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 时代、“大文学观”与世界暗面的温柔 ——2024—2025 年男频网络文学综述
摘要:最近两年,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成为重塑网络文学生产机制的核心动力,AI生成文本对最大的免费阅读平台番茄小说造成冲击,起点中文网等付费平台也借助大语言模型实现推荐算法升级。在短剧、动画、漫画、听书等各种媒介形式中,男频网文IP都有新突破乃至持续推动相关行业成长,网文作为互联网时代“故事制造机”的地位愈加凸显。虽缺少“出圈”之作,但男频网文在更底层的世界及人物设定、类型套路、创作资源和整体的精神气质上都有重大转变,“黑深残”取代“升级流”成为叙事底色,通过直面现实的生存困境与永恒的人性幽微,既回应时代情绪又见证人文精神。
关键词:网络文学;男频;AI;大文学观;“黑深残”
在2024—2025年,没有一部新作能像《诡秘之主》(爱潜水的乌贼,起点中文网,2018—2020)、《道诡异仙》(狐尾的笔,起点中文网,2021—2023)或《十日终焉》(杀虫队队员,番茄小说,2022—2024)那样覆压一时——尚处于连载中段,便横亘在所有男频网文的深度用户面前,随后更辐射至各个圈层的读者。尽管到2025年,起点中文网的《捞尸人》(纯洁滴小龙,2024至今)和番茄小说的《我不是戏神》(三九音域,2023至今)都在各自平台以绝对优势蝉联榜首,可终究未能有“破圈”之势。若认为排行榜代表的主要是大众口味而更在意“老白”读者的口碑,让眼光向下、向深,那么将会看到,哪怕恢宏、壮阔、深沉如《玄鉴仙族》(季越人,起点中文网,2022至今)、《铁血残明》(柯山梦,书山中文网,2019至今)、《钢铁火药和施法者》(尹紫电,起点中文网,2020至今),虽在已然成熟的类型、题材上仍取得令人惊叹的拓进,但在大长篇进入中后期时惊人的写作难度下,也常有难以为继之感。
这两年或许是新人新作的小年,可网络文学在更底层的世界及人物设定、类型套路、创作资源乃至整体的精神气质上却有大风潮涌动。就世界背景而言,《黑神话:悟空》于国产电子游戏中罕见的“黑化”设定,在男频网文已近乎主潮。在人物塑造上,“群像”不再只是个别作者的更高追求,几可与专注打造主角“神像”的“传统爽文”分庭抗礼。在叙事层面,持续二十余年的“游戏化”浪潮退去,“去游戏化”成为新的趋势,更准确地说,将电子游戏化入骨血后正在摆脱其躯壳。同时,在类型高度成熟的情况下,缝合日渐成为“微创新”的主要方式,若能再进一步有所熔铸,便可称一时之选。此外,“民俗”首次跻身网文的核心关键词,作者纷纷于“民间故事”中寻觅现实和幻想之间的微妙平衡。
这两年更注定是生产机制的大年。人工智能技术的接连突破,对网络文学的创作和传播产生重大而直接的影响。月活跃用户超两亿的免费阅读平台番茄小说在2025年初遭受AI文冲击,以及2025年下半年起点中文网开启建站以来最大的推荐模式改革,都是人工智能深刻作用于网文产业的结果。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在动画、漫画、听书和实体出版等各种媒介形式中,男频网文IP都有新突破乃至持续推动相关行业成长。最具意味的是,由番茄小说孵化的红果短剧不但成为网文改编的新出口,更撼动了整个互联网的文艺格局。由此,网络文学作为泛娱乐产业链上游和互联网时代“故事制造机”的地位不断在新的实绩中愈加稳固。
AI文冲击与流量包模式
人工智能对网络文学的影响已然落实到文学生产的各个层面。因此,相关的观察、讨论就不必局限在对文学未来命运的猜想或技术与人文关系的思辨中,而可以具体落在AI带来了什么样的新可能及其同时显现的种种限度。
2025年1月20日,本土免费大语言模型DeepSeek-R1版本发布,随即引发AI文对番茄小说的冲击,集中体现在“首秀”作品数量在短时间内大幅攀升。到2025年2月8日,这一数字突破1000部,此后不断创下新高,至3月1日已多达3549部。所谓首秀,指的是番茄小说算法推荐的第一轮,新作在十万字后可申请开启。至此,小说才开始被推送至大批量读者面前并可获得广告分成收入。这既是登场亮相的时刻,往往也直接决定作品的命运。不到一个月,男频的单日首秀数就翻了好几倍,显然不是因为有如此规模的新进作者涌入,背后兴风作浪的正是AI文和尝试借此牟利的网文工作室。
