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苑伟:老张(外一篇)

苑伟,原名苑大卫,山东乐陵人。85后木匠,新工人文学小组成员,物业公司综合维修员。作品入选《劳动者的星辰》、小红书写作大赛《世界的一日》。
导 读
老张晚间从不关电视,却舍不得丢掉一个断把的锅;洗澡时需要“我”的陪伴,又总用啰嗦让我望而却步。老张当过兵,参过战,盼过工作,等过婚姻,最终都将自己推向孤独。偶然相识的老张,好似身边无数的人,尽管都生活在时代的夹缝中,眼中看到的却尽是美好的事物。
老 张(外一篇)
苑 伟
每天醒来,71岁的张振达都会摸到遥控器关掉电视机,他患有严重的颈椎病、腰椎病,整个脊椎关节被焊死,不能扭动分毫。休息片刻,身子拧向90度,双腿耷拉到床下,探寻到拖鞋,双手摁床,手脚并用撑身子。在晒得黝黑的肩头搭一条同样黝黑的毛巾,趿拉着拖鞋打开大门,站在大街中央刷牙,把白色的泡沫连同昨夜的西瓜皮、白菜帮分散抛向大街,在过路妇女的骂声中开始新的一天。
吃过早饭,他搬把马扎坐在门前的破遮阳伞下,点一袋旱烟,等待无所事事的人能在伞下驻足,多半等来一个叫黑猴的拾荒者,不出半日他俩便以争吵收场,黑猴骂骂咧咧地拍拍屁股上的尘土,到各个垃圾桶寻找自己的午餐,而张振达收起马扎、烟袋,回到自己的屋里,打开空调、电视,享受酷暑中的冷气与屏幕上的绚烂。
村里卫生环境整改,张振达临街的旱厕划为违建,在挖掘机到来前,他与黑猴抢下了53张瓦,200多块砖。在搬运砖块时黑猴记错了数目,致使张振达没有理清具体的砖数,活没干完两人便吵了起来。午饭时又因黑猴说了句,早上在垃圾桶里捡的牛肉丸包子可真好吃,又遭到张振达的数落,愤愤的黑猴端着半杯牛奶,揣着三角大饼蹲在门口,不停地念叨“干了半天活,就给吃这个”。
村里有好几处老头老太在扎堆打发时间,老张不去加入,最多路过时停留片刻,互损几句便离开,“老张又捡了什么宝贝,钱花不了,你死了留给谁?”“你给我打幡就留给你。”村里人瞧不起老张,“他就是懒。”老张也瞧不起他们。
张振达和黑猴都是五保户。黑猴被他侄子养着,五保金也是侄子领,镇里有养老院,他侄子不送他去,去养老院五保金就得归养老院。老张的五保金自己领,加上他一处房子的租金,他不缺钱,比外来的打工者过得还要滋润,但他还会去捡东西。他不像黑猴似的翻垃圾桶,更不会捡吃食。
他和外地的租户混得都很熟,主要收集租户搬家时带不走的物品,他提前预订,退房时,帮人家清扫。
我在通州租住了两年,临走时我把该扔的绕远扔掉,偷偷交了钥匙,退了押金,把留给老张的给他送去。在我之前有一租户退房,老张打扫时把房东的窗帘收走,致使三方扯皮,不欢而散。
我租住的房子和老张家是隔了一条街的邻居。北京境内少有的原始村落,与高楼林立的燕郊隔河相望。向西的小平房冬冷夏热,公共旱厕蛆虫翻滚苍蝇乱飞,虽然环境恶劣,但房租便宜,一个男人住足矣。
我刚提着行李打开出租屋的门,老张便也跟着进到屋里,对我嘘寒问暖,前几句我还认真礼貌回答,话多了我有些不耐烦,应付着嗯啊回答,自顾自地铺床叠被收拾起行李,等我收拾完,他还没有要走的意思,还在说个没完。我有些气恼,不再理他。躺在床上心猿意马地玩起手机,眼神时不时瞟向眼前的老头,浓密的花白络腮胡子连接到稀疏的白发,穿着条黑白格子短裤,趿拉着拖鞋,一条发黑的毛巾搭在乌黑油亮的肩头,或擦汗或轰赶落在身上的苍蝇,直到开摩的邻居老徐回来他才离开我这儿,进了老徐的屋。
以后的每天,在我下班回家开铁链子锁时,他都会及时从空调屋里出来,随我一起进屋,说一遍家长里短。我都会以沉默应对,临走时他不忘叫我去他家“你这是东屋,太阳直晒,我家凉快。”
