏则以修真进阶体系作为基本升级系统，并使角色通过与对手或妖兽的战斗提升战力值并获取法宝。此外，《星辰变》《搜神记》《凡人修仙传》等修真小说已改编为动画作品《凡人修仙传》则改编为手机游戏，并即将改编为真人影视剧。网络修真小说对于《蜀山剑侠传》中修真内容的继承与创变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

 第一，虚实结合的世界观拓展。《蜀山剑侠传》中开启修真之途的主人公通常会经历在机缘巧合之下从现实生活空间进入修真异世界的漫漫求索，这一经历本身暗示着主人公从肉体凡胎修炼至登真境界的剧烈转变，同时也蕴含着《庄子·齐物论》中的“物化”观念：外部的万事万物终将与自身合而为一，因此外在世界的转变也与修真者自身修行境界的提升相一致。 以《蜀山剑侠传》的第一主人公李英琼为例，她跟随父亲进入峨眉山躲避战乱，并在峨眉金顶舍身崖观赏了茫茫云海中日出之时的霞光异彩。舍身崖是峨眉山著名景点，以宝光、日出与云海三景闻名，之后李英琼向山中猿猴学习奔走山崖的轻身功夫，还结识了颇具灵性的猴精袁星，猿猴形象的屡次出现也与作为峨眉一景的藏猴生态现实密切相关。书中还提及腊肉、泡菜、锅盔等四川特色以及毛血旺这类川菜，这都是立足于四川本土地理与文化特征的写实。对于修真洞府凝碧崖的描述则是笔锋一转，由实入虚：李英琼坠下悬崖，跌至万丈深潭，翻开潭中巨石，有一条斜坡直通仙府。虽然凝碧崖完全出自虚构，但其地貌与植被特征仍以峨眉山现实地理条件为基础，由真入幻，以幻归真，在真与幻之间穿插交替，颇具《庄子·齐物论》中“庄周梦蝶”的扑朔迷离之境。

 在立足于本土文化地理现实进行恢宏想象的基础之上，《蜀山剑侠传》还对传统典籍进行了积极吸纳与改造。例如深藏谷底的凝碧崖就源出《列子·汤问》中的“归墟”：归墟本是无底之谷，四面八方的河流都注入其中，五座仙山在水面起伏，山中仙人长生不死，正对应峨眉山中炼成元婴的得道真人；猴精袁星在凝碧崖石穴中找到三把仙剑，剑下丹书上说明袁公在汉光武帝时期飞升成仙，三把仙剑留赠有缘。“袁公”出自《吴越春秋》，其中提到自称袁公的老翁用竹子与越女比试剑法后，飞身上树，化为白猿。《四川武术大全》则称春秋战国时期峨眉山的司徒玄空模仿猿猴体态开创了白猿剑法和峨眉通臂拳，人称“白猿公”，也有传说认为司徒玄空本身就是白猿，也即是与越女比剑的袁公。《蜀山剑侠传》暗示战国时期的袁公在峨眉山修炼数百年，于汉代升仙，并把仙剑留给后裔袁星，巧妙地将传统历史文化纳入了蜀山修仙世界， 也为后世的网络修真小说的世界观建构提供了无穷启迪。

在网络修真小说中，主人公从凡人开始不断修行进阶以及对战邪魔、 妖兽的主干剧情大致固定，因此虚拟世界观的设计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也是新媒体时代文艺生产的核心特征。“新媒介文艺追求‘虚拟世界’恰恰是张扬其个性和独创性的重要表现。在玄幻、奇幻、仙侠、修真等各类数字小说中，世界设定水平已经成为衡量其成功与否的标志之一。”《飘邈之旅》中，主人公李强在修真者傅山的帮助下来到一颗叫作“天庭”的星球，此地在荒漠中围绕着一片绿色盆地，其中有三个彼此对峙国家。肥沃的“绿色盆地”影射了作为“天府之国”的四川盆地，文中的名酒“五粮醇”则戏仿了四川五粮液；三国鼎立是对于魏、蜀、吴三国历史的吸纳与改写；“领路人”傅山在西汉年间飞离地球，正与袁星祖先袁公的飞升时间一致，这都延续了《蜀山剑侠传》的世界观想象与构建方式。《诛仙》中的修道胜地青云山和四川青城山一样以“幽”闻名，“青云六景”中的云海与虹桥则极似峨眉山云海与宝光；主人公张小凡因为追逐猴子跌入悬崖，在崖底幽谷发现一汪碧潭，并在潭中得到了法宝武器摄魂棒，猴子也被张小凡所收养。崖底幽谷的生态地貌与《蜀山剑侠传》中的凝碧崖相一致，猴子则对应了猴精袁星，这些对于四川地理、文化与历史元素的转化与吸收都可视为后世修真小说作者对于《蜀山剑侠传》的致敬。

