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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忘却的孤独”——评王选非虚构作品《世间所有的路》
来源:《名作欣赏》2026年4月刊 | 石柏豪 熊英琴  2026年05月28日16:21

摘要:《世间所有的路》是甘肃天水作家王选2024年7月推出的非虚构长篇,被业内广泛认为是其继《南城根:一个中国城中村的背影》后的又一次突破。作品以“路”为总象,用复调结构交织“地理-时代”与“心灵-他者”两条经纬。王选把西北土地的质朴语感炼成克制而诗意的叙事,将“孤独”升华为现代人共同的精神境遇;同时又以张弛有度的节奏、真实克制的细节,规避非虚构易落入的“文学化”或“新闻化”陷阱。全书五章皆扣“路”名,从空间纪事走向时间史诗与心灵秘史,把个体记忆、西部地域史与转型期中国社会的宏阔变迁熔于一炉,既是一部献给“歧路人”的悲悯之书,也是一面照见时代与自我的镜子,标志着王选创作迈向更具思想深度、美学自觉与伦理担当的新阶段。

关键词:王选;《世间所有的路》;非虚构写作;语言艺术

一、引言

2024年7月,甘肃天水籍作家王选的非虚构力作《世间所有的路》由作家出版社出版。早在此前,王选便已成为西部文学的代表新锐人物之一,其《最后一个村庄》《青山隐》《彩虹预报员》等小说作品均展现出深厚的文学素养,并获华语青年作家奖、人民文学新人奖等重要奖项。对现代社会中个体命运的反思是其创作过程一以贯之的主题。作为一部“书写于你我命运背后,详尽描绘边缘人的烟火岁月与坎坷歧途,献给这个时代的作品”①,《世间所有的路》是王选继《南城根:一个中国城中村的背影》之后又一次具有转折性意义的跨文体实验,对转型期中国社会结构与个体生命状况的探究也更为深入广泛。相较于《南城根》聚焦于特定地理空间的消亡历程,《世间所有的路》将视野拓展至更为广阔的维度,它不再局限于对“一个背影”的记录,而是呈现“所有路途”的交响,实现了从空间记事向时间史诗与心灵秘史的转变。《世间所有的路》在语言构建、叙事技巧和主题表达等方面均有出色表现,本文将从语言创造、时空叙述、生命主题三个维度展开论述。

二、卓越的语言创造:孤独深渊中的诗意体验

文学艺术的根基在于语言,而语言的活力与美感很大程度上源于创作主体独特且真切的生命体悟。青年作家王选在《世间所有的路》中所展现的语言禀赋,首先体现为其对“孤独”这一概念的诗性化呈现。此般孤独是在中国现代化、城市化进程中,众多从乡土中脱离却未能完全融入都市文明的“漂泊者”所共有的、具有普遍性的生存境况与文化表征。“在小镇,住久了,我便成了一个孤独的人。”②——作品的这一基调承载着一种沉重的负荷。基于“把自己坐成了一株草”的长期洞察,作品被赋予了强大的实在感。草,既卑微又坚韧,既静默又与大地紧密相连。因为具备了这份孤独感,周遭那些缄默的事物被赋予了倾诉的可能,语言也由此获得了表达的契机。

其次,叙述主体的内在躁动与万物的连接以“对话的渴求”展开:“我给每一把锁说话,说关于钥匙的事。我给墙角的那棵榆叶梅说话,说凋零的事。我给一晃而过的野猫说话,说狸猫换太子的事。我甚至给墙上拉的一根绳子说话……”③这种在近乎封闭的环境中所进行的自我确认与精神突围,充满了朴素的哲学意味。而所有的“话”,其内核都指向同一个意思——对连接、对理解、对生命回响的深切渴望。当这种渴望在现实中得不到回应时,便自然产生了“此刻,世界远去,人类把我遗忘了”的慨叹。这种“被遗忘感”精准地命中了个体普遍存在的精神困境,实际上,起始于“孤独”的写作,要求作家必须具备一种“濒死挣扎的目光”,一种沉入记忆深处、敢于直面并祭奠过往的勇气。如当代作家残雪所说:“写作既是恐怖的梦幻,又是令人胆寒的真实,写作者必须承受二者。”④在王选笔下,我们能清晰地看到他试图去“承受”这种双重压力的努力。他基于生命个体的“孤独”,并非全然是消极的放逐,反而成为一种清醒、一种自觉与觉他的契机。由此孤独成为一种力量,语言创造得以化作一种独特的诗意体验,转化为一种普遍性的美学表达。