由于番茄小说此前的签约门槛较低,且全程由算法自动实现,无须编辑人工干预,借助大模型生成的AI文不难达成签约条件并获取首秀资格。虽然以目前的技术能力,由AI直接生成的小说越长就越容易错漏百出,但工作室也并不需要将作品完成,靠的是以量取胜——哪怕一本书只有一个月的生命周期,只要数量庞大,总收益也颇为可观。若任由AI文泛滥,对作者、读者和平台来说,都会是毁灭性的打击。在总流量有限的前提下,真人作者得到的流量和收益都会断崖式下滑;读者则会看到巨量在十几万甚至几万字后就彻底崩塌的作品;作者和读者的体验受损与随之而来的用户流失,更会在根本上动摇番茄小说的生态。
针对AI文的冲击,平台即刻做出应对。《2025年2月番茄平台账号违规处罚公告》就首次公布“因恶意发布水文内容被封禁处罚的部分作者账号”,对此类作者采取封禁账号乃至追回稿费的严厉手段。据新修订的《番茄平台内容发布规范》,“恶意水文”包括但不限于:“使用非正常手段,连续发布大量低质、逻辑不连贯内容;同一本书籍内,同时包括以下非正常行文表达习惯的低质内容:剧情节奏异常,剧情发展衔接转折突兀,流水账叙事;大量使用与剧情毫无关联的环境描写,或大量空洞无意义升华文本;人物形象单薄、出场突兀,或前后主角不一致;经大量用户举报内容低质,经人工核实为严重影响用户阅读体验的低质内容。”1不难看出,治理“恶意水文”的矛头直指AI文乱象,其具体所指也全部是当前AI创作的内在缺陷。可有意思的是,番茄小说虽在治理AI文泛滥,但并没有明文禁止AI文发布,限制的是“低质内容”。
其实,番茄小说不但不反对AI文,自身也在训练AI写作。2024年7月,就因签约合同中的“AI训练补充协议”而引起作者声讨并最终撤回这一补充条款——协议要求作者同意番茄使用平台上的小说来训练AI模型,但不告知用途,也未提供回报。而在更早的2024年3月,番茄作家助手这一官方辅助写作软件就推出了AI续写功能,并在5月上线完整的AI工具箱,囊括取名、扩写、改写等功能,虽然一次最多只能生成几百字,但基本可以满足日常的写作需求。随着这些功能的不断改进和作者的熟练运用,AI工具箱已能为创作者节约大量时间精力。比如,作者只需提供思路就能让AI生成初稿,可有效帮助作者克服“卡文”,尤其是在多种可能的走向中做出更好的选择。彼时,尽管番茄官方明确表态不会使用AI直接成文,但中底层作者已经感受到了威胁。待到本土免费大模型出现,AI的冲击最终具象化,却也由此得见AI创作的局限。
面对AI浪潮,以算法为根基的番茄小说采取的策略是鼓励作者借助AI写作,但绝不容忍AI直接生成的“低质内容”。2025年4月7日,《番茄签约流程优化说明》发布,开始对签约作品开展实质性审核,虽然这一审查仍主要由机器而非编辑完成,本质上是用AI来判断内容是否为AI生成的“低质内容”,但成效颇为显著。上线后,男频每日首秀作品数一度降到了一千以下,此后则有所反复,长期稳定在1000—1500部之间。其中或许有部分漏网之鱼,但更多的应当是真人作者熟练运用AI工具后带来的门槛降低和效率提升。尽管AI文的冲击没有真正伤害番茄小说的根基,但由于AI普遍应用后作品规模明显增加,平均分配的流量降低,在首秀十天后超过十万“在读”(15天内累积阅读小说的人数)的作品数下降不少。特别是随着竞争加剧,作者被迫更加追求前期效果,使本就以“快节奏爽文”为主的番茄小说整体节奏更快,不但不利于“创新文”“慢热文”的成长,对新人的友好程度也有所降低。
在番茄小说遭受AI文冲击之时,起点中文网因签约门槛较高,又由编辑人工审核,并且通常在二十万字后才上架付费,几乎没有受到AI文的影响。尽管如此,AI技术对起点中文网的改造却更深刻且内在,主要体现在推荐系统的变革上——在与大语言模型结合后,技术力量相对薄弱的起点更好地实现了用户偏好和内容标签的精准匹配,用内容信息流取代固定推荐位的条件终于成熟。这带来流量使用效率的明显提升,并促成平台的新书推荐由人工主导转向算法驱动。2025年7月,起点中文网的新书推荐从PK模式转为流量包模式,是建站以来最大的推荐模式改革,在作者群体中引起极大反响和广泛讨论。理解这一改革有两个关键词:算法升级和长期主义。