第二，基本修真进阶体系的创变与完善。《蜀山剑侠传》在汲取《西游记》《封神演义》以及其他古代传奇小说中内丹修炼、法宝武器和轮回转世等相关内容的基础上，建构起了一个大致完整的修真进阶体系。小说中的凡人修真者入山修行，通常从基本的炼气功夫开始，实现筑基以后则进入剑仙、地仙/散仙、天仙的三个基本进阶层级。其中，剑仙属于半人半仙， 能辟谷和御剑飞行，元神可以暂离躯体但无法彻底与之分离；地仙/散仙将元神炼成元婴，能够脱体出窍；天仙则在元婴出窍后进入天界，其内部又以金仙为高。修真者在修行过程之中，还需要渡过“天劫”的考验，渡劫不成就会神魂俱灭，无法轮回。渡劫方式包括“兵解”和“超劫”。“兵解”指借助他力毁去躯壳，让元神重新投胎转世，即“转劫”；“超劫”是指元婴出窍之后，在其他修真者的保护之下承受天劫。不过，《蜀山剑侠传》中的 修仙进阶层级还较为简略，不同阶位所对应的修行方法与修为境界缺乏系统论述，“筑基”“元婴”“散仙”“灵根”“仙骨”等专门词汇尚未详细阐释，“金仙”在“天仙”中的阶位次序也付之阙如，这为后世的修真小说留下了广阔的填补与拓展空间。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蜀山剑侠传》中的修真术语大多在汲取道家典籍内容的基础之上进行了创造性转化。例如，葛洪在《抱朴子》中把“仙”分为天仙、地仙、尸解仙三种，“尸解”指的是修行者得道之后遗弃躯壳而仙去，或者不留躯壳，而是假托他物如衣、杖、剑等作为躯壳的化身。尸解之说在汉代十分盛行，之后发展出了很多分支，《无上秘要》和《云笈七签》中就记录了十多种尸解方法，比如火解、水解、兵解、杖解、剑解等。其中“兵解”指的是以水服下丹丸之后，抱着草木或竹杖卧倒，之后在外人看来此人已经受伤死于空室之中，其实是仙去了，下葬之后如果再开棺验视，就会发现棺材里没有尸体，只有草木或竹杖。《蜀山剑侠传》将“兵解”的含义与“尸 解”相糅合，并更改为修行者为了渡劫而故意让仇家用兵器杀死自己，死后尸身不变，留在原地以蒙蔽仇家，元神则趁机投入轮回。“兵解”这一经过《蜀 山剑侠传》改造的术语在网络修真小说中固定了下来。此外，在传统道家典籍 中，“劫”的本义是指天地所要遭受的灾难，分为大劫和小劫，大劫会造成整个世界的崩坏，小劫则会毁灭一切外道下法，相应的灾厄又被指称为“阳九百六”。对于修道之士来说，应劫的方式就是佩戴神符和诵经礼神。到了《蜀山剑侠传》中，“天劫”成为了个体修真者的元神在飞升之前所需面临的考验，其中的“四九天劫”就化用自“阳九百六”，分为天风、天魔、天雷三个关卡，如果不能成功渡劫，元神就会灰飞烟灭。在后世的网络修真小说中， 多关卡的渡劫被确立为修行过程中的基本程式。如《星辰变》中的“六九天劫”包括六波天雷；《凡人修仙传》中登入仙界之前需要经历“飞升之劫”， 包括天罡之风、魔障和雷劫等。由此可见，在网络修真小说对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汲取中，《蜀山剑侠传》起到了承上启下的枢纽作用。