《世间所有的路》的语言风格,蕴含着西北土地的质朴与粗犷,仅用寥寥数笔就能描绘出人物的神韵和场景的氛围,还能在最普通的物事中挖掘出哲理。这使得个人的“小镇孤独”得以升华为对现代人普遍生存状态的一种隐喻,文本也因此拥有了超越地域的感染力和共鸣感。这清晰地展现出一个作家自我觉醒的时机,从而推动他选择以语言构建世界的新起点,并形成一种文学艺术的真正开端。

三、时空叙述的复调:城乡夹缝中的命运经纬

如果说语言是文章的血肉,那么叙述结构则是支撑作品的骨架。《世间所有的路》巧妙地设置了两道相互交织的叙述经纬,构建了一个多声部叙事空间。一重是外在的、具象的时空经纬:以作家本人从乡村教师的从教生涯到再次走入新闻行业的时间流逝为经度,以其足迹所至的秦岭镇的乡村风土,再到南城根、东城壕等城市边缘地带的小城风光为纬度。这条轨迹记录了个体在时代大潮中的位移与漂泊,同时也是无数青年从乡村走向城市的缩影,是他们“洄游”与“扎根”之间反复撕扯的生动写照。作家不厌其烦地描绘着乡村的四季更迭、草木枯荣,以及城市边缘地带的混乱、嘈杂与勃勃生机,这些描写作为叙事的重要参与者,深刻影响着人物的心境与命运。

另一重则是内在的、精神的心灵经纬:以作家贯穿始终的内在孤独感与不断深化的生命感悟为经线,以他在不同时空节点上所遇见的碎片化人生经历和命运际遇为纬线。这些“他们”是卖早点的夫妇、收废品的老人、奔波在路上的货车司机,是农村日渐衰老的亲戚旧友,也是那些或在生存线上挣扎或已悄然逝去的故人,他们的故事被作家用自身的情感与思考这条主线一一串联起来。这种结构使得作品跳出了线性自传的窠臼,形成了一种“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审美效果。作品中的“我”既是亲历者,也是观察者、思考者和代言人,个人的心路历程与众多他者的生命片段相互印证,编织成一个时代、一个阶层的“情感共同体”。

通过复调结构,王选凭借其对城乡结合部与底层社会生态的描摹,成功地复刻出了社会的复杂现实。他笔下所展开的是一群背负着生活重担、在时代洪流中奋力前行的底层人的真实群像。无论是教学经历中的孩子们,还是租住生涯中的邻居,抑或无数进城的农民工,无数“小人物”的离去或归来,都成为“曾经黯淡存在却又消失不见的人”。“好像世间所有的路,都不免其苦”——这苦涩,是生活的常态,也是这部作品的底色。这苦,是物资匮乏之苦,是精神孤寂之苦,更是面对命运无常时的茫然与无力之苦。王选的目的并非仅是呈现苦难,他将目光聚焦于边缘群体,是一种站在知识分子立场的自觉。他试图以此去抚慰那些在生活逼仄道路上的人们,赋予他们在困境中生存的意义。这种对平凡人身上不平凡精神与品格的发掘,使作品在具备强烈现实关怀的同时,也凸显了其文本间性所蕴含的历史品性。《世间所有的路》不是帝王将相的历史,而是民间的、普通人的心路历程。