不同于番茄小说的技术中心,作为汇聚了近千万核心付费用户的老牌网文平台,起点中文网拥有审美能力最高和参与意愿最强的读者群体,也一直让这群深度用户主导文学生产。换言之,更习惯于依靠人类智能而非人工智能。在应用大语言模型之前,起点的PK模式已稳定运行了20余年。所谓PK模式,指的是小说需要不断和同期同等级推荐位的作品PK,败者淘汰、胜者晋级下一轮。最近几年基本上是四到五轮PK,第一轮“试水推”,也被戏称为“蚊子推”,虽因展示位偏僻故而吸引的读者稀少,但仍可获得相关数据以决出生死。从第二轮“新书精选”开始就已有一定流量,之后不断厮杀,直至在第五轮进入“三江阁”。总体而言,新书需要一直打怪升级,只有晋级下一轮才能获得新的推荐位,资源也会随着轮次上升越来越好。如果只是“一轮游”“两轮游”,那么作者多会考虑“切书”后“重开”。
PK模式由读者而非编辑主导作品的推荐和展示,保证了基本的公开、公正和民主;但随着相当有限的固定推荐位和不断扩大的作品规模之间的矛盾愈发激烈,因为必须要快速出成绩才能活下来,大部分作者也在被迫追求“短平快”。日益“内卷”的PK模式,不但严重伤害读者的阅读体验和作者的创作生命,其弊端对网站来说也日渐难以忍受——当下,起点中文网最渴求的是具有IP潜力乃至爆款潜质的“长销书”,而非为了前期“杀出来”而透支后劲的“快消品”。因此,转向流量包模式既是因为可以依靠算法升级实现效率提升,更是为了克服PK模式的内在缺陷,代表的是一种长期主义的倾向。
流量包模式将PK模式的“生死擂台”转变为“动态培育”。在这一模式中,签约作品稳定日更四千字以上,在六万字时将获得七天等额流量包,相当于此前的“试水推”,之后进入上架前21—42天的培育期,根据成绩有机会获得三档放量流量包,大致相当于此前的二至四轮。但不同在于,即便前期成绩不佳,也可获扶持流量包,而非直接被淘汰。更重要的是,每一轮流量包的刷新周期是1—2天,作品不会因为一时数据不好就彻底失去希望,每一天的更新或者说每一次流量包的刷新,都有可能改变小说的命运。相比番茄小说的推荐算法,流量包模式的培育周期更长且刷新轮次更多,虽然不可避免地会因此导致流量利用效率下降,但起点中文网仍选择为新作提供更长的稳定支持和更多的试错机会。不过,流量包模式仍要面对两个挑战:一是起点中文网的技术能力相对字节支撑的番茄小说仍是不足,在实际运用中推荐算法会有不少疏漏;二是长期由付费读者主导而形成的用户习惯和网站生态,与新的人工智能主导的推荐模式恐怕有诸多不适配处。
AI时代,网络文学有哪些新变?目前看来,无论在创作、传播还是接受层面,AI都带来了不小的效率提升,人机协同将成为新的常态,但也并未造成根本性改变。以创作为例,在现有技术条件下,AI虽已成为有力的辅助工具,但仍不能直接生成达到一般网文作者水准的作品,而且有可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无此能力。这是由大语言模型的技术路线所决定的,不理解语义和内容的大模型,在创作时本质上是在玩一个概率游戏,随着篇幅变长,赌输的可能性是以指数级增长。就链接内容与用户的推荐系统而言,起点中文网虽然将新书推荐改为流量包模式,但对特别优秀的新作还保留了编辑的人工推选权利。更重要的是,在上架后,关键榜单和核心推荐位也仍由付费读者的订阅、打赏、投票等主动参与行为决定。质言之,在处理大规模的相对平庸的作品时依赖人工智能,以数学的纯粹性应对人类选择的复杂性;而在评判小规模的精品时依靠人类智能,信赖经过筛选的深度用户的审美判断和价值判断。
网络文学是网络文艺的内容源头和模式先驱
这已不是一个文字中心的时代。在短视频、电子游戏、网剧、动漫、听书等文娱形式的包围下,网络文学既深受滋养和加持,也直面竞争与冲击。对此,的确需要有一种“大文学观”。这一观察视角既要超越“纯文学观”,意识到网络文学正在重建文学与社会、文学与人生的亲密联系;更要看到网络文学与其他艺术形式之间的彼此呼应,以及在联动中对自身位置的反复校正与对自身价值的最终确认。
在过去两年中,《绍宋》(榴弹怕水,起点中文网,2019—2021)的漫画和《十日终焉》的实体书都有现象级的表现,但真正可称为男频IP里程碑的还是《凡人修仙传》(忘语,起点中文网,2008—2013)的动画。2025年8月16日,“凡人动画”第165集在B站播出,同时在线观看人数一度超44万,不仅打破此前由《灵笼2》保持的单集39万的峰值纪录,更导致独家播出的B站服务器崩溃。随后,“韩立结婴”和“B站崩了”两个词条先后登顶微博热搜。把B站弄崩了的这一集,讲的正是《凡人修仙传》主角韩立修成元婴,成为人界的大修行者。从2020年7月《凡人修仙传:风起天南》上映算起,在五年多时间里(截至2025年8月16日晚24点),动画已累计有42.5亿播放量、1256万多人追番,并被33.1万B站用户打出9.7的高分,堪称“修仙第一番”乃至“B站第一国创”。