总的来说，网络修真小说在《蜀山剑侠传》所奠定的修真体系构架基础之上各自发挥奇想，设计出更为完整和严密的修真世界层级体系。《飘邈之旅》由凡至仙的修行过程包括旋照、开光、心动、融合、灵寂、元婴、出窍、分神、合体、渡劫和大乘，每一阶段都有相应的修行目标与最终效果， 例如“旋照”期对应《蜀山剑侠传》中的“筑基”，需要在修真石所结成的阵法中吸收能量，通过此阶段便能返老还童；若没达到“出窍”期就失去了肉身，作为纯粹能量体的元婴就只能再修炼一千年以上，成为散仙，但无法进入仙界；“渡劫”期是最大难关，在天劫之上还有仙劫和神劫，仙劫中有三大天雷，安全渡劫就能进入“大乘”仙界，一旦失败就会让元婴灰飞烟灭，渡劫方法则延续了《蜀山剑侠传》中的“兵解”与“超劫”；进入修真仙界之后，又有普通仙人、天仙、上仙、罗天上仙、金仙、帝君等境界划分。《走进修仙》的修真层级体系在《飘邈之旅》的基础上做了些许改动， 包括旋照、开光、辟谷、炼气、筑基、结丹、元婴、分神、合体、大乘等十个从低到高的修真境界。基本上，大部分网络修真小说都沿用了类似的升级体系。在对“灵根”“仙骨”的进一步解释与衍生方面，《九星霸体诀》将 “灵根”“灵血”“灵骨”设定为修真者的具体身体器官，一旦被挖走就无法修行；《修真四万年》进一步将“灵根”解释为人类大脑前额“松果体”部位的神秘器官，在《蜀山剑侠传》传统修真术语的基础上增添了现代意义上的科幻色彩。

第三，传统文化观念的具象化呈现。《蜀山剑侠传》长于通过具象化的视觉效果直观呈现传统文化内涵，因而拥有深厚的人文底蕴，这一创作特点同样深刻影响了网络修真文艺。例如，《蜀山剑侠传》中的主要武器为仙剑，不同颜色的仙剑剑光则对应不同的力量等级，其中李英琼的紫郢剑所发出的紫色剑光力量最强。对于紫色剑气的推崇源自《列仙传》中老子骑青牛过函谷关时“紫气东来”的典故。紫光也成了网络修真小说中的经典意象：《飘邈之旅》中“领路人”傅山送给李强一件用于修炼的法宝“紫炎心”， 让李强周身冒出紫色光焰；《诛仙》男主人公张小凡则得到了一颗紫色的 “噬血珠”；《走近修仙》中项琪使用的是一把紫剑。此外，《蜀山剑侠传》中嗜酒如命的“醉道人”形象凝注着《庄子·外篇·达生》中关于“醉者坠车”的论述：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也不会摔死，是因为“其神全也，乘 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中，是故忤物而不慑”。醉道人所处的醉境正是“得全于酒”的具象呈现；法宝“纳芥环”可大可小，能在危急关头将人全身护住，其寓意来自“须弥藏芥子，芥子纳须弥”。醉道人成了网络修真文艺中的常见形象，比如单机游戏《仙剑奇侠传》中的醉道士和酒剑仙、《飘邈之旅》中嗜酒如命的侯霹净等；“纳芥环”则在《飘邈之旅》里与电子游戏中的储物工具相结合，转换为可以无限储藏物品的“纳芥手镯”，并成了之后的网络修真小说与游戏里的重要法宝。