直到他请我帮忙,去一户将要搬走的人家拉一口水缸,我才第一次踏进老张的房子,这是他家的后院,打开门锁,拉开铁闩,又拿一撬棍把铁门撬开,院里已看不到地面,老张招呼我跻身进去,抬出一口破铁锅,收拾出坛子瓦罐,给水缸腾了一块平整地。老张喊来了刚回来的老徐,我们三人蹚着儿童玩具、酒瓶子、塑料布慢慢把水缸往里挪。老徐一只脚踩破了一个塑料水盆,一抬脚甩出老远。老张皱了一下眉头,说了好几声还有用。放好水缸,把坛子瓦罐码到水缸里,又在院落里找了些零零碎碎的杂物放满水缸,最后扣上铁锅。老张捡起被老徐踩破了的塑料盆,掰开裂缝看了看,扣在了铁锅上,找了一块砖头压在上面。
之后我和老徐在老张家吃的饭,盛情难却,在他的前院住处。
打开白铁皮院门,同样满地杂物。正对着的是一辆摩的,摩的的东边贴着砖垛,西边是捡来的杂物,我们贴着摩的走到堂屋。堂屋的门口是老张活动区域的枢纽,只能单人行走的线向四周扩散,通向每个生活必须点。其余的地方都被捡来的物品占据。向北直对冰箱,旁边一张方桌,上面是米面粮油,下面是茄子、土豆、西红柿。东南厢房墙根下是煤气灶台,一堆土豆皮、烂西红柿堆在菜板上,上面爬满了苍蝇。走进西屋老张的住处,正对床的是一台36英寸液晶电视,前些天刚换的,加上拉的网线。花了将近两千块钱。
这是他第四次换电视了。他的电视只有早上得以休息,老张在家时常开着,特别是晚上,没人说话他是睡不着的。开着电视睡觉已是一辈子养成的习惯,就像抽烟喝酒一样。床上放着一台老式纯平电视,是换下来的,这台还能看,才抵10块钱,老张没舍得,也没地方放,只能和他挤在床上。
吃饭时老张拿出一部平板,这是他外甥给他的,上面存着前年他去广西参加战友聚会时的照片和视频,他让我教他和战友视频。联系上战友后,老张大声地、忘我地与战友聊起家常,对方挂掉时,他又招呼我帮他联系下一位。
这顿饭本身很随便。老徐不喝酒自己坐在床上抱着碗啃馒头。老张坐在电视前的小板凳上,火腿肠、拍黄瓜、花生米摆不下,旁边加了把方凳。我挤在门口的塑料桶上喝着啤酒。老张喝一杯白酒,眼睛不离电视,张牙舞爪地介绍着电视节目。
之后我不再拘谨,与老张熟络起来,经常过去蹭空调暖气,听他指点江山。
建国前,老张父亲十几岁就在同仁堂做制药学徒,建国后同仁堂改制成国企,老张父亲被分配到上海达仁堂,在上海娶妻生子,还没退休就得了半身不遂,住了一年的院,没见好转,想要落叶归根,62年举家回了北京。当时大哥大姐已经成家立业,没有回来。“什么首都,就是乡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农民,三四十岁的人了还说我是外国来的,给一双破解放鞋,拿着当宝贝。”
那时候老张正读小学五年级,他喜欢上学,学校里有滑梯、有钢琴。他的绘画成绩每次都得满分。他的邻居是个画匠,在他来北京前正跟着邻居画一幅电影的海报,“有整个篮球厂那么大。”
而在北京的学校里除了跑步就没别的活动。老张只读到小学毕业,是鞋子没有坚持下去。到了参军的年龄,他的鞋子勉强能趿拉。
参军是摆脱泥腿子的唯一捷径,复员后都能分配当工人,吃商品粮。
老张是特务兵,除了正常的训练外,还要学习抽烟,喝酒,打麻将。班长推荐他入党,他反对,入党要起表率,就不能偷偷喝酒了。对于他一个大头兵,班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他是这个兵种呢。
老张多当了两年兵。将要复员时正赶上林彪叛逃,国家进入战备状态,那时他在围困一个机场,在山里趴了三个月,他的腰椎病就是在那个时期落下的。当时老兵不复员,新兵不征收。待到他复员后就不给分配了。
户口被他攥了四五年,大队给他分地,他坚决不要,户口就像种子,落在土里就要生根的。
