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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狙击手的微笑》:军人精神代际传承下的日常解构与温情书写
来源:“北京文学”微信公众号 | 王秀琴  2026年06月01日16:44

文清丽是优秀的军旅作家,她的创作以品质上乘、高产稳定、笔耕不辍成为新北京作家群重要代表之一。近发《北京文学》2026年第五期的中篇小说《狙击手的微笑》,说的是“我”深怀对当下特战队狙击手的好奇神秘、写作之责、重温之情与弥补遗憾之意,深入海拔四千多米西北高原上的特战某部采访,如果说这构成整个文本“时间洄溯线”的话,那么“我”以采访人亲历者身份,与主人公陆芃芃由最初见面的生疏隔阂,到出于职责的配合采访,到打成一片的实战演习,到相互信任的心灵融通,一步步完成以“我与陆芃芃”为代表的两代军人精神传承内核的触摸,以及他们作为新时代最可爱可敬可感可亲子弟兵的烟火日常,那么这便是构成整个文本的“空间顺序线”。文清丽对特战队这个相对陌生又隐秘领域以不同凡响的日常解构与温情书写,为读者呈现了新时代军人“忠诚、勇敢、智慧、飒爽”的军魂和“平时少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的军人精神。

带着采访任务与创作职责的“我”,早早起来在操场上练体能做拉伸,遇到一位“和自己孩子年龄差不多大”的女士官即陆芃芃也在练体能、长跑和跑后拉伸。她见“我”拍照片便上来阻挡,口气相当严厉,而“我”则因为“大校军阶”的身份优越感,对她相当不以为然。然而不打不相交。二人的交手才刚刚开始。作者这种写法,人物塑造上属“先抑后扬”,文本铺陈上属“纪实性虚构”,电影语言上属人物聚焦式镜头特写。著名作家周晓枫在广东文学馆与王十月对谈语时说过,“如果一部作品要以大虚构为框架的话,那么它的无数细节都要写得非常扎实,以此来消弭读者对虚构的抵触与对抗。”而文清丽真是发挥了军旅作家这一得天独厚的优势,把读者饶有趣味干货满满带进了一个个“极端专业+相当艰苦+专注耐力+考验人性”的实战演习项目当中,通过细腻干练、要领精准、细节饱满的叙述与描摹,完成了人物塑造与主旨抵达的“双重任务”。

首先是滑降的演习与实战。而带队的正是与“我”刚刚发生摩擦的少尉女特战队队长陆芃芃,她首先为新兵们讲滑降动作:“把绳子贴到臀部后侧,转身慢慢松绳头,使身体、脚跟平台平齐以后,忽地蹬了一下平台台基,脚往上伸,臀部向下,左手握绳,右手辅助,敏捷地从七米高的地方,平稳降落。落地时,左腿半跪,右腿直立,很稳”,她一再强调安全要领,“一条腿半跪,一条腿伸直,这样才能不受伤”。作为一名优秀特战队狙击手,自然对其武器——狙击枪,相当了解,就像了解自己的身体一样,她“麻利地拿过枪从瞄准镜的精确度、枪管的特别加工,射击时多以半自动方式或手工单发”加以讲解,而狙击手的责职与性质,就是擒贼先擒王“擒王”的那个人。经过这番交手,“我”敏锐地感觉到陆芃芃定是一名极为优秀的狙击手,而且她一定亦是个有故事的人。那么,是什么激励她走过常人难以想象的刻苦?她优秀的动力何在?

果不然,是“为了班长的微笑”。这样的回答,不仅没有满足读者的好奇,反而对读者构成了新一轮致命诱惑,使整个文本的两条主线埋藏得更为隐蔽,使文气愈显得深厚饱满。随之,“我”以采访者、探究者、亲历者“三合一”的身份剥洋葱般揭开了陆芃芃的身份经历与她班长的故事,一步步向“为了班长的微笑”这个兼具人性与神性的主题迈进。陆芃芃来自江西上饶,本是南昌一所重点大学英语系高材生,写过《可爱的中国》《清贫》等以“奇书骏马佳山水为三爱”的著名烈士方志敏精神很小便进驻到她的血液里。“为了体验不一样的人生”,吸引陆芃芃步入西北高原的某军营。在即将退役之际,因惹眼的军事体能和各项考核达标而被慧眼识才的班长选入特战队。从此开始了她更为骁勇更为传奇的“特种兵”人生,也从此与她的“能一枪毙命的兵王”班长结下了亦敬亦亲、亲中有畏、畏中有爱的不解之缘。