值得注意的是,作品以“路”为核心意象统摄全书,五个章节的命名均与“路”紧密相关。这种结构安排紧扣题旨,从“孤勇者”(既是作者自况,也指向每一个奋力生活的个体)奋发经历的不同阶段展开探索,叙事脉络由个人化的经历,逐渐扩展至更为广阔的群体命运。历经从乡村到城市,从过去到现在,从个体到众生,读者在文本构建的时空隧道中“借过”,不断被引向对人生意义与价值的深层思考。这使得《世间所有的路》充满了对世间无尽喜乐悲欢的终极关怀。如学者洪治纲所言:“作家们已不满足于纯粹想象的写作,而更愿意积极地沉入历史或现实内部,直面各种复杂的生存逻辑与伦理秩序。”⑤江子也坦言“王选的《世间所有的路》以路为径”,“写出了那些被忽视的群体的生存史”。这条“路”,既是具体的生存之路、迁徙之路,也是抽象的成长之路、心灵之路,更是整个民族在现代化进程中所走过的曲折之路。

四、深刻的生命主题:个体微光与时代宏景

在当代虚构写作史的研究语境下,《世间所有的路》毋庸置疑是一部完成度较高且具备鲜明个人风格的非虚构文本。王选在语言运用、结构搭建、主题呈现等多个维度达成的平衡以及展现出的成熟创作水准,为非虚构文学创作树立了一个极具参考价值的典范。张柠、许姗姗曾探讨了三个陷阱:一是传统文学的纯粹“虚构”式写作,二是以“事件”为中心的新闻式写作,三是传统的“报告文学”写作。⑥总的来说,这无非是两方面:一是过分拘泥于“事实”的展现,致使文学性缺失;二是过分追求“文学效果”,从而损害了文本的真实感。而这部作品则规避了此种缺陷,得以看到一种“淡而无味”的个人声音。

情感表达的真实性与克制性保障了作品的深刻性。《世间所有的路》的题材高度契合时代生活实际。作家采用了大量生动且精准的细节刻画,诸如小学教室中斑驳的墙皮、租房楼道里弥漫的潮湿气息、夜市上食物的具体标价以及乡间葬礼上繁复的仪式等。凭借这些细节,营造出可感可触的生活情境。在叙述温暖回忆时,王选总能流露出一种淡淡的、如影相随的忧伤。他既不刻意渲染生活的苦涩,也未陷入自怜或愤懑的情绪泥沼,更未过度宣扬某种世俗层面的“成功”。反而始终以一种平实、略带超脱的态度开展故事叙述,这种冷静的叙事姿态,赋予了文本强大的内在张力。如作家冯骥才所言:“现实对人的‘创造’往往比作家的想象更加匪夷所思,就看我们是否能够遇到、寻找到、认识到。”⑦祝勇也指出王选将目光“投向那些平凡者被生活和命运之尘遮蔽的部分”,无论是小学任教后仍不时忆起的小女孩,还是略带怪诞的老教师;无论是租房时善良和蔼的老太太,还是严格遵循古礼的丧葬礼仪……这些看似琐碎、无足轻重的“小事”,实则是一位青年在漫长孤寂岁月中所捕捉到的罕有的温暖与“光亮”。作家于文字背后,悄然传达着其对生活本真的热爱、对人性的尊重与体悟。正是这种内敛含蓄的伦理自觉,赋予了作品强大的感染力,使其主题具备了深刻的时代意蕴。