小说《凡人修仙传》开创了网络文学的重要流派“凡人流”,也是起点中文网的第一部“百盟书”2,的确是“大IP”,但原著的影响力并非动画成为里程碑的主要原因——其实,动画的数据和口碑已在小说之上。对于网络文学,“凡人动画”最大的意义恐怕不在于证明男频IP的商业价值,甚至不在于有力地推动了中国动画产业的发展,而是面对读者公认的“神作”时,首次做到了在忠实原作的基础上艺术成就高于小说。就像《后宫·甄嬛传》的电视剧之于小说一样,把原作带到了一个新的高度。说点铁成金似乎有些过了,但说脱胎换骨则恰如其分。动画既保留了原著中最好的东西,又去掉了不少糟烂之处,更尽可能地补齐了短板,可以说接近“凡人流”修仙这一细分类型的理想状态。
中国古典小说中的名著大多是层累形成的,往往书成于多人之手,并在此过程中去粗取精,最终才有机会成就经典。在网络文学中,哪怕最受好评的代表性作品,也常因作者的个人局限和连载的写作方式而有不少粗陋处。《凡人修仙传》亦不例外。小说好就好在凡人,坏也坏在凡人——时常显露一种掩盖不住的平庸。原作在世界设定、主角人设和故事节奏上都是一流,但有三大毛病:一是升级打怪换地图模式难以克服的重复、无聊;二是各类人物,特别是女性角色刻画的单薄、刻板乃至陈腐;三是语言虽简明、易懂却粗糙、单调。早期的“凡人动画”也未能克服这些问题,但在第三季之后,就基本上把这些缺憾全部弥补了。这既依靠以原力动画为核心的制作团队,也有赖编剧、导演王裕仁的个人贡献。
一如片头曲的概括,“终究平凡不平庸”,这是“凡人流”的精髓,也是精气神所在。相比小说,动画不仅重塑精神气质,也再造骨肉肌理。其一,经费燃烧的视觉呈现,使种药炼丹、养灵宠、炼法宝、战斗修行等原本更多是升级加数值的文字描述,变为各具特色和魅力的视觉奇观,情节少了重复感,且多有趣味。其二,动画最下力气去解决的正是角色单薄的问题。比如为了韩立的人物弧光,小说中仅四个字的“红尘炼心”,动画用了四集,并且这原创的四集被原著粉丝大加赞赏甚至誉为“国漫文戏第一”。女性角色及与韩立的关系,更是增删的重头。这里的关键在于为女配角补立小传和转欲为情。立小传使女性角色有各自的人生和动力,尽管可能简略但也绝不再是男主的附庸。转欲为情,往远点说有些像《红楼梦》之于《金瓶梅》,原作中不少非常“男凝”的段落都被一一处理,赤裸的欲望大多化作懵懂、酸涩或遗憾的感情——以实现作为终极目标的修炼成仙、克制情根。其三,将比较粗糙的文字表达转变成颇为精致的视觉呈现。小说从字句开始。忘语的想象力虽然超绝,但文字只能用苍白来形容,及格而已。动画的视觉语言相较之下则精美又新奇,对读者/观众来说,体验几乎是从强行忍耐飞跃到逐帧欣赏。
总体而言,“凡人动画”保留了骨架、精炼了神魂、重铸了血肉,以原著为根基创造了“凡人流”修仙作品的新高峰,也显示出网络文学精品化乃至经典化的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功成未必在文学,但文学终究是地基。其实,最能普遍加持网络文学的转换形式是听书,不同于动漫影视对制作团队的高要求,随着技术进步,即便AI生成的低成本音频,声音也颇具情感并使角色有“活人感”。何况,大作多由真人配音演员出演,那就更为小说增色添香了。这也打开了网络文学新的应用场景,让听书逐渐成为用户接受的重要方式。不过,并非所有的跨媒介转换都让网络文学的质量更上层楼,有的目前主要还是进一步降低门槛和放大影响,比如短剧。
新兴的短剧与网文渊源极深,短剧本身就起源于网文在短视频平台的引流广告,相关产业更是由网文行业催生和孵化。不妨说,短剧就是短视频化的网文。当下常说的竖屏且每集多在1—3分钟的短剧,并非由长剧孕育,最早只是网络文学的一种引流方式。最初的典型应用场景发生在抖音等短视频平台上,是主打“新媒体文”3的网文公司制作的由真人演绎的小说片段信息流广告。这些几十秒的简短剧情片段在抖音、快手上大受欢迎,很快就促使相关网文平台将之拓展为情节完整的微短剧并引入付费解锁观看的商业模式。由此,短剧从网文广告脱胎而出,成为一个独立的“赛道”。