他去找民政局,得到的回复是没有工作指标。想要工作,让他回部队找。他找到军管处,让他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当了几年兵这点觉悟还没有?劳动无贵贱,在哪都是建设新中国。”
刚复员那会有很多提亲的,农村的姑娘他不考虑,户口是最大的问题,一切都要给户口让路,就是不当农民。当时他是觉得有希望当工人的,就在希望与失望交错之下,他变成了孤独的老人。
为了工作他先同母亲找到上海,投奔他大哥大姐。当时大哥是东海舰队的舰长。带着两只老母鸡,装在笼子里,外面裹上黑布,坐火车上天津,倒轮船去上海,两只鸡,大哥家一只,大姐家一只。两家轮流住了几天,最后还是大姐楼下的邻居给他找了个工作。在工地上给拉土的车发牌计工。上海工地上蚊子多,特别是上晚班,脱了衣服挨咬,穿着衣服就热,他在上海干了三个月,“临时工,转不了正,白耽误时间。”回到北京后村里安排他下夜打更,边混饭边找工作,一个比他早复员的战友给他找了红狮油漆厂的工作,装车,卸货。还是临时工,“干最累的活,待遇少得多,就差在户口上。”
后来他把户口寄托在婚姻上,要找个城里姑娘结婚把户口迁过去。
最接近希望的是,邻村媒婆给他介绍一个城里的姑娘,他把穿军装的照片让媒人带去,最后姑娘嫁给了媒人的侄子,他知道后要了几次照片,说是丢了。
老张说自己一直到现在也没结过婚,档案是清白的。
可我听村里扎堆的老太太说,老张在四十来岁时结过婚,入赘城里一户二婚人家,没过几个月就被撵了出来。
在我搬来的第二年老张的后院邻居给他介绍了一个老伴,邻居是驾校教练,女方是学员。城里人,退休的高中老师,因被家暴在二十年前离婚,带着一个30来岁未婚的儿子,一直在娘家伺候老年痴呆的老母亲,兄弟要把她赶走,分老人家家产。
女方走后,老张拉着我去了他家,指了指冰箱门上,“来了就动人家东西,好好的塑料膜她给撕掉,你看让她吃个洋柿子还吐皮。”老张是希望找个老伴的,不然死了也没人知道。
他觉得女方可怜,白伺候老人半辈子,被亲兄弟赶了出来。儿子不争气,没工作,就知道玩游戏。
他的底线是不领婚书,饭可以一起吃,但有病自己出钱治,“都这么大岁数了,也生不出孩子,家产不能便宜外人。”
第二次来他家时我去看过,女方正懒洋洋地帮老张擦洗灶台。我上前搭话,“老张家挺乱的啊。”她回头回答,“一个男人可不就这样。”
她和老张差别太大了。五十多岁的年龄,刘胡兰样式的发型,面容白皙,身体轻盈。我的印象是她不属于这里,果然以后就没来过。
前年老张同样在电视前吃饭,想要上床睡觉时起不来了,没劲,冒虚汗,肚子疼,给他外村的妹子打的电话,等救护车来后他坐在床边昏了过去,这一次差点死掉,过了两天才醒过来。住了十几天的ICU,花了将近两万块。说是胆囊炎,吃剩菜得的。
我和老张熟络起来,也能得到很多实惠,老张都会在菜市场上给我带菜,比村里小超市便宜很多。见我煮粥他会给我抓把碱,说是黏糊。我晾的被子他会主动给我收。
这种小恩惠,会引来大麻烦。
作为交换,很多事情都要找我帮忙。一次叫我骑电瓶车带他给通县城里的战友送桃子,我推托说交警见到会扣车的,他说见到交警他就下来,见他赖着不走只得应允,在途中他先看到了交警,车还没减速他就跳了下来,没站稳,差点跌倒,绕过交警,再次上车我就不敢骑快了,出点事我可担不起。
到战友家楼下,他拨通了战友的电话。对方说不在家,战友老婆在家,在防盗门的探视窗口客套了几句,对方始终没有让进门的意思,老张把桃子放在门口,将要道别时说“赶紧拿进,别丢了。”对方回答“没事,丢不了。”
门口的破遮阳伞是我给支上的,是摆摊卖煎饼的送给他的,骨架全坏,他找来铁丝,我在上面绑他在下面指挥,鼓捣两个小时,还有一半耷拉着,我一再说坏了没法支起来。他一直举着铁丝“试试再绑一下,累了先歇会。”最后我把他这一角拴在了墙上的铁橛子上。
