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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南方”带入“世界”——论朱山坡“蛋镇三部曲”的叙事
来源:《当代文坛》 | 林培源  2026年05月26日13:39

摘 要

“蛋镇三部曲”是朱山坡小说创作的里程碑。在叙述者层面,它以第一人称叙述贯穿前后,写出了1980年代南方小镇人物追寻现代性的“情感结构”;在叙述形式及文体层面,它通过“叙述转喻”、元小说和跨文体,打破了虚构与非虚构的界限;在人物塑造层面,它援用“人物再现法”和“内心独白”等手法,形塑了一批具有内在深度的“蛋镇人”形象。以此为前提,“蛋镇三部曲”完成了对1980年代南方小镇历史的重构,实现了将“南方”带入“世界”的文学野心。

关键词

朱山坡;蛋镇三部曲;南方;叙事

自成名作《我的叔叔于力》发表以来,朱山坡在小说领域笔耕不辍、持续产出。“蛋镇三部曲”(《风暴预警期》《蛋镇电影院》《蛋镇诗社》)可谓其创作生涯的里程碑,它标志着“蛋镇”这一虚构的南方世界的诞生,也宣告了一个异质性、差异化的南方主体的生成。更为重要的是,通过书写“南方以南”的小镇社会,朱山坡向“短促20世纪”投去深情一瞥,将历史置于文学现代性的显微镜下加以细察:长篇小说《风暴预警期》以蛋镇清洁工荣耀在台风来临时的意外身亡为枢纽,叙述了五个被荣耀收养的弃婴重建生命意义的故事;小说集《蛋镇电影院》以1980年代的电影院为线索,描摹蛋镇各色人等的生存境遇,表达了人物“到世界去”的欲望;长篇小说《蛋镇诗社》则借碎片化与复调式的叙事,为1980年代的民间诗社立传,谱写了一部众声喧哗的平民史诗,将“南方”带入“世界”之中。当前关于“蛋镇三部曲”的研究和评论,或从“新南方写作”的视角指证朱山坡小说从“精神北向”到“南方主体”的演变,或概括出其笔下人物的“无根性”和对历史的“间离”姿态,但对其整体的叙事特征所涉不多。有鉴于此,本文拟从叙述主体、“叙述转喻”和跨文体,以及“人物再现法”和“内心独白”等角度切入,探究“蛋镇三部曲”如何在激活地方书写传统和继承先锋文学遗产的基础上,完成对南方世界的历史重构。

一 叙述者的问题

经过1980年代现代主义的短暂洗礼,1990年代以降的中国文学倾向于“在宏大的历史编年体制”内展开叙事,并依靠“有时间长度和持续性的命运逻辑”来结构故事。长篇小说的“三部曲”模式尤其如此,它们大多聚焦于20世纪中国的历史(如格非“江南三部曲”、马家辉的“秘密三部曲”)。与之相对,“蛋镇三部曲”则将目光锚定在1980年代,从“横截面”重写南方小镇历史:《风暴预警期》的故事发生在1980年代初,并旁及“蛋镇百年以上的历史”;《蛋镇电影院》收录的17则小说也以1980年代为背景,而《蛋镇诗社》的故事虽延伸至21世纪,但小说反复渲染的重心,仍是1988年金光闪成立蛋镇诗社这一事件。

“蛋镇三部曲”充满理想主义,集中呈现了1980年代中国社会对“现代化”的追寻。从叙事层面看,三部曲联为一体的关键在于第一人称叙述者的使用,背后牵涉的是“叙述主体”的问题。依照热拉尔·热奈特的观点,叙述主体主要包含叙述时间、叙述层和“人称”(即叙述者)三个要素,下文的分析主要集中在“人称”上。在小说中,“人称”(叙述者)指的是“谁来讲故事”,它或位于故事内,或位于故事外,可以露面,也可以隐身。比如《风暴预警期》的荣润季(蛋镇清洁工荣耀收养的五位弃婴中的小女儿)是位于故事内的第一人称叙述者,而《蛋镇电影院》的第一人称叙述者则幽灵般出没于不同故事中——除《1985年的莎士比亚》《下流美工》《天色已晚》等篇目外,其余篇目的叙述者隐而不彰,读者难以判断它是否为第一人称叙述者。不过由于这部小说集模拟了说书人的“声口”,即便叙述人不露面,读者仍能从中追蹑出第一人称叙述的踪迹。此种写法,或与作者对笔记体小说传统的借用有关:每一篇聚焦一个人物,娓娓道来,形成独立又相互关联的人物小传;《蛋镇诗社》通篇使用第一人称,其中的“我”指向参与蛋镇诗社的不同人物,他们在讲述自身的同时也被他者讲述。