短剧的爆发式增长主要发生在2023年后,关键节点是放弃付费模式而代之以免费模式的红果短剧入场。红果短剧在2023年5月由番茄小说推出,并在2023年8月上线了独立APP,且因起初需要在内容上不断探索各种边界,为规避相关政策风险很快就单独运营。根据QuestMobile的数据,到2025年6月,红果短剧月活跃用户达2.12亿,不但成为近年来最快突破2亿月活的互联网平台之一,更首次超越长视频平台优酷的2.006亿月活规模。近期红果短剧的用户增长速度虽已放缓,但既对网文行业也对网剧平台造成强大震撼与剧烈冲击。短剧之所以能在如此之短的时间中产生如此之大的影响,核心就在于相比长剧要更“新”和更“快”。
在此前的影视改编中,受限于中国并不发达的影视工业和相对更加严格的审查制度,长剧其实只能摘取网文百花园中的极小部分,而且这部分成果不仅会滞后近十年左右,还必须与既有的电视剧类型相匹配。网络文学的“新”大都要被电视剧的“旧”收编,最终呈现的还是逃不出古言剧、武侠剧、帝王戏等老一套。短剧虽然制作更粗糙,但也因门槛低、成本小、周期短以及审查比较宽松,对新技术、新模式的接受速度快,能够大胆试错并广泛吸纳也即时转化更丰富、更流行的网文类型和套路。比如,穿越、重生元素可以直接运用,“系统”“外挂”也能成为核心叙事动力,适配幻想题材的“漫剧”“AI剧”更是接下来的重点发展方向。可以说,网文有的短剧大都能有,联动速度和深度更前所未有——原作还在连载之中,短剧就能同步上线,而且短剧编剧本就多由网文作者转型而来,更直接把网络文学的探索成果带到短剧。
短剧展现的不仅是网络文学多年以来对当代人需求和情绪(也就是“爽点”)的精准捕捉,更是对新的表达速率的精确感知。短剧的本质不在短,而在快,短只是快的外在形式。短剧的快不仅是对飞速变化的时代的回应,也以过度稳定与过分熟悉为前提。首先,大部分观众的期待视野乃至可能的接受范围都是有限且确定的,在确认自身所爱的类型和套路之后,往往会一直“就好这一口”。在信息过载和文艺生产相对过剩的当下,用户更在长期浸泡其中后逐渐成为内行,至少是对热爱的套路有充分认知。由此,一边对熟悉的套路感到倦怠,一边又难以真正自我更新,就只能挑重点来跳着看。短剧的快节奏正以此为前提,那些被有选择地跳过的部分,并非情节和情绪的“爆点”,而是已然烂熟于心的漫长“过渡”。这当然是碎片化的,更准确地说是大纲式的。短剧对长剧的挑战也在于此,如果情节发展和情绪酝酿主要是“注水”,长篇是从短篇硬拉长的,观众自然会倾向于“划重点”的短和快。这是对长文本特别是长视频的倒逼,对长视频而言,必须高倍速播放的又臭又长已不可取,只有“减一分则瘦”的血肉丰盈才有存在价值和比较优势。就此而言,短剧也不可能取代长剧,大纲式的创作自有其难以克服的缺陷,虽然很可能超出平庸的长内容,可缺乏细节、情绪的点滴积累,也就更难成为完整的艺术品。
世界设定革新与“文学性”追求彰显
在跨媒介转换中,网络文学自然要按照另一媒介的语法来重新组织和呈现自身,但其中仍有不变者。磨损最少的往往是其“叙事核”,这一由世界、人物和情节构成的织体既是IP的核心,也是网文的擅场。由此,我们方能在媒介的流动中见证文学的“硬核”。世界在“叙事核”中处于最底层,世界中的人及其行动与命运都由它主宰。世界设定的出新普遍被网文作者认为是最艰难也最重大的创新,几乎每次发生都能带起巨大浪潮。近年来,男频网文的世界设定有一个明确转向,在这两年更蔚然大观,那就是“黑化”乃至“黑深残”——黑暗、深刻、残酷。2025年起点中文网年度月票排行前五的作品为《捞尸人》、《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鹤守月满池,2025—2026)、《没钱修什么仙》(熊狼狗,2024至今)、《夜无疆》(辰东,2024至今)、《玄鉴仙族》,这些年度最受欢迎的小说色调全都不再明亮、温暖,无一不给人以压抑、恐怖甚至绝望的感觉。