二、游戏逻辑与道家思想的融合

如今，修真小说已经成为海外市场最受欢迎的中国网络文学类型，在这样的受众基础之上，国产修真游戏也在全球范围内屡创佳绩。《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立足于《蜀山剑侠传》和《凡人修仙传》，将神话、道教、武术 与修真流程在游戏中融为一体，在2019年发行后立刻荣登全球最大游戏平台 Steam热销榜榜首，在还没有出英文版的情况下就吸引了大量海外玩家；《鬼谷八荒》2021年上线后同样冲上Steam热销第一的宝座，巅峰在线人数超过14 万；同年的《一念逍遥》在国内创下收入纪录后，于2022年成功打入韩国和东南亚市场，展现出强劲的吸金能力。在扎根于中华传统的修真文化受到海内外热烈追捧的现实背景之下，网络修真小说特别适合游戏改编的原因及其如何实现游戏机制与传统道家文化的结合成为了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第一，道家生死观与游戏中玩家角色的相互对应。道教生死观基本围绕身体与灵魂的关系展开。《淮南子·原道》称“夫形者生之舍也”，认为身体是生命所寄居的住宅，这里“生”的意义接近灵魂，是比身体更恒久、基础的存在，《庄子·大宗师》也把躯体比作“旦宅”。《庄子·齐物论》 深入探讨了身体与灵魂之间的关系，“百骸、九窍、六藏、赅而存焉……如是皆有为臣妾乎？……其有真君存焉？”《齐物论》认为，包括骨节、孔道 和内脏在内的身体，是被“真君”所主宰的“臣妾”，就像“旦宅”一样处于较为被动的地位。因此，在修真小说与游戏中，修行的最终目的就是让灵魂彻底脱离身体，飞升永恒仙界。《蜀山剑侠传》中还时常出现剑仙元神暂时出窍导致身躯遭毁、只能另寻一副躯壳的“夺舍”情节，并在后世网络修真小说中得到延续和丰富。《凡人修仙传》中墨大夫发现男主人公韩立拥有“灵根”体质，于是通过咒术让自己的元神进入韩立体内，企图夺舍；《陆地键仙》男主人公的灵魂穿越到修真世界楚家赘婿的身体之中、《九星霸体诀》男主人公受伤后被丹帝夺舍重生，都可视为传统“夺舍”情节与网络穿越小说、重生小说相结合所产生的现代性转化。

 修真文化中灵魂与身体的关系正与游戏中玩家与账号的关系相对应。 在游戏世界里，账号为玩家提供了虚拟身体以便在游戏世界中历练闯关，而玩家相对于账号则是更为恒久和基础的存在，没有玩家的账号正如没有了灵魂的身体，不再具备任何实际意义与生存可能。修真小说中的夺舍可对应游戏中的盗号，即一个玩家占据另一个玩家拥有更高等级和装备的虚拟身体； 重生类似于重新申请账号，即玩家的虚拟身体死亡之后，将已有的游戏技能与经验运用于新的虚拟身体；飞升可对应账号满级后，有的玩家会选择停止游戏或出售账号，彻底抛弃这一虚拟身体。正如《庄子·养生主》中所说：“指穷于为薪，火传也，不知其尽也。”身体被比喻为薪，“神”则是火， 当薪（身体）烧尽之时，火（玩家的游戏进程与精神寄托等类似“神”的概 念）却能通过不断申请新账号（如同传递火种）而使玩家在游戏世界里的体验得以延续，游戏中的账号（即虚拟身体）会因为种种原因遭遇死亡，玩家却可以通过不断申请账号而在游戏世界里持续生存。

第二，道家精神追索与游戏虚拟世界的彼此连通。萧天石指出，西方文化偏重物质，“东方文化，在其精神文明、道德文明上，确远非西方文化所可企及……这也就是人在本质上的成就，心性上的成就”。修真所追求的“真人境界”就是“天人合一”，即灵魂蜕去肉身，超脱生死，获得精神上的大自在与大逍遥。《庄子·逍遥游》中，无比庞大的的鲲及其所化身的鹏都是超越了有形世界的存在，鲲可以视作“神”与“真君”的象征。鹏飞九万里，背负青天，逍遥远游，营造了一个远离物质现实的美好精神世界；《齐物论》中庄生梦蝶的故事更为这一精神世界增添了恍惚迷离的虚幻之感。这与游戏中令人忘却严肃现实生活、让玩家美梦成真的虚拟世界之间存在着相通之处：“游戏的特点之一就是置身于想象中，通过叙述把现实世界里的问题、欲望、幻想转移到虚构世界，并将这些元素表达出来，重新面对。”