如何理解这种第一人称叙述的策略?以《风暴预警期》为例,这部长篇小说有意识地借鉴明清章回体小说的“缀段式”写法,不同章节间不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第一人称叙述者荣润季的叙述重心并非“我”,而是“我”眼中的蛋镇世界。即是说,它不依赖于传统现实主义的“中心人物”模式,而是以点带面,呈现一组人物群像:作为战争遗留物和“历史垃圾”的荣耀是个以清理蛋镇垃圾为荣的清洁工,其身份充满反讽性;荣春天发誓要制造出全世界最好喝的汽水;荣夏天筹划着一场虚无的婚礼;荣秋天从“越战”回来后,孜孜不倦地给中央军委写信要求重新入伍;荣冬天热衷于剥杀青蛙卖给高州贩子炼青蛙油,而荣润季则殚精竭虑想要离开蛋镇。此外,小说还从侧面勾勒了狗贩子海葵、兽医、打铁匠、气象员等蛋镇人形象,编织起一张错综复杂的社会关系网。值得注意的是,在让渡了“中心人物”后,作者转而以荣家兄弟姐妹为养父荣耀举办葬礼为核心事件,如此一来,所有的人物就都附着在“意外身亡—举办葬礼”的情节主干上浑然一体,而不至于沦为叙事零部件的堆砌和拼凑。

借同一个叙述者或人物来串联故事,在世界文学中不乏先例(如奈保尔的《米格尔大街》、舍伍德·安德森的《小镇畸人》),这点已有学者做出分析,在此不赘。笔者更想指出的是,这种由“我”而旁及“他者”的叙述手法,并不纯粹是对西方现代小说的模仿,而是中国乡土社会“差序格局”的一种文学化表现。费孝通以“同心圆波纹”为喻,认为乡土中国的亲属网络和社会关系以自我为中心,在血缘、亲缘和地缘的基础上,依照亲疏远近,“可以一直推出去包括无穷的人,过去的、现在的、和未来的人物”。

荣润季位于同心圆的圆心,是一个自我意识强烈、“具有通过叙事来表达内心世界”的叙述主体。她渴望离开蛋镇找到亲生母亲、过上一种体面的生活,“每一次台风来临前,我逃离蛋镇的念头都异常强烈”,“风暴预警的时候,我总要收拾东西准备逃离,到一个更明净的世界。但不知道往哪里去。我从没有离开过蛋镇”。从她开始,蛋镇的各色人物粉墨登场,由此奠定了“蛋镇三部曲”追寻自由的人物群像的基调。随后,这一人物谱系逐渐定型,比如《蛋镇电影院》中的胖子章为偷渡到美国,乘坐自制的小木船消失在蛋河里(《胖子,去吧,把美国吃穷》),《蛋镇诗社》的主人公金光闪则是一位堂吉诃德式的人物,蛋镇诗社被迫解散后,他义无反顾地奔赴广州。胖子章和金光闪身上有狂飙突进的精神,是“行动派”,相比之下,荣润季则是“迟疑派”,她向往大城市,又留恋故乡(“如果没有台风和洪水,这里定是世界上最明净的地方”)。和《十八岁出门远行》(1987年)那位“欢快地冲出了家门,像一匹兴高采烈的马一样欢快地奔跑了起来”的“我”不同,荣润季的矛盾状态折射了1980年代南方小镇社会普遍存在的“情感结构”,既渴望出走,又对外部世界心生恐惧。不过,荣润季的典型性并没有因此削弱,她与历史之间存在一种“‘卡’着的‘间离感’”。作为前现代与现代历史的“中间物”,她更是1980年代那些“追寻现代”的个体的缩影。借此,作者传达了其对待历史的审慎态度,他没有一味地将现代性“神化”为某种绝对真理,而是敏锐看到改革开放引擎启动的时代,不同个体对待现代性的参差姿态。

