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施洪丽:活着并且大笑(节选)

施洪丽,生于1971年末。四川小湾村人。高中辍学后,在家务农。上世纪90年代中期,家中房屋失火,外出打工。摆过地摊,擦过皮鞋,从事过餐厅服务员,厨师,保姆,保洁,月嫂等职业。从小对文字有天生的敬畏,怀揣文学梦想。2017年加入皮村文学小组,现为文学小组成员。
导 读
这是一个关于疾病的故事,是作者以自身经历写就的抗癌生存实录。在癌症的阴影下,作者仍然面对着零落琐碎的日常:母亲的固执、丈夫的病情、侄子的婚事、亲友的生死。笑声与病痛交织,绝望与坚韧共存,眼中并不只是悲伤,反而满是对生活的深情和倔强,“活着并且大笑”。
活着并且大笑(节选)
施洪丽
三朵奇葩烟云过
抗癌第四年,是寡妇年,全年无立春,颇多讲究,适宜拜寿。
我三月末去的北京,一直不太舒服。我常常头晕恶心,视力模糊,胸闷气喘……每日喝中药调理。到了六月末,病情加重。一位同学聊天,好像癌症要以死自证清白,更是气恼。想起当年我投保不成的水滴筹5年复发险,顿时惴惴不安。群里都是ER、PR阳性、HER2低表达型。有些回复很扎心,她们回复道,赶快做一下头部加强CT,或者PET-CT ,恐怕癌细胞转移了。她们复发转移前就有这些症状。她们还给我推荐了最新上市,没进医保,价格极不亲民,但疗效好,副作用轻的DS-8201靶向药,21天注射一次,长期用,用到疾病进展或者耐药才停。价格昂贵的PET-CT我没做过。做过两次头部加强CT,心有余悸,流鼻血,左手针孔疼痛经久不愈。我没上班,加快写小说的步伐,无奈才疏学浅,还是慢如蜗牛。
七月中旬,我回家给娘家人拜寿顺便复查。宴席上,举杯畅饮觥筹交错间,我故意把话题聊到最近火爆的电视剧——《我的阿勒泰》。
我那当过校长的大姑姑,用她的话说,一辈子教书不育人,忙说,她们都看了,好看,打算去阿勒泰旅游。我问,看了电视剧还是书?我的本意是,先有书,再拍的电视剧,名誉金钱作家该占大半。我那从女子监狱刚退休的表妹,忙说,她如今喜欢文学,尤其喜欢诗情画意的散文。退休后忙得很,上午喂猫遛狗收拾家,下午晚上打麻将。找朋友聊天,跳广场舞,都没时间,看书心有余而力不足。表妹打算去阿勒泰旅游散心,还得挤时间。我这表妹跟我相差几个月,仿佛两代人,她保养极好,珠圆玉润。我让表妹看了读书网上介绍我们文学小组的视频。我的如意算盘,炫耀拉月捐一箭双雕,她又不缺那点钱。表妹脸有不屑。一连串地问是不是非法组织,非法集资?最后她说,肯定是间谍组织,让我别去了,小心被当间谍抓了,她们同事就抓过这种间谍。我心有余悸哭笑不得。忙说,我们正规公益组织,我赶快搬出很多不为稻粱谋,来给我们上课的志愿者老师,我们很爱国的,只谈文学,不聊政治。
午后,35度的高温炙烤大地,树间蝉鸣聒噪。我穿过母亲屋后的竹林,独自去了母亲柴坡地的右侧大山石处。脚下似有千钧,我还是想走走,想看看。默默拜祭小瑛,求她护佑。我曾和小瑛有过约,天涯海角勿相忘。践约而至,青草芳魂。