作品的叙事节奏把控精准,实现了张弛有度,有效增强了文本的表现力与可读性。它回应的是物质丰裕时代的精神匮乏问题,更是在高速发展进程中如何安顿个体灵魂的问题。在《寄居》《借过》等章节中,作家对人物日常生活细节的叙述采用类似慢镜头的方式,使读者能够深度沉浸其中,细细体悟底层生活的酸甜苦辣。这种“慢”叙事,体现了对在快节奏时代易被忽略的个体生命的尊重。而在《殊途》等部分,针对一些关乎命运转折的重要事件,诸如亲人的突然离世、朋友遭遇的重大变故以及人生关键节点的抉择等,笔调转变为紧张急促,叙述密度增大,情感冲击力增强,使文本整体充满戏剧性张力与悬念。这种对叙事节奏的精准把握,彰显了作家对叙事技巧的娴熟运用,且表现自然,无刻意炫技之感。此外,《浮萍》等章节着重进行人物形象塑造以及具体生活场景描写,同时还包含对一些现实问题的含蓄批判。作家卓越的生活捕捉能力,使读者能真切地感知世间的苦难、无常与无奈,也能体会到人性中固有的坚韧、善良与希望。从这个意义而言,《世间所有的路》并非仅仅在书写作家个人的故事,而是以自身为镜,观照他人,以悲悯情怀书写苍生之苦与时代之艰。它是一部“小历史”,却映射着“大时代”;它讲述的是“个别人”的命运,却道出了“大多数人”的心声。这种从个体到群体、从特殊到普遍的升华能力,正是非虚构文学超越新闻纪实,迈向更高文学境界的关键要素。

五、结语

综上所述,王选所著《世间所有的路》从表面来看是对个人经历的记述,实则构建了一篇将个体生命史、西部地域发展史与中国社会变迁史相融合的和谐篇章。作家基于真实事件与人生阅历开展此次文学“探索”,借助“回忆”架构以及对“孤独”这一生命主题的深刻思索,探寻出非虚构写作与当代西部文艺相结合的模式,为我们理解当下社会复杂面貌提供了一个生动的范例。在信息呈爆炸式增长的今日,它既是一部为迷失的现代人而作的警醒之书,也是一部向所有在歧途上艰难前行的平凡个体致敬之书。在致敬“世间所有的路”上,作家将日常生活升华为具有普遍意义的艺术表达,从而引发读者对自身处境和社会现实的深刻反思。正如学者张文东所言:“文学的意义并不在于它仅仅告诉我们生活是什么样子,而在于它要告诉我们生活应该是什么样子,这也许才是它更大的‘可能性’。”⑧王选这种兼具个人温度与历史厚度的写作方式,为当代文学注入了新的活力,也为西部文艺的多元发展提供了启示。这部作品所展现的广度、深度与温度,亦昭示着作家的创作已步入一个更具思想深度、美学自觉及伦理责任感的境界。

参考文献

①②③ 王选. 世间所有的路[M]. 北京:作家出版社,2024.

④ 残雪. 精读卡尔维诺《看不见的城市》[J]. 外国文学,2008(4).

⑤ 洪治纲. 论非虚构写作[J]. 文学评论,2016(3).

⑥ 张柠,许姗姗. 当代“非虚构”叙事作品的文学意义[J]. 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2011(2).

⑦ 冯骥才. 非虚构写作与非虚构文学[J]. 当代文坛,2019(2).

⑧ 张文东. “非虚构”写作:新的文学可能性?——从《人民文学》的“非虚构”说起[J]. 文艺争鸣,2011(3).

基金项目:本文系陕西省“十四五”教育科学规划研究项目“高校创意写作教学中非虚构写作的地方路径探索”(SGH24Y2305)阶段性研究成果。

作者简介:

石柏豪,2006年生,河北邢台人,商洛市作家协会会员。评论作品发表于《延河》《名作欣赏》《民间故事选刊》等刊;文学作品曾获第五届陕西省生态文学创作优秀奖。

熊英琴,1987年生,陕西商洛人。陕西青年诗歌评论家,西北大学文学博士、商洛学院副教授,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评论家协会会员,商洛市评论家协会副秘书长。主要研究领域为当代文学和当代诗学,在《中国现代文学论丛》《当代文坛》《当代作家评论》《上海文化》《北方论丛》《文艺报》《诗刊》《作家》等刊物发表文学评论和诗歌作品40余篇,出版专著《先锋与常态——新世纪陕西诗歌发展概论》等2部,主持并完成省社科项目、省教育厅项目等10余项。曾获中国第二届“任洪渊诗歌奖·诗歌批评家奖”提名等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