能让陆芃芃这个心高气傲的小姑娘死心蹋地留在军营里,心甘情愿自觉接受特战队魔鬼般训练,从主观意愿想成为“自己想成为的那样的人”,其首要因素是遇到了“特别会说服人,说特战队员能上天,能入海,还可以天天打枪,是优秀儿女的最佳的选择”的陕西籍老班长,一个距离她不远不近一点点成为她精神偶像的莫大激励;其次是她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力+战斗力+意志力+韧耐力等特战队员的优秀素质,能顺利通过“潜伏、观察、判别、射击、攀援”等各项技能的严格考核,身上有股不服输的“南方妹”精神特质而为老班长所赏识:当她以“泥浆、白条蛇、灰灰草、还有一条小路约走十分钟,可直达一户人家,是因为能闻到一股辣椒炒肉丝的味道”优于别人的发现而赢得潜伏能力过关时;当她以“除了棒棒糖,还发现两只脚印,大约是三七码,另外草丛里还有鹌鹑做窝”的独特发现而通过观察能力和判别能力的双重考核时;当她以“练瞄准,为了练平衡,她手臂上挂水壶,为了练耐力,她坚持一趴就是三四个小时”的吃苦劲儿和狠忍劲儿,最后“十发子弹全部脱靶”顺利通过射击考核时;当她按班长教导的训练要领,“腿一蹬墙,人就下去一大截”,找到自信,反复训练,终于顺利通过对于女战士甚为恐惧的攀援考核时,反复印证了老班长对陆芃芃,优秀狙击手对狙击手苗子的缔造与重塑作用,是沧海桑田般的,是天高水长般的,正因为有了老班长这位山一般立在陆芃芃面前时时刻刻给她技能提醒与精神激励的灵魂偶像,不仅言传,“枪是有温度的,你要先爱惜它,然后熟悉它,与它交成朋友,它才会听你的话,记住,控制心跳,调整呼吸,要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一动不动”,“狙击手不是想出来的,而是练出来的”,而且身教,“他迷彩服右肩位置颜色比别的地方明显要浅,那是射击训练时枪托抵肩磨出的痕迹,他能做到枪响靶落的精度和快人一步的速度,就是因为练。为了准,他不停追踪天上飞鸟,为了熟悉枪,他蒙着眼不停分解枪支,为了练瞄准,他练到手臂酸痛,手指发麻”,这不是常人所能做到的,而班长之所以对陆芃芃等严厉到近乎严苛的程度,就是因为他“想让每一个特战队员在每次战事中活着,敌人不会因我们累就不追了”的职责使命与初心坚守。正是在这样的班长带领下,在日复一日练穿针、拣豆子、捡米粒、排牙签、吹沙尘、压沙袋、肩扛砖、米粒上钻孔(一粒米上能钻十几个孔)等诸多近乎严苛的项目训练和能力积淀下,才会锻造出像老班长和陆芃芃这样优秀的狙击手,做家国安宁的底色。哪有岁月静好,是有人在为我们负重前行。谁说年轻人没苦硬吃苦,大部分都躺平了?是因为你根本没见识过新时代真正的有为青年出色代表。从某种意义上,是像文清丽这样的军旅作家太少了,是像《狙击手的微笑》这样深沉而又动人佳作的推广力度应该加大加大再加大。所以在实弹演习时,“我”亲眼所见,陆芃芃“打的是十只乒乓球,而且全部打中”,证明在老班长的多年栽培下,新一代优秀狙击手已经完全成长起来了。当“我”情不自禁夸她“狙击手的绝技就是一枪击中”时,她谦虚地说“可我班长要在,他永远是一号狙击手”,使文线埋藏得更深,文气更加浓郁。