二 “叙述转喻”与跨文体

“蛋镇三部曲”在叙述上独树一帜,具有后现代小说“反表现主义,对叙事的颠覆、自我参照的风格”。除了第一人称叙述者,“蛋镇三部曲”还动用了“元小说”(meta-fiction)的技巧。所谓“元小说”,即在小说中出现关于小说如何叙述的叙述,比如《蛋镇诗社》就以虚构的“《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编委会”为名,将阙振邦、蝙蝠等“选编者”和处在不同叙述层的叙述者对接起来,作者、叙述者与小说人物互相指涉,进而构成一种僭越和扰乱现实主义规范的“叙述转喻”;此外,跨文体手法也不可小觑,它打破了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令作品的面貌焕然一新。

首先是“叙述转喻”,“转喻”源于西方古典修辞学,指借替换不同比喻意义来实现语义转换的修辞方法,热奈特将其引入叙事学并提出“叙述转喻”(métalepsis narrative)的术语,用以指代叙述层违规跨到另一叙述层的现象。叙述转喻其来有自,“至少自从堂吉诃德超越既定界限,对《堂吉诃德》及其伪经续篇进行批判以来,小说就一直在玩味理论上互不相容的领域之间的界限,这些领域包括(文本外的)现实、虚构框架(文本外的层面)、主线故事(叙事)以及故事中的故事(叙事下层)。叙事学家将这种对叙事层之间界限的逾越称为‘转喻’”。在热奈特看来,“故事外的叙述者或受叙者任何擅入故事领域的行动(故事人物任何擅入元故事领域的行动)”即为叙述转喻。“故事层”(被讲述的故事和事件所属的层级)和“话语层”(产生该故事的叙述行为的叙述层级)之间的跨越是叙述转喻产生的条件之一,因此,这一现象有时也被称为“越界叙述”。比如《蛋镇电影院》中《电影院史略》一篇就具有叙述转喻的特征:蛋镇文化站站长李前进受政府委托编撰《蛋镇志》。为此,他曾多次劝说“乡贤”老吴(蛋镇电影院院长,代表官方立场)支持《蛋镇志》的公开出版。但在后者看来,《蛋镇志》讲述的蛋镇历史(包括“电影院史略”)不啻为胡编乱造。不过,老吴在出了一趟远门后转变了观点:“像电影一样,历史原来全是杜撰和欺骗!”“你编撰的《蛋镇志》问题不在于虚假,而在于虚假得不够!关于电影院的历史,你是对的,你可以写得更多。你就是电影的编剧和导演,死去的和还没有死的人都是演员,观众全看你的……”老吴对李前进说的话其实是作者/叙述者的“夫子自道”,借此,作者/叙述者越过了“话语层”和“故事层”的界限,只不过它比热奈特界定的叙述转喻更具隐蔽性。虚构角色(老吴)对《蛋镇志》的评价,对应的是《蛋镇电影院》虚构性的自我指涉,它肯定了作者/叙述者的叙述权力和创造性。到了《蛋镇诗社》中,这种拒斥官方叙事的民间立场表现得更为彻底,与跨文体的实践形成呼应。

与前两部相比,《蛋镇诗社》更具形式意识和先锋特质,其结构参考了电影的拍摄手法,除“前言”外,小说主文本分为“场面调度”“金光闪蒙太奇”“笨拙的长镜头”“平行剪辑”“我们的‘新浪潮’:‘蛋派’诗歌”五部分。这一文体设置打破了传统线性叙事的权威,将传统的“框式结构”做了创造性转化。所谓“框式结构”,指故事层次之间的特定关系,比如阿拉伯故事集《天方夜谭》大故事套小故事的结构,以及《红楼梦》开篇交代《石头记》由来的写法就是典型的“框式结构”。以此为参照,《蛋镇诗社》的“前言”和主文本也构成了一种框式结构,并由此催生出文本的双重叙述者,第一重叙述者位于故事外,它假托“《蛋镇诗社·三十年资料选编》编委会”之名,将虚构的小说指认为非虚构的“资料选编”;第二重叙述者则是这份“资料”的撰写者。小说“前言”有这样的注释:“此文(引注:指‘前言’)由蛋镇诗社某君撰写,应大家的意见,不署名,视为集体创作(本集子中的注释除了标明‘作者注’外,均为编者注)”。这里登场的是类似电影“总导演”的匿名叙述者,它不但规定了“资料选编”的编撰体例和形式构造,还提前预告了其历史价值:“这本资料选编是一群默默无闻者的集体回忆录,一堆杂乱无章的文字碎片的组合和芝麻琐事的汇总,一部小地方的野史杂记、小人物的心灵秘密档案……它的价值和意义是打捞、唤醒、备忘……”