例如，修真手游《一念逍遥》就凭借传统水墨风格营造了一个空灵飘逸的虚拟修真世界。游戏中的许多场景模拟了中国文人水墨画的意境特征，通过疏朗灵秀的写意线条彰显层峦叠嶂的内在神韵。场景中的大量“留白”则让咫尺之间的手机屏幕仿佛容纳了无限天地，影影绰绰的墨色群峰令茫茫仙界绵延无尽，若有似无的云气缭绕映衬出乘鹤飞行的悠然洒脱，让玩家沉浸式地体验有无相生、阴阳相随的道家精神世界。沙盒修真游戏《鬼谷八荒》则吸纳了《山海经》世界观体系，让《山海经》中的武罗、开明兽、三足乌、精卫、白猿等经典神话动物形象成为游戏中的Boss（即守护关卡的妖兽），并借助建模技术对于《山海经》中的相关描述极力还原，让玩家对于上古神话世界产生亲临其境之感。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山海经》中虽然提及“白猿”，但并无具体说明，因此《鬼谷八荒》中的“白猿”角色更多传承自《蜀山剑侠传》中糅合了《吴越春秋》所记载的“白猿”与峨眉山“白猿公”传说的“袁公”形象。总的来说，修真游戏所建构虚拟世界承袭了道家的精神追求，并因其国潮美学风格与浓厚文化底蕴而受到海外玩家的狂热追捧。

第三，修真进阶体系与游戏通关系统的不谋而合。《庄子·齐物论》中瞿鹊子向长梧子请教“妙道之行”，长梧子指责瞿鹊子并暗示修道需要一个类似于从鸡蛋中孵出小鸡再成长为公鸡的漫长过程，这一过程必然循序渐进。此外，《庄子·养生主》中的“庖丁解牛”与《庄子·达生》中捕蝉老人的故事都强调，只有通过日复一日聚精会神的长期实践，才能够得心应手，达到“道”的至高境界。因此，《蜀山剑侠传》和网络修真小说主人公都是在不断地修行与战斗实践中逐步实现修为进境与层级突破的，这使得修真文化一方面与以实践为基础的唯物主义内在相通，一方面又与游戏的基本构架若合符节。此外，《庄子·达生》中还强调“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者而鞭之”，鞭打羊群中落在最后的羊，可以理解为从能量的最低点开始修行。因此在《蜀山剑侠传》中，女主人公李英琼没有修习过任何武艺， 只练习了基本的养气凝神的功夫，正式拜入峨眉派门下并被传授了峨眉心法之后，不学则已，一学就进境神速，并成为峨眉派寄予最高期望的弟子。后世的网络修真小说主人公一开始也都是毫无根基，与颇有修为的同门师兄弟形成了鲜明对比，相当于游戏中的从零开始逐一通关突破。而修真游戏作为从零开始的通关系统，其游戏关卡的布置与修真小说中从低到高的修真境界体系之间恰好形成了对应关系。例如，修真游戏《了不起的修仙模拟器》 中，玩家所选中的角色都是从零基础的凡人开始，通过持续不断的实践操作逐一挑战筑基、练气、结丹、化神、天劫等境界/关卡，最终蜕下肉身，飞升仙界。

中泽新一以弹珠台游戏机《香格里拉》为例，认为游戏中作为得分奖励的数值增长集中体现了资本主义积累的特征，也是资本主义时代将财富增值视作唯一成功目标这一竞争观念的游戏性呈现：“《香格里拉》的记分牌上所描绘的事物完美地诠释了弹珠台游戏机以及在其背后支撑它繁荣起来的当时的资本主义的本性……弹珠台游戏机制造的快感巧妙地反映了高度成长期的资本主义所营造的幻梦。”国产修真游戏则体现出与之截然相反的精神面向：游戏中闯关成功以后所获得的数值增长通常是自身灵气值、参悟值、道行和修炼速度的提升，额外奖励则是秘籍、法宝、丹药等，其最终目标牢牢指向抛开包括身体在内的一切外在物质，进入逍遥无为的化外仙境。道家修行所要求的“弃世”“凝神”与玩游戏所需要的专心致志水乳交融，让玩家在物欲横流中获得心灵平静的同时，还汲取了修行不只的勤勉精进，有助于对抗当前社会上叫嚣“躺平”“摆烂”的消极浮躁思想。