我沿着我们仨,小瑛、左琴曾经谈文学的小公路踽踽独行。祖宅上修了村委会的房子,豪华乡村别墅,新农村建设标准房,平房中间夹杂些残垣断壁,那是七八个五保户曾经的居所,他们去了乡上的幸福院享福了,五保户包括小瑛的三个哥哥。那栋比较破旧的平房,是左琴家的。左琴的老公是绰号为驼子的一个窝囊男人,因为肝癌去世了。左琴儿子四十多岁,如今还是光棍。女儿嫁在本队,两个小孩都外出打工了。曾经这里是多么辉煌。透过铁将军,落满灰的几套健身器材立在院子中。娘家村子在合村并镇中,败下阵来,办公地点合在邻村。“白天锁太阳,夜晚锁耗子”,有位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坐在旁边的街檐下梳头,见我朝里张望,说了这句话。她是云南佤族人,外貌与我婆家的疯弟媳酷似。黑皮肤,塌鼻梁,牙齿地包天,肌肉结实。她嫁过来那年香港回归,第二年小瑛饮恨归西。她从未外出打过工,只知道小瑛是喝药闹死的,个中内情她不甚清楚。小瑛的父母活了九十来岁,寿而辱。我只能自我安慰,对小瑛,她父母,当然包括我自己。人死了,生前穷困也好,荣光也罢,一切结束了。死神是人间最后的最仁慈的天使。他撕完身上的肉,变成骷髅。我们怀着喜悦之心,做点我认为值得的事,献祭上帝,永歇主怀,未必不是一件幸事。
热浪袭人,凤竹声声,四周清净,公路上时时传来汽车的鸣笛声。一只灰猫,一只颇脏的叭儿狗在竹林路灯旁呆呆地看风景。这猫狗不怕人。我走过去,这猫狗跟我身后讨吃的。云南人说,是前面开麻将馆、小超市的大琇家的。这位儿时欺负我的女霸王,我做梦都想对她拳打脚踢的仇家。居然在母亲语言干预下,和我相逢一笑泯恩仇了。猫狗可能饿了,蹿到我前面,白晃晃的阳光,经过竹叶的阻隔,斑斑驳驳洒在两只小动物身上,它俩跑回家了。我走到村口,这里矗立着由三层小楼的最底层改建而成的大琇家麻将馆。屋里传出稀里哗啦的麻将声。以前麻将馆的左边矗立着、株直径足足 100 厘米的枝繁叶茂的高大泡桐树。
百年泡桐,高耸入云,季节更替,四季轮回,枝头飞鸟云集。当阳光洒落在树干上,每一片树叶都讲述着一个或悲或喜的故事……如今,紫桐花开的地方,已变成村上的一个大花坛,大花坛里的花草,周围的绿植,都被村民偷光。大花坛旁边是座进村的牌坊,上书“书房湾村”,以及“金山银山不如绿水青山”几个大字。我奶奶曾拄着拐杖,走去责骂大琇。偷扯花坛及周围的绿植,首先就是大琇带头。她说,遮住麻将馆了。
我心里阵阵酸楚。我,小瑛,左琴曾站在这棵泡桐树下指点江山,激扬文字。这是三人行的最后驿站。我们的精神家园,我们的理想国。我和左琴背靠着泡桐树,毕恭毕敬洗耳恭听。小瑛给我们讲她的小说《一个无辜的少女》的内容和她的写作进展。一抬头,村里的阿猫阿狗,倚老卖老的长辈们,都对我们龇牙咧嘴冷笑:“三个瓜女子,文曲星下凡?吹吧,妙笔生花写小说,痴心妄想。”转头瞄向我,“洪娃不想读书呢?搞些莫名堂的事?浪费爹妈血汗钱。”我年少轻狂,“在家领略山水抒写田园咋啦?父母鲂鱼赪尾,不忍拖累,小瑛是我榜样,榜样的力量无穷的,我想跟榜样学写小说。”我故意用鲂鱼赪尾,然后傲慢地问,“晓得不?”小瑛卖弄起来,“穷者欲达其言,劳者须歌其事。这是庾信《哀江南赋》。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这是《左传》,你们知道不?古人尚且如此,何况现代我们?”说完,我们三人哈哈大笑,不再搭理嘲笑者。我们仨出糗的想法做法。成了全村三朵令人讨厌的奇葩。
“这个是不是洪娃?”麻将馆门口一位杖朝年纪的老年妇女、大琇,以及她早年间搅的第三任老公,三人坐在门口的条凳上聊天。
父亲租了麻将,购买了纸牌在家里,午饭后,亲戚们在家里玩。大琇这里只有两桌人。大琇第三任老公一双桃花眼,脑瓜好使,一拍脑门,在广州怂恿情欲和经历与他一样旺盛的大琇,干起不出本钱的买卖。
时光如梭,十几年转瞬即逝。一次大琇站街时为躲避警察的追捕,摔倒后留下眼歪嘴斜的后遗症,葬送了职业生涯。值得安慰的是,大琇带着卖笑所得的钱财,趾高气扬地回了村。知道这两口子有两个子儿,亲戚朋友都来打秋风。大琇当然捂紧袋子。一时,大琇发财的故事尽人皆知。