怎么说呢,军旅题材不好写,是因为它基本没有对立面,很难产生灰色地带,完全属于“正面强攻”,当然也可以侧面包抄。而文清丽以特种部队多年的高难度超负荷训练,采取了“以陆芃芃的正写老班长的侧”,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守正出奇,收到了极为良好的效果。当“我”再次以“三合一”身份,进一步走进陆芃芃的内心世界,“我”不再“单骑独进”“单刀赴会”,而是启用了“赵洁这个新兵代表”和“我想学射击是为弥补我三十多年入伍却未曾射击合格的遗憾”两件趁手“武器”,从时空上更为广阔纵深地打开文本的物理空间与人物的心理精神空间,使“时间洄溯线”与“空间顺序线”两条主线,在“为了班长的微笑”式的军人精神在代际传承上达到近乎完美的相互交融,阴阳相合。这时,大校军阶的“我”,从一开始心理记忆式的身份优越,到“撕下大校领章”深入生活,到请求陆芃芃“收我为徒”沉浸式练习射击,彻底去掉“登味”,和特战队女兵们打成一处,情感上相互接纳,甚至“我”还成了她们的知心大姐,给她们做“妈妈式”大烩菜,给她们买爱吃的零食。还通过赵洁这个新兵视角,“我”进一步温情触摸到了新时代女兵们的物质和精神生活,以及她们的灵魂世界,深感于她们既严肃又活泼,既单调又丰富,既可敬更可亲,她们在艰苦的训练之外,看电影,泡图书馆,勤读书,常健身,偶释压,她们不仅是特种兵战士,更是新时代特殊环境里的新型人类,她们有情有爱有烦恼有情调,她们是那么可爱,自然得到男兵们的格外关照。她们也会遭遇爱情与婚姻的双重困境,像已经26岁的陆芃芃面临相对象和家人催婚,不得已向“我”吐露其相亲经历和感情取向,但更多的是她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励志自励,坚守初心,以最优秀的成绩圆满完成军人使命。文清丽这种开合有度“微波处找大折”的蜿蜒写作观,使整个文本格调一致,多元融合,文风活泼摇曳,语言驾驭轻松稔熟,转换尤为丝滑,多棱镜多镜像为读者呈现了新时代女特种兵刻苦训练、烟火日常与活人感满满,显示了文清丽作为一名成熟作家在经年耕耘的熟悉领域,不断掘进不断开拓不断陌生化的写作功力与创作维度。