三、中华传统与科幻精神的续接

随着修真文艺创作的持续繁荣，科幻修真小说类型在新媒介时代语境中应运而生，并因其题材的新颖性与故事的科学内涵而收获大批拥趸。修真小说既承袭了以道家为主的中华传统，同时又能与科幻想象融合无间，其深层原因主要在于以下三点：一是道家重视在实践过程中认识和把握客观自然规律，因此与中国传统科技之间存在着密切关联。对此，李约瑟总结道：“道家哲学虽然含有政治集体主义、宗教神秘主义以及个人修炼成仙的各种因素，但它却发展了科学态度的许多最重要的特点，因而对中国科学史是有着头等重要性的。” 二是修真的最终目标是灵魂永生，从而在时间上进入 永恒，这必然使得修真小说对无穷的未来进行展望与前瞻，并因此与科幻小说的未来想象产生交汇。三是如前文所述，立足于道家文化的修真小说与电子游戏之间存在对应与勾连，修真小说中虚实结合的世界观与虚拟游戏世界之间可以完全重叠，而虚拟的游戏空间则为科幻小说的恢宏遥想提供了无限可能，刘慈欣的科幻名作《三体》就是通过电子游戏媒介展示外星三体文明的。因此，科幻修真小说大多将世界观建构与虚拟游戏设计等量齐观，让现代游戏技术为科幻元素的引入作铺垫。

第一，修真世界观与科学原理的相互诠释。科幻修真小说同样继承了《蜀山剑侠传》中虚实结合的世界观，并增添了现实科学原理与虚拟世界想象相结合的科幻维度。科幻修真小说代表作《走进修仙》在吸纳人类科学发展史的基础之上设想了一个以科学为修行基石的修真异世界。在这一世界体系中，修真方法体系划出“古今”之分，“古法”基本承袭了修真小说《飘邈之旅》中的基本修炼阶位与过程；“今法”则在数万年认知与技术发展的基础之上开拓出养生主、人世间、大宗师和逍遥游四层境界，并指出古法修行是汲取天地灵气筑基炼丹，持续窃取天地精华，迟早会导致资源枯竭，而今法旨在“道法自然”，将自身融入天地呼吸，将魂魄凝铸为依照自然规律运转的小天地，在自我修炼的同时还能壮大天地之力。今法修持的不同境界名称均出自《庄子》，并将《庄子》中“天人合一”的思想与可持续发展的 生态环保理念巧妙结合。

为了让内在小天地符合自然规律，今法修习也从基础科学教育开始，各门派心法即相关学科教材。例如，《云岚覆日诀》通过研究气象学和流体力学来修习道家轻身功夫；《天元真解》立足于力学三大定律探讨运功路数；对《易髀算经》等经典中数学原理的运用颇具特色，用几何原理诠释内在周天运转等。其中，《天元真解》源自中国古代数学概念“天元术”，盖建民认为，“天元术产生的直接渊源是道教‘天元’思想”；《易髀算经》则戏仿了中国古典数学与天文著作《周髀算经》。《走进修仙》中的剑道大师陈景云攻克了算学难关“明珠之算”，并由此借助矢量遁入虚空。只要根据乾坤位划立三维坐标，按照公式走出步法，就能实现“穿空遁法”。陈景云影射了摘取“数学皇冠上明珠”的数学家陈景润，该情节立足于道家术数的科学基础，实现了当代数学原理与传统五行遁法的相互诠释。