母亲与大琇合伙开麻将馆没成功,原因是,母亲骨子里排斥,另外母亲问了街上那些开麻将馆的,母亲没有多余的钱给赌徒赊账,也担心赊出去的钱不好收。
问话的是我的堂婶。大琇说,“绝对是。”我也回答是。堂婶张大嘴,惊讶道:“你还在北京吗?你的癌症好了没有?你怎么长得这么老,你们小说写出来没有?”我无言以对,嘿嘿傻笑,“快了,快了。”随即,我的讨好加自卑型性格蹦出来,卖弄改口道:“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初记可以休,没写。”
聊起小瑛,大琇没有讥笑她,只是平静地、口齿不清道:“那些年,小瑛胳肢窝夹本书,过去过来地看,有啥用?她要是不写书,跟我去广州搞钱,不得死,还享受了。”
晚上暴雨倾盆,一家人斗地主。一个月前,母亲去拖桃树修剪时被废弃的残枝枯丫回家煮猪潲,货车扫过树丫,母亲摔个趔趄,直接栽在水田里,那司机摸出两百块钱敷衍,油嘴滑舌来几句老当益壮,老骥伏枥,母亲嘴笑到后颈窝。我坚持让母亲报警,也许评书人物都是厌讼的,母亲坚称报警就是找麻烦,“有理三扁担”。母亲说,那年轻人跟小侄子差不多大,都不容易。我说,我们家人人都有驾照,那货车差不多全责,督促在家的大侄子报了警。母亲手臂撤了石膏,还得吊一段时间。
母亲跟村里人一起跑去民营医院免费体验治疗,那是民营医院骗医保。一日三餐还过得去。事后,有几十元至二百元的报酬,我早让她不要去,她不听。她说输液后,脑袋迷迷糊糊的,没看清大货车。否则,她就放下树丫了,也不至于栽在水田里。母亲自己在村医那里包了些药。傍晚,我协助母亲把母鸡赶回鸡圈,去给大耳羊丢草,给公鸡舀稻谷,又拿些捡回的剩荤菜给腊肠狗。
我劝母亲少种点田土,多活两年。父亲在厨房桌边斗着地主抱怨:“我得了癌症,我就不治,我要好生耍。我要八十岁了,我有气管炎,我种不动了,你妈非要种,就她一个人种,我是不会做了。”归说,父亲不做,母亲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干不完地里活的。
母亲说,她没病,干活不累。仿佛所有的村上合作社都骗国家补贴似的,庄稼简直是坟上撒花椒——麻鬼。别的水稻已经扬花灌浆了,合作社的还是乱蓬蓬的小苗,做几年,扔下一地鸡毛,拍拍屁股,云淡风轻。母亲坚持自己种地。
窗外,时时传来货车“硁硁矼矼”的声音。我又聊起那个话题,我是故意的,我就想聊。当我说写了一篇文章,挣了几千元钱。母亲嘴角一扬,脸上有了笑容。
对于肺结节之类,本市的医生好像都是让我三个月或者一个月复查一次。医生说,一定要把所有复查程序走完,五年后门特才能延续,癌症检查的费用很高的。我说在北京复查,那医生说在北京复查不算哈。
今年,我先生住院三次,村上给了500元的大病照顾。八月那次办住院手续时,一位穿蓝色手术服的女医生站在护士站吧台处。笑眯眯介绍自己是重症监护室的,必要时,他们要切管。“切管,我们就不治了。”我摆摆手代替先生拒绝了。就像袁凌老师说的,与其切管不如不活。我和先生经常聊到化疗时的癌友。比如小王和吴大哥。先生叹气道,“多活半年多遭半年的罪罢了。”那蓝衣服女医生无奈一句,“你的意思不切管,没必要进重症监护室啰。”倒不是我心狠,我不得不考虑口袋比脸还干净的处境。
主治医生年轻高个,一脸严肃,说话颇冲。她对着我,语气很不耐烦说:“你不要插嘴,听我的,你老公肝、肾、肺都有问题,知道吗?要移植,他随时会死的,还不带呼吸机?”