站在当下回望,从本世纪初开始流行了近二十年的“升级流”“小白文”,虽然长期被指责属于简单粗暴的“无脑爽”,但背后作为支撑的恰是只存在于经济社会高速增长期的“黄金信仰”。这类作品的作者和读者都怀有这样一种共同的信念:尽管他们身处卑微,但只要有志有为再加上一点机遇,就一定能够出人头地。但这一切都有前提,那就是世界秩序井然、欣欣向荣。当全球都从生机勃勃的上升转入动荡不安的下行,对于社会风向极度敏锐的网络文学,自然迎来了世界设定的“黑化”。如今,被嫌弃浅薄和重复的“小白文”,也让人怀念起它的明朗与欢快,却是不可复得了。这一转向由《诡秘之主》引入网文的“克苏鲁神话”开启,很快在以《道诡异仙》为代表的“中式克苏鲁”中实现本土化,更进一步结合“民俗”“志怪”“国风”等要素,摆脱“克苏鲁风”,营造起中国风格的“世界暗面”。
如果说“中式克苏鲁”是在保留“克苏鲁神话”精魂的同时以东方元素替换其肉身,那么“后克苏鲁”时代的网文则在精神气质上也有所变换。对“克系”小说而言,不仅是上帝死了,试图在上帝死后取而代之的理性也已然是在垂死挣扎,包围人类的只剩下“不可名状的恐怖”。或许,正是因为没有上帝,也并不把超验的理性视为整体世界和人类社会运转的唯一支柱,中国网络文学很快接受又转眼遗忘了此种恐怖——承认世界的混乱、虚无、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也仅仅将之作为背景,而非陷溺其中、不可自拔,只是难免带上些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沉痛。不妨说,从《诡秘之主》到《道诡异仙》带来的震撼主要在于层层去蔽、揭开真相,而正在连载的《捞尸人》《玄鉴仙族》等新作则在认清这一现实之后着力于人该如何生存、生活。
作为一本传统灵异小说,《捞尸人》的霸榜出人意料。在此之前,尽管也有《鬼吹灯》(天下霸唱,天涯论坛/起点中文网,2006—2008)等代表性作品,但从来没有任何一部主打灵异悬疑的网文能在起点中文网获得月票榜的单月第一,更不要说在一整年中都以断崖式的领先蝉联榜首。《捞尸人》的登顶原因除了每天近万字但又高质量的更新,关键还在于世界设定和叙事模式恰与新浪潮相遇合。灵异类型的小说世界注定迷雾重重,身处其中的主角也总是被各种超越自身理解的力量所拨弄,往往险象环生且不能一直大获全胜,更不可能拥有一种终极解决方案。与此相应,故事基本是以单元剧的方式呈现,人物虽有成长但不会有明确的升级,主角的能力有限也让团队协作成为破局的重心。没有一个无限膨胀、试图掌控一切的“我”,坚持不为世界祛魅并保留其神秘、诡异和梦幻,既是此类小说在网文中长期处于边缘的原因,也是如今重获生机的缘由。作者纯洁滴小龙杂取种种民俗,特别擅长写一个个十余万字的故事,每个副本都有新鲜可爱之处,配角众多却也能一一立住。然而,《捞尸人》还是缺乏真正的开创性,主要依靠的是堪称精妙的缝合和持续高质量的输出,并且在中后期不可遏制地在向传统玄幻偏移。总体而言,小说在世界、情节、人物甚至网文通常不太在意的语言等方方面面都没有短板,但也少些直击人心的惊艳感,更多是被潮水推着向前,这或许也是它登顶却不能破圈的根源。
关于刚刚达成“十万均订”(均订即平均订阅数,指单部小说所有付费章节的订阅总人数与付费章节总数的比值)成就的《玄鉴仙族》,在读者中则流传这么一个说法,“世界设定就值五万均订”。在重塑世界和修行体系这件事上,《玄鉴仙族》之于修仙小说可类比《诡秘之主》之于西方奇幻。它们都面对一个颇为深厚的传统,也有一个共同的任务:如何在此基础上继续深化,打造更真实、更宏大、更精密的世界。不同在于,季越人的创作更具中国古典的悲剧气质。世界的暗面主要不是来自外部的不可抗力或某种不可直视的“外神”,而是永不餍足的人心欲壑,集中体现为掌握了绝对力量优势的上层对“下修”“下民”的残酷剥削、无情利用和疯狂凌辱,下位者却几乎没有任何反抗和复仇的可能。这才有了《玄鉴仙族》的家族群像,一代代英才前赴后继的牺牲方有机会成为一枚有价值的棋子。所谓“群像”,正是“黑深残”的世界设定所催生的,作者和读者都不再相信单凭主角一己之力就能为个人逆天改命,更不要说让世界改天换地。此时,只有死亡与牺牲才能拥抱希望,或者说至少见证尊严和勇气。前人死了,传承还在,由此成就群像,也是群星——当天空黑暗到一定程度,星星就会闪闪发光。