借助这一元小说式的宣言,《蛋镇诗社》模糊了小说与“集体回忆录”“野史杂记”“心灵的秘密档案”等文体的边界,堪称一部以“资料选编”写成的小说。第一部分“场面调度”通过金光闪、阙振邦、蝙蝠等人的第一人称,交代了诗社从创办到解散的过程。这里要指出的是,此种第一人称的叙述“接力”并非个案,而是对世界文学(典型的有福克纳的《我弥留之际》)的一种本土化转换。“场面调度”是《蛋镇诗社》的重中之重,几乎所有标志性的诗社事件(“到人民中去寻找诗人”“全民写诗运动”“诗歌嘉年华”“给狮头山增高两米”“解散蛋镇诗社”等)都在此悉数出场。这部分采用多角度第一人称叙述,沿着“起承转合”顺序,叙述了蛋镇诗社的兴衰史,余下四部分可看成是对前者遗留的叙事空白和裂隙的填补,由此构成“重讲一遍的故事”(比如霍桑的《威克菲尔德》开篇就以寥寥数语概述了情节,后文则从细节、人物心理等层面,按照故事发生的先后顺序进行重述)。除了“场面调度”,《蛋镇诗社》其余部分有意拆解线性叙事,以此为跳板,叙述者/作者得以挣脱现实主义的重负,多种文体先后登场,构建出一种“切片式”结构。这是一种跨文体实践,非小说的文体与承担主文本叙事功能的其他章节交相辉映,使得《蛋镇诗社》从“冒险的叙述”转为“叙述的冒险”,“从对历史本身的叙述走向了对叙述本身的叙述”。正如巴赫金所言,“小说通过讽刺地模拟其他体裁(恰恰是把它们作为不同体裁来模拟),揭露它们形式和语言的假定性质,排除一些体裁,把另一些体裁纳入自己的结构,赋予它们新的涵义和新的语调”。非小说文体的嵌入为《蛋镇诗社》带来“新的涵义和新的语调”,极大地拓展了“蛋镇三部曲”的艺术表现空间。

三 将“南方”带入“世界”

“蛋镇三部曲”有着先锋小说的流风遗韵,但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先锋小说。1980年代中后期,为了挣脱新时期“人学”话语,先锋小说另辟蹊径,以“虔诚的宗教态度”对待形式,试图在其中寻找“比日常的实用的世界及其法则更重要的有价值的事物”。但这种形式实验并非漠视历史、逃避现实,而是以迂回曲折的方式“抵抗”历史。即是说,先锋文学具有两面性:它们追逐西方现代派是为了“反抗现实主义墨守成规的套路”,“冲破文学史给定的秩序和位置”,与此同时,“那些被反复磨砺而被精致化了的语言,那些费尽心机而又变幻不定的视点,那些乖戾的感觉和心理,那些结构上的装置,所有这些,其实都包含着对历史压力的抵抗”。在将先锋文学历史化的同时,我们应该公允地评价其优缺点。孙甘露的语言实验、马原对元小说的娴熟运用、格非对叙事空缺的迷恋等,客观上造成了对占据现实主义舞台中央的“人物”的放逐,使其沦为一堆意识形态的能指和空洞的符号。从这一文学史的延长线上来看,“蛋镇三部曲”继承了先锋文学的遗产,但它并未完全抛弃现实主义,而是选择了一条“中间道路”:在形式探索的同时,不忘深入人物精神世界,写出具有内在深度的“人”,以补救先锋小说“重形式而轻人物”的弊病。