我以为面罩就是呼吸机。先生以前用过面罩,嫌不舒服,依然用鼻饲管吸氧。我也气不打一处来忿忿不平,“我们进的呼吸科,你管肺就好了,肝、肾不用管,死不了。我是癌症还没死呢。”那女医生语气缓和下来,淡淡说,每个人毅力不同。
我问主治医生呼吸机处方,打算购一台。她来一句,“这个要多少升的,你直接问厂家吧。呼吸机讲的是压力,又不是制氧机。”病人太多,接种三次疫苗后,有人说,医生累得像狗,忙得忘记专业知识了。
出院后,一天晚饭时,花大嫂伸个脑袋朝餐桌方向张望,她的黑花猫哥俩也朝里觊觎,问我买不买她喂的鸡、鸭、鹅。我说,“还早呢,我还要去北京,春节回来买吧。”李大哥去世后,花大嫂仿佛变了一个人,侍弄土地就像伺候亲娘老子。她跟邻居争田边地角,继而谩骂。邻居骂她偷鸡公。她骂邻居偷狗。偷哪个的狗,就是在海淀区做钟点工的清娃家的狗。反反复复车轱辘话。春节她要去成都儿子处带继孙女,那继孙女是个九岁的女孩儿。去年春节,几个小孩从我家门前路过。一个胖乎乎的,戴副眼镜,一副拽兮兮,桀骜不驯模样的小女孩被我拦住。我问:“你爸爸是哪个?我咋没见过你?”那小女孩头也不回,拍了一下身边男孩,说道:“我是他爸爸,我的爸爸叫李强。”
失去母亲的呵护,王子一世二世,居然对付不了黑花猫哥俩。我赶快呵斥黑花猫哥俩,问花大嫂,“你走了,你的两只猫咋办?”“成流浪猫呗。”花大嫂又说起当年我收回部分承包地的陈年往事。说完来一句“我说做地方不挣?那都是在外打不了工。没办法的事。你回来啊,癌症要累翻。”
合作社承包土地那年,花大嫂女儿两夫妻大发英雄帖,邀亲朋搞投资。王大娘,花大嫂夫妻眼睛长在脑门上,像螃蟹似的横着走。搞得村人红眼病泛滥。花大嫂夫妻卖了一万肥猪钱,急急忙忙去入股。后面的结果,全部套牢。两女儿在花大嫂处,分文不付,过年时,女儿要求邮寄的香肠、腊肉、腌鸡、熏鸭,一个子儿都没给花大嫂。修房呀,李大哥葬礼费用啊一屁股的账。儿女是水火不容。眼瞎的高利贷者年前来村里找支书曾老五。曾老五甩都不甩,阴阳怪气护犊“村里以前有这人,如今音信全无。”高利贷者碰了一鼻子灰,夹着尾巴撤了。
花园守岁迎新春
吃过腊八粥,我们回村。如出太阳,蜀地乡村的冬天很美的。温暖的阳光倾泻在大地上,春华秋实,收割后的水田空旷厚重。地里绿意盎然。池塘残荷风情万种。有人在大老表院坝打扑克晒太阳。蜀犬吠日嘛,晴天很快过去。
队长在微信群里鼓动众人去活动现场闹新春。70岁以上的老人可领取五公斤大米和五十元现金。
我采薪之忧这几年,村委会像孟母择邻,三迁其址。
我忙着拍摄川剧变脸,吐火,皮金滚灯。那曾老五问我拍来干啥,我说宣传我们村子,曾老五让我上二楼拍荣誉证书,多得很。曾老五问我,“听说你在写书,需要村上提供帮助,说一声哈。”我说,“谢谢,暂不需要。”
闹完新春,参加雷大爷葬礼。他终于埋在自己家的风水宝地上。我在白宴上豪情壮志,宣告我要完成一部长篇小说。除了章校长以当年王会计夹带私货奚落外,其余人把我当成励志大神。王大娘女婿,先生的干妹夫问,是不是抖音上学的写小说,他也想在抖音学。说真话,我还不知道抖音上可以学写小说。我鼓励他,可以,人人都能写。
花大嫂借着酒劲调侃,她是很会喝白酒的。“你熥死(熬死)好多个了,这不又是一个。你癌症咋没死呢?我不怕你生气,你得的癌症不真,要是得真了,我们该吃你的坨子肉了。”“嘿,花大嫂你说对了,我得的不是癌症,误诊误诊。我熥死了你那得白血病的男人,还要熥死你呢。”