第二，飞升天界与星际穿越的殊途同归。萧天石在《道家养生学概要》中指出，道家所追求的“登真”就是与天地宇宙融合为一，因此道教养生学“合于现代科学原理，宇宙学原理。”因此，在崇尚自然、观察自然的基础上，道教文化对于天文学尤为关注，《道德经》中的“玄”“冥”以及 《庄子》中的“真”“天”等概念都指向了无垠的宇宙，道教神灵也专有星君一系，如二十八宿星君、九曜星君等，体现出道门对于星象的科学认知。 到了网络修真文艺创作中，修真者飞升穹宇的“登真”历程就自然而然地与科幻小说中的星际航行融为一体。例如，修真小说《走进修仙》中，男主人公从地球穿越到了一个叫作“神州”的宇宙时空，此地的所有居民都能借助名为“灵气”的能量进行修仙，要前往仙坛总盟则需要搭乘“飞舟”这一交通工具。“飞舟”形象源自《蜀山剑侠传》中的“飞剑”：剑仙通常会借助五金之精和五行真气对宝剑进行“炼器”，飞剑炼成之后，就可以在剑仙意念的操控之下化为剑光，飞在空中来去自如，也能缩小为三寸小剑；当剑仙修炼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体内真气与飞剑相合，就能够驾起剑光，飞行千里，这成为了后世修真小说把飞剑发展为飞行法器的灵感来源。《走进修仙》中的飞舟在使用时是宇宙飞船的形态，使用后则化作流光飞入袖中，和飞剑一样变幻多端。《星辰变》同样构建了一个“修真科技宇宙”，修真者雷卫在银河系中不断修炼的同时展开星际冒险，通过观察宇宙星辰衍变领悟天道，自创功法“星辰变”，其境界包括星云、流星、星核、行星、渡劫和恒星，在修炼中丹田气息将形成星云般的旋涡，并通过身躯沟通本心与宇宙，实践“天人合一”。

第三，现代科技与修炼方法的融会贯通。道门修真对于“长生久视”的追慕为古代修真者的生命延续至现代社会提供了可能性，也让道家传统的修行与炼器方法得以与现代科技相结合。《修真聊天群》就讲述了生活于现代社会的男主人公偶遇数百年前闭关至今的修士群体的故事，虚拟的修真世界以科幻的形式将现代技术容纳了进去，并且围绕传统道教修行与现代科技生活之间的碰撞展开了自由而浪漫的想象，例如电磁炉炼丹、手机定位飞剑传书、打坐内观时的3D投影效果等。虚拟世界想象对于现代科技的吸纳又催生了修真小说中的全新类型——基建修真小说，代表作有《修仙不如玩基建》 《工业修真》《科学修仙，基建飞升》等。这一文类的主人公通常都是来自现实生活的穿越者，从而将“科教兴国”“社会主义基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等理念带入虚拟修真界，《工业修真》男主人公甚至直接携带整个工业车间来到修真大陆，由此开启筚路蓝缕的基建之旅。此外，在基建修真小说中，传统修真小说中的“炼器”、加固法术和游戏式修炼进阶都能与基建 修真文中的制作工艺、建筑加固和基建进程一一对应，既妙趣横生，又巧妙传递了爱国情怀与民族自豪感。

结语

总的来说，网络修真小说的中国式现代化特征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 面：第一，在承袭《蜀山剑侠传》基本修真术语、框架与进程的基础之上，结合现代生活趣味对其进行补充与拓展，并与当代网络文学中穿越、重生、 科幻等热门文类相融合；第二，在借助具体形象与情境呈现传统文化的同时，将道家思想内涵与电子游戏这一新媒介巧妙结合，并发掘出传统道家文化与辩证唯物主义实践观、可持续发展生态理念以及科学思维方法之间的内在连通，让中华传统文化在网络文艺生产中焕发出全新生命力；第三，汲取《蜀山剑侠传》中虚实结合的世界观建构，尤其是将历史典故纳入虚拟想象的写作手法，通过对于修真世界体系的虚构重现了包括科研创新发展、基础 设施建设在内的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将玄幻架空创作与现实主义爱国情怀融合。网络修真小说在海外引发的热烈反响，则印证了中华悠久传统的魅力以及修真文化现代性转型的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