这点首先体现在对传统现实主义叙事资源的借鉴上。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试图“通过‘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向读者展现广阔的社会生活画面,揭示出以阶级关系、社会关系为内容的历史真理”。以此观之,“蛋镇三部曲”为无名英雄立传、为南方历史留痕,旨在写出1980年代南方小镇的社会变迁及“情感结构”,进而将“南方”带入“世界”中。为了实现这一意图,作者不但站在中国内部观照蛋镇,也从“世界”的立场回望蛋镇。蛋镇人以诗歌抵抗庸常琐碎的生活,迫切地想和“世界”对话,这种欲望构成了小说赖以运转的情感动力。这也提示我们,如果缺乏对人物情感和现实经验的深度呈现,形式实验只会沦为空壳。以《蛋镇电影院》中《小偷荀滑》一篇为例。荀滑家中世代为盗贼,为蛋镇人所不齿,但他梦想着“建设一条长长的铁路,起点就在蛋镇,让所有的人都有机会到世界去”。某天,在蛋镇电影院,面向前来讨公道的乡下农民(后者认为荀滑偷光了一位五保户的全部钱财,导致其在绝望中自杀),荀滑冲向银幕,跟随电影《东方快车谋杀案》里的火车消失了。十一年后,已经成为实业家的荀滑重回蛋镇,“将世界之‘现代’带到了‘前现代’的边陲小镇之中”。作者借鉴“珀尔修斯的盾牌”,让荀滑从现实跃入虚拟世界,成为“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的当代变体。古希腊神话中,珀尔修斯不敢直射美杜莎,因此只能利用盾牌镜面的反射砍下美杜莎的头颅,“珀尔修斯的力量永远来自他拒绝直视,但不是拒绝他注定要生活于其中的现实。他随身携带着这现实,把它当作他的特殊负担来接受”。荀滑没有逃避现实,而是将蛋镇的贫穷、落后当作“特殊负担来接受”。他的归来是对现实的反戈一击,是对“蛋镇如何走向现代、走向世界?”这一难题的“想象性解决”。

为了实现将“南方”带入“世界”的意图,《蛋镇诗社》还讲述了两位外国人与蛋镇的故事:其一,蛋镇人周济之教越南女人识字。越南女人“认得字以后,就认得了世界上所有的路”,她为自己取名阮正英,拥有了独立谋生的能力,后来便从蛋镇逃跑了;其二,小说虚构了意大利作家、诗人和文化学者安德烈·伊万诺维奇短暂留宿蛋镇并读到《蛋镇诗报》的故事。在读了这些平凡人写的诗歌后,安德烈感到“世界重新活过来了。这是一个漫长得像一首史诗的夜晚”。两位外国人的故事不仅凸显了诗歌的力量,更从侧面揭示了《蛋镇诗社》的“世界性”。不过,《蛋镇诗社》中最具“世界”意识的人物非金光闪莫属,他创办蛋镇诗社、推动全民写诗运动、为狮头山增高两米等堂吉诃德式的举措,都是为了让蛋镇成为“世界的蛋镇”。他不仅走出了蛋镇,还在创立蛋派木业公司后,频频从“世界”回望蛋镇。在小说中,作者借一封虚构的金光闪致诗人汪国真的信,传达了其“到世界去”的欲望:“它跟亚马孙大森林中的一个原始村落差不多,闭塞、落后、野蛮,方寸之地,动弹不得,被困死了,抬头便看到像天花板一样压抑的壳,无法挣脱,无法自由呼吸……”,然而,“自从有了诗歌,蛋镇面貌焕然一新……蛋镇,已经成为‘世界的蛋镇’;世界,已经变成‘蛋镇的世界’”。在金光闪眼中,诗歌是通往世界的一张门票,“只要蛋镇抖一抖,便引发世界诗坛一场地震。同时,蛋镇诗社将成为世界上最大的超级诗社,开始吸收世界上所有的诗人加盟,像跨国公司那样叱咤风云”。这一伟大计划的最终搁浅,说明诗歌(艺术)逻辑与社会现实逻辑的不可调和,也侧面印证了理想主义以“蛋”击石的坚韧与执着。

