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歌:我写《三刀蝉》
久居苏州,浸淫于古城的文物气息与市井烟火,见过太多古物流转背后的人心纠葛——盗墓的贪婪、藏家的执念、贩客的狡黠、寻常人对珍宝的痴妄。而西汉“三刀蝉”这一意象,尤为特别:寥寥三刀雕琢而成,简洁却藏千年灵气,古人以之为口琀,寄寓“蝉蜕复生”的生死幻想。它既是具象的古物,更是一个浓缩人性、串联时空的符号,这便是我动笔的缘起。
我始终觉得,古物是时间的信使,人性是永恒的谜题。一枚玉蝉,从汉代匠人雕琢,到清末盗墓贼争夺,民国古董商转手,高中生以情相赠,再到现世复刻赝品、真品离奇失踪,最终延伸至未来机器人因它萌生情感——它穿越两千年光阴,见证的从来不是玉本身的价值,而是藏在时光褶皱里的贪欲、情爱、执念与宿命。我刻意打破时空壁垒,让古今人事因玉蝉交织,并非刻意炫技,而是想探寻人性的本质是否从未被时光改变。两千年前有人因贪丧命,民国时有人为情生祸,现世人为利造假,未来机器人因情破序,贪欲与情爱,终究是刻在“存在”里的永恒命题。
小说当以小见大,于器物观人心,于瞬间见永恒。我偏爱以具体的物件为锚,打捞散落的人间故事,不写宏大史诗,只绘个体悲欢。因为真正深刻的,从来都是时代洪流里每个普通人的欲望、挣扎与温柔——寡妇的孤独、高中生的赤诚、匠人的无奈、机器人的纯粹,这些细碎的情感,才应该是文学最动人的底色。
人性无绝对善恶,执念却是众生共通的困境。小说里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肖进财盗墓贪婪,却对寡妇一片真心;曾啸宇偷表换玉,只为一份纯粹的爱;蔺文新治玉手艺超群,却藏着世俗的狡黠;机器人本无情感,却因玉蝉生出执念。贪与爱、善与恶,本就是人性的两面,如同玉蝉的温润与锋利,共生共存。文学的使命,不是审判,而是理解——理解每个生命的身不由己,理解执念背后的孤独与渴望。
许多时候,诗意常与残酷并存:玉蝉莹润洁白,却出自古墓,沾着死亡气息;情爱纯粹动人,却以悲剧收场;时光温柔绵长,却从不回头,碾碎所有美好。我写玉蝉的“复生”幻想,写机器人的情感觉醒,本质上是对抗时光的虚无——器物会朽,生命会灭,但人性里的爱、执念与温柔,却能跨越时空,成为永恒。
《三刀蝉》写的不只是玉,而是我们藏在心底的欲望,是我们奋不顾身的爱意,是我们跨越时光依然不变的人性。而我始终相信,好的小说,能让读者在故事里看见自己,在器物里看见时光,在人性的幽微里看见永恒的温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