完事后我回屋趴在床上平息怒火,老张又来了,他看到了我扔在垃圾桶里断了把的平底锅,“挺好的锅咋扔了。”我没有理他,他把锅伸到我眼前,“你不要了?”“给你了。”他拿起断了的把对了对,问我装上不就能用。我后悔送他了,“太薄了,没法焊。”他拎着锅走了,不多会找了一截木棍,“你是木匠,帮我装个木头把吧。”我接过平底锅,狠狠摔在地上,使劲蹬了几脚,扁平成一块铁皮。老张见我发疯,说了句“这孩子,糟蹋东西。”第二天一早他依然来问我,要不要喝粥。
冬天在乡下洗澡就不像夏天那样方便了,夏天关上大门,晒一桶热水,就可以在院子里洗,老张也这样洗,夏天时他就说冬天带我去浴池洗澡。
洗澡那天不到8点他就来敲我的门了,我回了句马上起,便又睡去了。第二次拍门时,他是盯着我起床的,我嘟囔着穿上衣服,“哪有上午去洗澡的。”他说,“上午水干净。”在他的叮嘱下带了一大瓶水。
他开着三轮摩的,在自行车道上逆向行驶,我提醒他危险,他不以为然,“去对过就转远了。”一辆小轿车驶来,对着老张按了两声喇叭,老张顶在轿车前,回了两声喇叭,眼睛盯着汽车里的驾驶员,不时转动车把,轰响油门,做出随时起步向前冲刺的姿态,轿车下来一人,走到车后,疏散行人,指挥起倒车,老张开车跟在前面,随着节奏摇头晃脑起来,我也狐假虎威地摇头晃脑起来,指挥倒车的人扫视了我们一眼,钻进车里灰溜溜地走了。我感受到了胜利的喜悦。
半路上老张停在一家糕点店,我随着他买了一斤点心,“泡澡时会饿。”
到了澡堂老张给了我20块,“咱俩一块交钱,如果老板问你,就说是我外甥。”交钱时看到吧台的醒目标示牌,“50岁以上老人需家属陪伴方可入内,危险自负。”交完钱老板不忘提醒我,地滑你扶着他点,进入澡堂后,我形影不离地跟在他身后,生怕他跌倒,老张向前踱步,直奔浴池,那里已经有两个人了,我扶着他慢慢浸到水里,“下次咱们来早点,洗第一轮。”
搓澡床有些高,老张自己上不去,他靠在床沿上,我抬起他的双脚,他顺势向后躺,像给一截木头装车,他的脑袋躺不下去,搓澡师傅把泼水的不锈钢盆子塞到头下。
我出来时,老板说,“你俩在这洗了一天?”我没有回答,指了指老张,老板不说话了,目送我们撩开棉门帘,走了。
回来时老张绕到一处塔吊林立的工地,那是给他们建的房子,再过几年就能搬过来,老房子推倒,种上花草,建成公园。到那时他就能彻底脱了土地,站在楼上,看到的尽是美好的事物。
关内关外
一
1997年寒假,离家25年的大爷携妻儿第一次回山东老家过年。从勃利县坐了一夜的火车到哈尔滨,转乘列车到德州,又换乘公交前往乐陵。
其实德州到乐陵的公交就经过苑家路口,只需要步行10分钟就能到家,大爷没敢冒险走捷径。在过去25年里,大爷与家乡的联系全靠一封封来往的书信,字里行间,他感知着家乡的变化。村子一年年一圈圈向外扩展,记忆中的土房子早已荒废,全家人搬到村边的红砖新房里。书信的地址也随着村子的裂变而变化,最初的苑家村分为前苑和后苑,后来后苑又分为苑东和苑西。他选择最稳妥的路线——按信封的地址一级一级向下找。他从乐陵打车到杨盘乡杨盘中学,这所中学一直没变,大爷临走时还在这里读书,现在我的四叔——大爷的四弟就在这里教书,四叔把大爷领回了家。大爷特意准备两桶5升的白开水,一家人喝了一路,这是明智的选择,路上的水贵,自己带则无须额外花费。也是这一年,13岁的我尝到了千里之外的甜水。那一年鹏哥14岁,立波姐17岁。
身为民办教师的爷爷,雨天上班路上摔了一跤后,便得了脑血栓,也可能是突然得了脑血栓才摔的跤,继而发展成小脑萎缩与老年痴呆,短短三年他已经病得不认得人了。
大爷进门时,爷爷正坐在里屋的椅子上,手里握着一根柳木棍,四叔刚给他接完一泡尿。每个来访的亲戚都会重复地询问:“知道东北有个儿子吗?”