老家的除夕,天公不作美,天空低垂,寒意袭人。年前淅淅沥沥的小雨,虽止于腊月二十八,但天气预报说,初一开始又是绵雨天。村道上悠闲的村民众多,小孩子呼啦啦跑去跑来。今天要搭建鸡笼,弄团年饭,在院坝待了半个小时我们打道回府。花大嫂去成都带继孙女,表面上村人羡慕她去成都享福了,暗地里说她受罪了。鸡公毛色鲜艳器宇轩昂。母鸡、母鸭全是下蛋货,每天捡十来枚。花大嫂不喜欢进城,就喜欢在乡下饲养家禽,种种庄稼。李大哥去世,合作社让她转让土地,她都舍不得。我买的时候,她就嘱咐:“这些鸡鸭是我定子(拳头)那么点喂大的。都是老鸡婆,老鸭婆。你花园里光秃秃的,梅花树你也砍大半了。它们要感冒要得病。你得赶紧搭个鸡笼。”那语重心长的话语,好似鸡鸭就是她的家人。
午饭时,王子一世和二世,和混成流浪猫的黑花猫哥俩,争抢鸡鱼骨头,在院坝里“啊呜啊呜”凄凄惨惨大叫起来。我也不护短,它们的问题,自己解决。不过,从猫道主义出发,我允许黑花猫哥俩来蹭吃。
除夕挂山其实就是扫墓。采薪之忧,给家中先人挂山时,野坟我也会顺便烧点纸。公公的坟墓,婆婆的寿山,都在土地山背对着的山峦阳面,从我家翻山走三四百米就到了。山是村民雷大爷家的。五八年雷大爷的丈人和张大爷,为生产队的黑白双煞,为此平分了这块好山,此山屡屡冒出青烟。雷大爷夫妇为人厚道,村人请吃一顿便饭,老人往生后就能常住于此。
吃过午饭,我们带上祭品,女儿、侄子扶着婆婆,一行五人浩浩荡荡挂山去。祭品除酒肉果蔬,重要的是年前编辑杨沁老师快递来的车厘子,新鲜,甜蜜,高贵。公公终其一生,也没见过这种漂洋过海的高贵水果,如今,让他的魂魄尝尝也算尽孝。干眼症的缘故,我口述要求女儿敲敲字。女儿智商情商堪忧。她一会儿兴奋“妈妈,你真厉害,杨沁老师真好。你说说,杨沁老师为什么给你寄车厘子?”一会儿颓废,“妈妈,我打字多慢,像蜗牛爬,可能不行呢。但我看你写的时间很混乱,故事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我忙着给她普及《百年孤独》开头的时间写法,并请教她,怎么把故事节奏慢下来。她惊讶,“这样啊,我哪知道?上班这些年我还没看完一本小说呢……”路过堰塘和大老表的坟。先生一阵感叹,说道“堰塘里,大老表死后,大老表种的荷花无人管理,比往年少了一半。”随即,先生又兴味索然,高标农田改造这堰塘,要深挖一米呢,荷花再也没有了。不管是袁凌老师,还是橙子,路过大老表院坝,我都说过,你们会写会拍,真该弘扬大老表的言行。
坟前,香烛飘着袅袅青烟。明堂的石缝里,构叶树长势茂密。疫情解除后,有一次,深更半夜的,村上年轻人晚上找蛇,疯弟媳从石桥下移居这里。她披头散发蹲在坟前的构叶树下,那人走近,疯弟媳腾地站起来,吓得那人尿裤子。
婆婆脑梗且动过手术。她没能给公公扫墓,坐在半山腰歇气,等我们忙完一道回家。山坡上柏树森森,坟茔坐北朝南,背山面水。
十六年过去了,公公的墓依然不落伍。以红白瓷砖为基调,另附上两幅山水画,明堂泥土厚实,便于祭奠,彰显奢华。明堂也是白瓷砖铺垫。先生大口大口喘粗气,剧烈咳嗽后,稍作平息,忙不迭放鞭炮,摆祭品,燃烛焚香化纸。他把墓上瓷砖擦得一尘不染。我把冥币摆成扇形,坟头和坟尾各放上一大摞。我们生前没本事让公公坐享荣华,冥币多摆点还是办得到。
好几户村民扶老携幼都在挂山,一时间,噼里啪啦,烟雾缭绕,我担心引发山火,带了几瓶自来水。他们讥讽道“咸吃萝卜淡操心。孝敬老人还怕山火?没有后代的连纸钱都没人烧。到阴间都没法交代。”犹如醍醐灌顶,催婚更得加紧。