要我说,“张洁新兵”和“我学射击”这两件“兵器”,在文清丽笔下处理得相当妙、用得相当“趁手”,作者让她们做了后半部文本的大侧写,前者勾联起了“我、老班长、陆芃芃—赵洁”等几代兵们,形成了军人精神代际传承者相对完整的人物链条,串联起了强军征程中,不同时期部队建设与军人风貌相对完整的时空区块链,二者皆以细节作堡垒,步步为营,缓缓推进,相互交插,顾盼生辉,使整个文本不仅没有出现中间“塌腰断气”现象,而且再次生龙活虎立体鲜活地托举起了“以陆芃芃的正写老班长的侧、以赵洁的正写陆芃芃的侧”的后劲儿,尔后又一起形成合力,将陆芃芃与老班长之间,前者对后者以敬为先无可言说的小爱和自我式情愫,后者对前者以成就托举为要鼓励她继续为国为军效力的大爱、他我式情感,一直草蛇灰线伏脉千里贯穿在整个文本最为可贵的第三条线,即“由小爱到大爱的情感线”,闪亮亮地让它浮出水面,成功牵引起了前面所说的两条主线,使整个文本在更高层面上形成“一体两翼”式的“一主多元双轮驱动”,像一直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直到将它推向高点高潮。海明威曾说,一定要让墙上挂着的枪响起来。文清丽不仅让它响得前后呼应,响得不动声色,响得有勇有谋,响得深沉辽阔,而且响成了“双黄蛋”,响成了“大绝唱”,响成了此起彼伏的“百鸟朝凤”:比如枪,“装弹、打开保险、瞄准,扣扳机”基本程序没变,但“九二式手枪,沉甸甸,色泽钨蓝,比五四式手枪好看多了,线行圆润,手感颇好”;比如新时代狙击手的必备素质,练的是极限下的韧耐力,练的是极强条件的自控力,练的是如何面对自我内心世界以及周遭环境孤独必修课;比如技能要求,“枪管上立起的弹壳就是战士的生命,弹壳动了,就让明你的命动了,如果弹壳掉了,战士的命就没了”;比如陆芃芃对“我”的暗中观察,她发现“电视上播的是军事频道,茶几上摆的是世界名著1957版的《静静的顿河》,夏常服上的大校军衔,从勋表上可以看出立过二等功,断定她不是作家,就是编剧”,以此呼应陆芃芃的特种兵身份,也证实她确实有能力接过老班长手中的枪,开始投入到培养下一代新特种兵的艰巨任务中,比如高原机降实战化演练,和20分种完成崖壁攀援……正是有了“我”的亲眼见证,实地跟踪,亲身投入,使此时的文本在人物塑造上,陆芃芃已经与她的老班长合二为一,他们一起携手站在了军人风骨的至纯高地,他们的精神世界闪烁着金色光芒,让读者在文字的牵引下无疑进行了一场军人精神洗礼与军魂情操陶冶,显示出作者在文本结构设计情节安排上的匠心独运与不凡铺陈。也正因为陆芃芃在老班长的悉心栽培下,在她刻苦不懈的坚持努力下,已经成长为像她老班长那样的出色狙击手,也才能使她的老班长从一开始的“从不笑”,到“变得爱笑”,到“有偷笑,有大笑,有含而不露的笑”,老班长是为自己能出色完成军人使命为部队培养出合格人才青出蓝而胜于蓝,长江后浪推前浪而倍感欣慰。可当他看到一个女孩子,“被男兵打得浑身是伤”时,他又止不住落泪,他只鼓励她“好好当兵,替班长当,当班长,当排长,当连长,当团长,把兵一辈子当下去”,说她“是大学生,能吃别人吃不了的苦,脑子又灵光,会走得更远”。这该是怎样一种大爱无言,大美无声,所以当26岁的陆芃芃面对家人催婚,连相两任对象都没感觉时,聪明的读者一定已经觉察,她的心里装着她的班长,而她的班长心地宽厚,心存诗意,亦曾努力学英语考军校,但他在深感前途无果后便完成对她的鼎力托举后毅然选择退伍,隐身民间,回家种地,留给她以更宏大更广阔更动人更适配的天地与远方;当然不忘时刻关注和警醒她,“提干了打个电话”,“只有熟悉了枪的声音,才能成为一名优秀的狙击手”。当这个始终未以正面形象出现在读者面前的老班长,当他面对陆芃芃这个南方妹冷静克制而又热辣辣的情感探寻时,他的回应是何等委婉而富有诗意,何等善良看似无情却又胜过千千万万的有情,他“怔了下,大声说,孩子他姑,你啥时到我们陕西来吃臊子面,你嫂子擀的面嫽扎咧,又光又长,吃起来特筋道。这时,我听到有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唠叨声,还有一阵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陆芃芃呢,简直是近乎低吟浅诉的长情告白,说她的班长“还会常给她寄书,还会继续看书背诗,说读诗比咥一碗羊肉泡馍还过瘾,让她发现了生活中忽视的美,说他看到水塘里的荇菜,一想到它是从遥远的古代来,就一下子感觉它是那么美,那么神秘,因为它经历了久远的风霜”。永远地,他称她为大学生,他说“特战生活使你变得坚强,而诗又会让你变得柔软,又刚又柔的女大学生,得多让人羡慕”,说这话时,老班长的“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使代际传承下的军人精神,得以出色地完成了日常解构、诗意重构与温情书写。

老班长把此生无言大爱深藏在了心里,交付给了生活,所以换来了陆芃芃把一位狙击手的照片放在柜门背后的侧壁,而这位狙击手“伏在纤细而长长的翠绿色草丛中在瞄准。长长的枪管,威武的高倍数瞄准镜,与草同色,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狙击手头上身上全是用细草做成的伪装服,看不到长什么样子,只有一只握着枪的手露了出来,与草同色的手套下四个手指有些粗大,感觉像男性,不细看,还真看不出来”。如果说文清丽这个细节处理已经相当微妙相当令人叫绝,而最后“你看,我又向狙击手陆芃芃学会了一招”,则处理得更加微妙更加令人叫绝,真是此地无声胜有声,真是高手过招,招招有,招招狠,招招绝!期待文清丽有更好的作品问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