“知道。”此时的爷爷不再是讲台上威严的教师,他的声音含糊,神情懵懂,宛若未开智的儿童。
“认识这个人吗?”亲戚的语气像是逗一个孩子。
“不认识,他是郭家村的表哥吗?”
又把鹏哥推到爷爷面前:“这是你大孙子。”
“知道。”
爷爷认识没见过面的孙子却不认识儿子了,也许他把鹏哥当成了我。
二
大爷走后,当年的中秋爷爷便去世了。弥留之际,各房的亲属聚集在昏暗的屋里,我被挤在角落。里屋压抑沉寂,偶尔发出一两声咳嗽;堂屋嘈杂忙碌,村里帮忙的人在挪桌搬椅搭建灵床。一位坐在炕上的远房爷爷说话了:“穿衣服吧。”像是征求家属,又像是和另一位远房爷爷商议。父辈们闻言立即跪在地上哭了起来。我跪在后排大着胆子向炕上偷瞄——两人配合着给爷爷穿起棉衣,“断了气就带不走了,黄泉路上冷啊。”两个人聊着天。
“怎么睁开了眼。”一人用手把眼皮合上。
“鞋子穿不上,脚是肿的。”
“用手捏捏就进去了,硬了更难穿。”
我看到了爷爷的腿搭在一人的膝盖上,套着雪白袜子的脚在往黑色圆口布鞋里塞,随着穿鞋的动作,爷爷的脑袋左右摆动。
爷爷真的死了。
“怎么眼睛又睁开了。”
“还有个大儿子,在关外,回不来,闭不上眼。”
葬礼烦琐而冗长。
爷爷的墓穴在他父亲的坟头后方,与几个兄弟并列。这是我们家族的墓地。幼时上坟,父亲提过爷爷辈的这一排后面便是父辈的坟,很显然,跪在父辈身后的我也清楚死后我所埋的位置。
次年的清明,爷爷的原配——因生大爷得产后破伤风而去世的奶奶,才有资格埋入祖坟与爷爷合葬。也许是年代久远,也许没有亲人,迁葬仪式敷衍潦草,更像是完成一项工作,几张纸钱还未燃尽便已动土,棺椁早已腐朽,留下巴掌宽的长方形印记,一具白骨和还未腐烂的胶皮鞋底。父亲说过,我的这个奶奶娘家是个地主,陪葬了好多东西,用于打赏迁葬的人们。我分得一枚纯银戒指,最值钱有一块纯金的腰牌始终没有找到。将白骨摆成人形,重新入殓装入棺椁,埋在爷爷一侧。
大爷一家回东北后寄来了一封信,是鹏哥写的,蓝色方格作文纸,奶奶让我这个上四年级的学生读给她听。信的内容早已模糊。只记得家人的劝告,让我向成绩优异的鹏哥学习。信纸工整地折了三沓,首沓露出了抬头,我在书上看到过,这是表示尊敬的样式。学校里布置写信作业时,我写了封给鹏哥的回信,交给了老师,没能寄出去。从此我与鹏哥断了联系。
随信寄来的还有包鹏哥的衣服。装衣服的灰色编织袋,比家里的白色化肥袋宽大柔软,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大爷家的地址。我将这编织袋一直压在箱底,幻想着有朝一日按这地址去投奔大爷。到我成年后,它却装着我的行李游走在北京平谷的各个村落,铺在东家的土炕上或是工地水泥地上。最后遗失在漂泊的路上。
三
1972年,刚满16岁还在读书的大爷被姥姥接去了关外。关内地少人多,一家六口挤在三间土坯房子里。直到25年后才稍有改善,但与鹏哥口中的东北生活相差甚远。鹏哥回忆起小时候来山东的情景——蜂窝煤炉取暖和“保健叔帮忙拉水”。我们村里没有甜水井,吃水得去3里外的田河村拉,保健叔是爷爷的侄子,家境殷实,养了一头黄牛,过年时请他帮忙拉水。那时候我们家没有牛,所有劳动全靠人力。机动车更是稀罕物,令13岁的我憧憬的是在东北大爷家有一辆四轮车跑运输,鹏哥所说的把钉子放在铁轨上轧成小刀子更是新奇。
人民公社时期大爷在生产队上开拖拉机,包产到户后因大爷非关外的原住民没分到土地,家里只有大娘的地,大爷便买了四轮车跑运输补贴家用。起初给名为“二建”的公司拉材料。公司倒闭后买了旋耕犁替人旋地。鹏哥说,这活不好干,尤其给大棚里旋地,小车干不动,大车进不去,得把烟筒锯短,脑袋贴在方向盘上抬不起来,机器的黑烟直喷在脸上。大棚里施的鸡粪,一天下来满身都是鸡粪味。