《玄鉴仙族》的世界设定可以说泽惠颇广,月票成绩尚在其之上的《苟在初圣魔门当人材》就明显借鉴了“玄鉴世界”,并以像电子游戏一样能不断存档重开的“百世书”来作弊取胜。这个“苟着的故事”格调不高,可谓《玄鉴仙族》的平替,但凭借日更万字,更因其降格以求,选择在“黑深残”的世界里继续讲下位者不断逆袭、一定胜利的升级故事,还是抚慰了许多读者的心。“玄鉴世界”的设定最为出彩也讨论最多,但绝非孤例,各个类型的世界暗面也都在一一浮现,并因此使小说中的世界更为丰富、复杂与深刻。《我不是戏神》之于都市高武,《泼刀行》(张老西,起点中文网,2024至今)之于网络武侠,《我的诡异人生》(白刃斩春风,起点中文网,2022—2024)之于“无限流”“诸天流”,都是在引入世界晦暗面的同时,连带着烛照人性幽微处。若以“正—反—合”的螺旋上升观之,中国网络文学整体正走进“反题”的阶段。这一转折或许也是网络文学的“三十而立”,不仅是由于外部世界的变化,也因为最早一批网文作者和读者普遍已人到中年。
在为网文世界搭建暗面并再次复魅时,民俗成了最重要的资源。这里所说的民俗是广义的,既包括民间的神话、传说、故事、风俗,也容纳“张皇鬼神,称道灵异”4的志怪文学传统,以及融合现代审美趣味和生活方式的“国风”。它们虽都以鬼神为实有,志怪如志人,但也各有偏向。《我不是戏神》就属于更年轻化的“国风”,总是隐没在黑暗里的主角陈伶有一袭鲜血染就的艳丽大红袍,而京剧也并非只是作为故事的点缀,小说不仅对生旦净末丑各行当有扎实的描写,整体的美学风格也兼有大青衣的哀婉与刚强。借此,1999年出生的作者三九音域既充分保留了“都市高武”这一网文类型的极致爽感,也成功塑造了陈伶这一“美强惨”男主,相当难得地同时给予读者以爽感和美感。《泼刀行》则以八百里秦川为故事的起点,将红拳、西安鼓乐等近百项非物质文化遗产融入设定和叙事,使小说中的超凡世界有了坚实的生活地基和厚重的文化底蕴,也让主角团多了些乡下的野气、游侠的豪气与狐鬼的灵气。由此,作者张老西再次追问一个许久都不曾提起的问题:小人物可以选择不往上爬,处江湖之远而自掌正义、自得其乐吗?《我的诡异人生》鬼影重重又庄严神圣,作者白刃斩春风既有对佛道及民间信仰的深切了解和熟练运用,又结合近年流行的规则怪谈,将鬼神设定为神秘的杀人规则,更直击其背后各种被异化、扭曲的人类欲望和希望。主角苏午手握名为“完美人生模拟器”的外挂,这一“模拟器”让他得以在九死一生的艰险中寻觅那一线生机,也在种种人生与人性的歧途里找到那当下最好的但也绝非完美的出路。
在世界设定的转向中,叙事模式也随之变易。网络文学已经不再可能以直接向现实喊话的方式介入社会,只能以架构异世界的方式说出此在最深的爱与痛。尽管如此,由于“黑深残”的设定内在要求更强的真实感和战斗性,仍让游戏化的网络小说乃至“游戏文”也普遍选择以超现实的方式直接逼近当下生活的真正核心,而非逃离或取消现实。近年来颇为流行的“第四天灾”很能代表这一趋势。“第四天灾”的核心设定是将一个真实的异世界伪装成电子游戏,主角召唤现实世界的玩家进入其中,并利用他们改变异世界的走向——对于这一真实的异世界来说,抱着游玩心态的玩家被戏称为“天灾”。这一“游戏文”的细分类型也几乎必然伴生另外两个关键词:“幕后黑手”与“群像”,主角化身系统通过发布任务、实施奖惩来操纵玩家,通常隐于幕后,这就是“幕后黑手”;而当主角变成某种结构性和规则性的存在,小说真正的行动者就是作为群体甚至整体的玩家,这就是“群像”。
晨星LL的《这游戏也太真实了》(起点中文网,2021—2024)就以电子游戏为中介,连通两个不同的真实世界。小说最精彩处在于,当前往异世界的玩家误以为这不过是一场游戏一场梦,因此愿意付出惨痛代价以摆脱系统控制,于最重要的决断时刻放任爱欲主宰自我,在这一现实世界并不会做出的“疯狂”行为中,他们才终于逃出了幕后黑手(也就是主角及其化身的系统)的掌控,创造了真正的事业并缔结了真实的友谊。一月九十秋的《诸神愚戏》(番茄小说,2024—2026)也可以说是“第四天灾”的变种,只不过更进一步,将现实世界直接改造为一场荒诞的信仰游戏。于此,幕后黑手变为高高在上的诸神,主角再次成为被操控的所谓玩家。在这个黑不见底的绝望世界中,作者精心营造了层层骗局和种种幻象,却不是为了再一次显示丛林法则的无往不胜,而恰是为了向读者证明:越是残酷的“黑暗森林”,真心和道义就越有力量——人不是为了活着而活着,为了守护那残存的美与善,男主程实与他的伙伴们甘愿献出一切。