其次,“蛋镇三部曲”还援用了19世纪现实主义小说的“人物再现法”。“人物再现法”,指同一人物在不同小说中出场,比如巴尔扎克笔下的拉斯蒂涅就在《高老头》《纽沁根银行》和《驴皮记》等小说中重复登台,最终完成性格的演变。朱山坡深谙此道,他让“段诗人”段颂在《风暴预警期》中短暂出现(这位养猪厂的工人痴迷朦胧诗,试图重建蛋镇图书馆),到了《蛋镇电影院》,段颂的自杀则对金光闪造成剧烈的精神震颤,他成立蛋镇诗社就是为了继承前者的遗志:“段颂是一个伟大的诗人。不仅仅是蛋镇的,也是世界的。……他写台风,写洪水,写天空和大地,风卷残云,山呼海啸,想象力奇特绚丽,每一个字都像闪电或巨浪一样震撼着我的内心”;此外,《风暴预警期》里郭梅捕捉台风标本的情节在《蛋镇诗社》中复现,成为浓墨重彩的一笔。借助这一手法,“蛋镇三部曲”的人物形象变得更加丰富、立体。

除了“人物再现”的手法,“内心独白”也是“蛋镇三部曲”塑造人物的重要手段。比如《蛋镇诗社》“金光闪蒙太奇”部分通过第一人称内心独白,再现了金光闪后半程的人生起伏(到木材厂打工、暗恋木材厂女工闫妙龄、创建蛋派木业、企业破产、患上绝症等),可看成是对蛋镇诗社兴衰史的补叙。由此,我们不仅了解到决定成立蛋镇诗社那天金光闪的内心世界:“蛋镇像是一座诗歌的城市。跟纽约、巴黎、阿姆斯特丹等城市一样,满大街都是诗歌,像梧桐叶散落一地。天空的云朵,每一朵都饱含诗意,像牛奶的乳房,胀得快受不了了,要以雨水的方式落下来”,也得知其对“诗歌污染城市”的思考:“诗坛和诗歌都迅速堕落、庸俗化……‘口水诗’大行其道,‘下半身’写作登堂入室,比谁写得脏,比谁更炸裂,诗歌没有了门槛,像露天电影院免费入座……”。“有时候,我也在忏悔:当年我们年少轻狂,是不是推行‘全民写诗’运动的那些诗歌主张误导了今天的诗坛?是不是我们祸害了诗歌、败坏了诗坛?”这些内心独白,为读者呈现出一个更为丰满和复杂的金光闪形象,其成长史和心灵史,反映的正是从1980年代初期的朦胧诗到21世纪互联网一代(诗歌论坛、文学网站、个人博客)的诗歌史。可以说,借着虚构的形式,《蛋镇诗社》成功地将“南方”带入“世界”,使其在诗歌史中占有一席之地。

结 语

小说自诞生以来,一直是人类的忠实伴侣,它“受到‘认知激情’(被胡塞尔看作是欧洲精神之精髓)的驱使,去探索人的具体生活,保护这一具体生活逃过‘对存在的遗忘’;让小说永恒地照亮‘生活世界’”。“蛋镇三部曲”之于当代文学的意义,也在于对“生活世界”(Lebenswelt)的照亮。“生活世界”指人真实存在其中的世界,胡塞尔警觉地意识到,随着经济和科技文明的迅速发展,人类逐渐被卷入科学真理的漩涡中,逐渐远离了“生活的存在”。因此,他提出要回到一个未被近代自然科学遮蔽的生活世界。沿着胡塞尔的启示,昆德拉指出,“科学的飞速发展很快将人类推入专业领域的条条隧道之中。人们掌握的知识越深,就变得越盲目,变得既无法看清世界的整体,又无法看清自身”,结果就陷入到“对存在的遗忘”状态中。“蛋镇三部曲”以其独特的形式实验,赋予无名者和边缘人以人的尊严和存在的价值。蛋镇人在鸡毛蒜皮、日常琐碎中追寻自由、重拾诗意,正是为了夺回“生活世界”的话语权,抵抗“对存在的遗忘”。

(作者单位:广东外语外贸大学中文学院、中华文化国际传播研究院。原载《当代文坛》2026年第3期。注释从略,详见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