四
在大爷来山东前,我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源自母亲对关外的怀念。
1961年姥爷把16岁的大姨嫁到白土地里——还能在水里捞点红薯叶充饥的北乡,带着姥娘、二姨、大舅和三岁的母亲以及大姨的彩礼——用手帕包着的玉米面和十块钱,举家搬往关外。在火车上,十块钱买了几个小饽饽,母亲刚好吃了一路。与很多逃荒去关外的人不同,姥爷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到了哪个大队,只要亮出证件都有玉米饼子招待。最终,姥爷选择在黑龙江五常县一个山区村子落脚。
留在关里的一个远房舅舅,正躺在北墙根下,双脚竖起搭在墙上,紧闭双眼,摊开双臂,敞开胸膛,悠闲地享用温暖的午后阳光,他的肚子高高隆起,像弹指可破的气泡,清晰地看到里面漂浮的菜叶。他的妹妹没能得到阳光的眷顾,饿死在了那个时期。使得他怨恨姥爷很久,怪他没能带走这个孩子。
“那时候,自己的命都顾不上,还管别人死活。”
在我记忆里,90年代的山东农村,用玉米和小麦混合蒸馒头,这种粮食只有在农忙时才能吃上,农闲的秋后,只有玉米面窝头或者饼子,条件好的会在里面加点小米或黄豆做成松软的发面窝头。即便玉米饼子就着芥菜疙瘩也不能敞开怀吃,吃多了会引来父亲的白眼,指责或是谩骂,这根据父亲的心情而定,“干活没本事,吃饭来劲了。”
在母亲对关外的的回忆里,黏豆包,大米干饭,通红的炭火烘烤着将要裂开的核桃。我央求母亲做一次大米干饭,她总以各种理由搪塞。她曾和父亲争论做大米干饭该放多少水,淹没大米一指还是两指。我以为我要吃上惦记许久的大米干饭了,结果端上来的还是碗底沉着几粒米的米汤。
在父亲去东北投奔大哥的三年,记忆里多了些狂野,比如双管猎枪,簸箩大的黑瞎子的头颅,密林和白雪,当然也少不了食物。或许童年的我总是空着肚子,所以对美好的食物记忆深刻。一群劳改犯替生产队收麦子,生产队炖了一锅羊肉招待,一名犯人抢先盛了一碗,被他们的老大一脚踢翻在地。父亲讲这个故事的重点在于规矩——得由老大先吃。而我只有对吃食的想象:劳改犯们坐在田间地头,每人一碗羊肉就着白面馒头大快朵颐,吃饱喝足后,就地躺在松软的麦秸上,享受蓝天白云下的惬意。我心疼起掉在地上的一碗羊肉,汤汁被土地吸收,肉块在地上跳动,沾满了泥土,我的唾液在分泌,下意识低头寻找,眼前却是我家灶台旁一堆腐败麦秸。
在我最初的记忆里,与东北直接相关的物件是一顶雷锋帽,羊剪绒内胆,花了父亲攒了半年的收入。我曾翻出来扣在自己的脑袋上,梦想自己也去东北,顶着风雪,奔向热气腾腾的一锅羊肉。后来这顶帽子被我三叔借走,遗失在了东北。这是父亲唯一从东北带回的物件,令他唏嘘不已。
五
2016年农历十月初一,也就是鹏哥去天津打工的当年,专程回了一趟山东,给爷爷奶奶上坟送寒衣。鹏哥听从一位商河家具销售员的建议,从武清搭乘大巴到乐陵,又与一位女士一起拼车前往苑家。近20年的时间,杨盘乡并入了丁坞镇,杨盘中学早已撤销,身为教师的四叔也去了北京打工,做起了油漆匠。鹏哥记忆中老家门前的水池,早已盖起房子,他从后苑找到前苑,向拼车女士的父亲打听,巧的是那人竟是大爷的同学,告知走过了。那时嫂子的腿上还打着石膏,一里路也走不了,鹏哥找到家后,借了辆自行车把嫂子驮回来。那时我没在家,我正在北京的家具厂上班。过年回家时6岁的儿子炫耀他的玩具,说是瘸跛大娘送的,我疑惑了。母亲解释说,东北你鹏哥的对象。