一家子早早吃完晚饭。我招呼家人把桌椅、电脑、台灯、电视搬出来放在花园里,摆上鸡爪鸭脖果蔬零食,来一晚驱灾辟邪,长命富贵的守岁。我找来两个平时装垃圾的不锈钢大盆,用柏木丫燃起篝火来。我家附近一大片公共路灯就一座,两年前被人偷了去。队长是一位六○后,个子小小,说话细声细气,传达上级精神,准确及时。所有的一切,助他在合村并镇中竞争成功,当我们队长快三年了。队长在微信群里对我来一句“你把贼娃子抓住,送去派出所。”路灯被窃结了案。我拿了一本《孤独的小说家》放在桌上。这是我患病之初,长沙一位叫刘慧的好心人寄给我的。这几年,治疗打工,好多书没看完,辜负了好心人。女儿和侄子作为家族中学历最高,读过大专的人,一刻不停刷视频,抢红包,互相闲聊。烟花划破天际,两人必扬头大加赞叹。侄子身上的衣服也是二手店里的,有的人衣服连标签都没拆就捐了。仔细淘,真有好东西。我拿起《孤独的小说家》,念着封面“十年前的梦想如果还没有熄灭,就让它永远燃烧吧”。问两位读不读这励志书,二人摇头。
侄子叫君娃子。君娃子小学还没毕业,先生病重,迁延数年,接着我又采薪之忧好几年。我们在家日子多起来,君娃子回家,我让他在我家用餐。前年,君娃子去实习,挣了两万块,一回家就给我八百。我说,你留着结婚吧,要花很多钱呢。只是这孩子,性格腼腆,沉默寡言。
先生弟弟想找昆明的亲戚表老爷帮忙,让君娃子去当兵,君娃子也有此意,每个月有五六千薪水,退役还有十五六万退伍费。我问君娃子为啥没去当兵,打起了螺丝?女儿讥笑道,“一个嬢嬢的儿子也想当兵,她说的。表老爷离开部队二十年了,谁还听他的,吹吹牛罢了。”这表老爷人很好,越战立过功,只是鞭长莫及呀。我用眼神制止女儿。君娃子小声说道,“我同学,夏天来家里吃过饭的一个矮胖的眯眯眼,他也打算当兵,找了关系,先开口八万,后来要十八万,他才没有去当成……”
女儿突然道,“妈妈,君娃子耍朋友了,你问他,是不是?”君娃子说,那女孩嫌他穷分手了。我说“小子,听好了,有合适的女孩赶快结婚,千万别跟姐姐学。”女儿不服气,顶起嘴来,“别人不同意,我要哭着跪着求人吗?”我心里酸酸的。君娃子翻翻单眼皮,嘴上已有细细的如鸟兽秋毫的髭髯,跟先生读高中时一样,他不小了。我一时五味杂陈,君娃子到法定结婚年龄了。女儿买房掏空了他家的积蓄。君娃子家还没好好修整呢。我的心同街上的凉拌菜一样,再次凝成白霜。
我对君娃子表态,今年重新给你提门亲事。原来,君娃子跟雪雪同年的,二十多了。我给干妹妹、花大嫂都提过亲。可能做娱乐直播挣了钱,干妹妹一口拒绝。花大嫂则说,雪雪跟男朋友去城里同吃同住做主播了。
鞭炮声把我惊醒,先生放鞭炮了。
我只得轻言细语对女儿道:“过完年,你就又长一岁,哎,三十好几了。你认为优秀的男孩,可以勇敢去追,别听网络上那一套,恋爱的字典里,谁说没有女追男?”
先生睡醒走出来好一阵了,嘴里要求女儿过几天去相亲,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女儿来一句气肚子的话,“这衣服哪点不行,又没烂,我看挺好啊,网上说了,不要化妆来取悦男人。”
先生说道,“别一直刷视频,跟你妈妈学,哪怕得了癌症,出去买个菜,都要收拾得干干净净,趁我们还能动,帮忙带带小孩。”女儿显然不高兴,表现出少有的抗议,嘟哝道:“男朋友在哪儿?吴老师还有家家(外婆)介绍些什么人呀,真不知道这些男人哪里来的自信?我难道要俯首称臣,硬贴上去吗?”
这几年来,每逢春节,女儿相亲,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女儿相亲这事难办,她坚决把我和先生采薪之忧的事说出来,月亮坝耍刀,明砍,不走弯路。
哎,这癌症害的。一连串的狗血,女儿死了相亲的念头,不过在我们的催促下,硬着头皮见面罢了。
午夜的鞭炮声响,蹲在火堆旁啃骨头的王子一世和二世和花园大门外逡巡偷吃的黑花猫哥俩,“呼”地撒丫子跑走。在橘树上过夜的鸡噗嗤噗嗤飞下来,几只四川麻鸭从橘树下嘎嘎嘎嘎跑出来,全部缩在梅花旁,瑟瑟发抖。
……
选自《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