我从三叔那里要来嫂子的微信,嫂子说鹏哥性格内向,不爱说活,我没坚持要鹏哥的微信,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嫂子发来了一张鹏哥的照片,背景发着蓝光的鱼缸,逆光仰视角度,更显苍老。完全是一个陌生的中年人了。我迅速扣上手机,不敢多看一眼。努力回想记忆中的每一个细节:胖乎乎的圆脸,带有东北特有的幽默,因小时候头上生过疮,头发稀少,长期戴一顶灰色针织帽。村里很多人都让我们站在一起对比,说我们哥俩长得真像,脸都往一边偏。我摸着自己满是胡楂的脸颊,20年的时间,我也变成鹏哥不认识的模样。
父亲告诉我:“你东北大爷可能死了。”他亲哥的生死之事却用了模棱两可的措辞,是不愿承认,还是不敢去确定?家里每个人都小心翼翼避开大爷生死这个话题。我也不敢问起这令人忌讳的事,哪怕是我很想确认。大爷大概真的死了。
鹏哥的儿子传铭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乡下的平房里,一天,大爷带着传铭去了鹏哥新买的楼房里,以为还是在乡下的平房里,任由孩子自己玩耍。年仅两岁的传铭推开了窗户,从五楼掉了下去,所幸楼下土质松软,没有致命,只在脑袋上留下长长疤痕,双眼视力下降。祸不单行,随即大爷也病倒了,也许是像家人们推测的那样,大爷是因孙子的出事伤心自责而病倒。
儿子坠楼,父亲病倒,妻子车祸,接二连三的变故,使得鹏哥不得不信奉神明。这次回山东上坟便是寄托于祖宗的庇佑。
六
今年春节,鹏哥携一家老小来山东过年。听说鹏哥要来,我很是兴奋,兴奋过后又惆怅起来。28年没联系了,我们哥俩会是如何生疏,我也想过会不会是像迅哥和闰土那样,毕竟我和鹏哥都是很内向的人。见面后,鹏哥并没有嫂子所说的内向,刚见面时转瞬即逝的尴尬过后,鹏哥的热情恢复回来。如今他的儿子传铭14岁,我的儿子传宇13岁。与当年鹏哥和我一般大,整整又是一代人的时间,同样的年纪,同样的形影不离。只是已经没了爷爷奶奶和大爷。
过年那几天忙着迎来送往。闲下来后,鹏哥要带儿子去石家庄的医院看眼睛。真正到了离别时,我开始内疚和后悔。我知道是我生分了,这五六天里,我本可以挤出时间坐下来好好聊聊。分别时,大娘和四婶都流下了眼泪,互相拉着双手久久不愿分开,也许这一别就是一辈子。
七
拖了半年,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嫂子发了条微信,没回复,过了两天又发了一条,还是没回复。忽然间我松弛下来,既期待回复又害怕回复,除了简单的问候,我不知该聊些什么。几年前鹏哥夫妻来山东祭祖后,我从三叔那里要来了嫂子的联系方式,只是简单的问候后,便一直在微信好友列表里沉寂。在这个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时代,因血缘关系而重建的亲情变得微妙,相聚时亲密无间,分开后形同陌路。实际上我和鹏哥离得并不远,天津与北京仅两个小时的车程。本来在各自的生活纬度上游走,互不交集,也许不去打扰才是最好的选择。
终于,嫂子回复了。简单的问候后,她给了我一个常用的手机号加了微信,简单聊了一会儿便又沉寂下来,直到半个月后,嫂子发了一条朋友圈:窗外柳枝在烟雨中飘摇的视频,我注意到位置标注在北京。随后我发了条微信,确认他们来北京干活了。周六晚上我向嫂子要来了地址,周日上午送走暑假来北京游玩的儿子后,正好顺路去鹏哥的工地。
中午,我从地址附近的地铁口出来,看了眼时间,还不到一点,正是午休时间。我进了附近的商场,在里面找了个座位休息,将近下午两点,我买了半个西瓜,走进哥嫂干活的小区,导航的终点却是一道栅栏。我没打电话让哥嫂出来接,不想给劳累的他们平添麻烦。我问了个路人,他说这个小区分东区和西区,有回迁房和商品房之分。一位上了岁数的老人把我指到了回迁房的西区,没有找到楼号。转而问了一位青年人,他说在东区。我又回到导航终点的位置,我正迟疑,一位老妇牵着一只柯基犬从栅栏缺口处钻出,我钻了进去。
对比树木的位置和楼顶的装饰柱,就是这了,单元门口的建筑垃圾更添了几分肯定。乘电梯来到四楼,一梯两户没有门牌号,右边的门口有粉尘和石膏的白色颗粒,确定无疑了。我给嫂子发了条微信,接着敲响了还有保护膜的入户门。嫂子开门把我让了进去,鹏哥从脚手架上跳了下来,嫂子找来壁纸刀切西瓜,吃了一块后,鹏哥又爬上了脚手架。正值末伏。房间里刚刮完第一遍腻子,蒸腾的水汽加剧闷热,又赶上周末禁止噪音,用电钻拌灰时得把窗户关严,以免影响邻居休息而被投诉。我不自觉地撩起T恤露出肚皮扇风,发现嫂子也在,觉得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整理衣物。鹏哥却光着脊梁穿着短裤,对于装修的场景我再熟悉不过,我也曾经做过十几年,我们相同的职业拉近彼此的关系,有了谈话的切入点,却也绕不开职业话题。
这份活是鹏哥一个长久合作的老板的活,推托不掉,门厅处不到两平米的顶子也非让鹏哥做,这点儿活不值得从天津调个木匠过来。开始鹏哥用锤子砸,水泥墙钉不进去,却把木方敲裂了,无奈,鹏哥在附近的五金店租来气泵和气枪,上石膏板时更难了,墙角不方正,量不准尺寸,急得大汗直流,“还是自己敢捅咕,早知道直接说不会就好了。”
干了二十几年粉刷的鹏哥过敏越来越严重了,刚开是只对油漆过敏,近几年也对乳胶漆、墙固、粉尘过敏了。刚来北京刷了遍墙固,鼻炎就犯了,鼻子不通气,憋得睡不着,感觉要憋死,只能到完工回去做雾化。天津干活时,打磨和喷乳胶漆,还可以请别的师傅帮忙做。来到北京就这么点儿活,把他们请过来不合适,只能自己硬着头皮干。鹏哥不相信这年头能找到更好的工作,“生活花费太高,换工作没法养家”,除非这一行业没活了,才考虑别的出路,他不希望是因为自身的原因使得家人的生存质量再次下降。不过也快了,经济下行,建筑行业基本饱和,鹏哥推测再过两年这一行也就快没活了。
因为我的到来,他们俩提前下班,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起去找饭馆,这是嫂子第一次出小区,以往都是鹏哥买回去。我和鹏哥在前慢慢溜达,嫂子在后面跟着,偶尔坐在路障石上休息,她建议打车,我以为找个吃饭的地方还花打车钱不值当。找到吃饭的地方坐下后,嫂子解释,刚到天津时车祸伤到了腿,还有几颗钢钉在里面,走多路就疼。吃饭时的话题还是绕不开职业上的事。直到分别时,我始终没敢问起去世的大爷的情况,在这欢聚一堂的时刻,我怕打破这种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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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选自《北京文学》(精彩阅读)2026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