尽管“黑深残”的世界设定已然流行开来甚至占据主导,但与此相对的仍另有支流,那是此前在男频同样非常罕见的一种对甜美、纯净生活的向往。自2020年以来,起点中文网月票榜前列的作品越来越沉重和深刻,但也总有一抹简单而明亮的色彩,那就是重生校园恋爱文。柳暗花又明的《我真没想重生啊》(2019—2021)、《都重生了谁考公务员啊》(2024至今)、错哪儿了的《都重生了谁谈恋爱啊》(2023—2024)和幼儿园一把手的《逼我重生是吧》(2023—2024),这四部小说都在近一两年突破了十万均订,而整个起点中文网达到此成就的作品至今也就三十余部。或许,正是因为长夜无疆,读者才愈发觉出“小确幸”的可贵,更加留恋那单纯的美好。虽然这些小说都难免带着些“中登”味道,但也的确可以说是中国式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多写小有所成的中年男人重生少年时代,不再将“仕途经济”视为唯一的头等大事,同时也把谈恋爱当作生活重心。在回到过去谈恋爱之外的“都市文”,也大多整体风格舒缓、情节轻松愉快,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更普遍将时代背景设置在了20世纪80年代。睡觉会变白的《1979黄金时代》(2024至今)和坐忘敬亭的《文豪1978》(2024—2025),虽然对彼时彼刻的想象有不小的“美颜滤镜”,但大体称得上“回到历史现场”,至少在专业性上可以骗过绝大多数人。这两部小说都颇具豪迈之气,自有一种重整河山向前看的“上行期的美”,却也常在字缝里透露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淡淡惆怅。
在网文诸类型中,历史小说是与当下社会氛围最有距离的,主要在自身的发展脉络中深耕细作,但仍在回应更根本的时代命题。《晚明》(起点中文网,2012—2014)曾被誉为“明穿第一神作”,直到小说完结多年后,作者柯山梦携《铁血残明》归来并实现自我超越。柯山梦在写完出道作也是封神作《晚明》之后,极不寻常地停笔了六年,又在读者以为他已经脱离网文圈时回归。《铁血残明》自2020年11月开始连载,五年多时间发布了约220万字,虽平均日更不过千余字,但在近两年步入剧情中后段时也不负期待、获得了超越前作的评价。穿越回明朝的网文中,《晚明》已是公认的“神作”,《铁血残明》何以有所突破?答案首先在“十年一剑”的超高完成度中。小说不只聚焦在政治、军事和经济的主线上,更用水磨功夫打开了明末的各个社会阶层,塑造了数十个各具特点和魅力的角色,从皂吏、官绅、士子、名儒、将相、帝后以至流民、盗匪、巨寇、边军、商人、农户,全部被编织进这张大网中,而且几乎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这便是超出前作《晚明》的关键。虽然经常配角比主角有魅力,支线比主线更精彩,但《铁血残明》的主角和主线同样承担了重要功能。作者的野心还在于,从一个穿越成皂吏的金融骗子写起,写一个作为今人代表的最典型的当代“新自由主义”人格,如何理解、融入、拯救处在“资本主义萌芽期”的晚明,也同时被这个时代唤醒、改造和拯救。换言之,既写古今之变,又超越古今之争的视野,尝试写出古典中国和现代中国的相互理解乃至互相拯救。
处于奇幻分类的《钢铁火药和施法者》也可以说是一部架空历史小说。作者虽然尝试写出“在一个真正存在魔法的宇宙中,魔法一定会像物理规律那样简单而富有美感”(参见作品简介),但具体的社会背景还是放在了火枪和盔甲共存、帝制与共和同台的现代早期。和《铁血残明》一样,“钢火法”也极具文学质地,开篇的楔子便被近年来最出圈的历史文作者榴弹怕水称赞为“当年看过最具美感的网文开篇”(参见其对知乎提问“如何评价小说《钢铁火药和施法者》?”的回答),尽管作者尹紫电此时还是一个纯新人。这是由于小说的起点极高,不仅拥有网络类型小说的积累,也颇得托尔斯泰和肖洛霍夫的教益,常给人一种《安娜·卡列尼娜》《战争与和平》《静静的顿河》中的人事与情感在异时空中被复活的感受——如果读者熟稔俄苏现实主义文学传统,恐怕真会生起“怅望千秋一洒泪,萧条异代不同时”的幽情。“钢火法”与《铁血残明》的相似处颇多,同样在2020年开始连载,同样在各自分类中口碑最好,同样在以相对缓慢的速度更新,同样在小众中流行并获不俗成绩,同样在中后期不时断更、难以为继。这些共同点并非巧合,都彰显着男频网文处于现在进行时的蜕变进化,这一进化的方向和指归正是纯粹的“文学性”,是可以在各个层面经受住考验的文学品质。就像商业电影为艺术电影创造了空间,在商业模式高度成熟和读者群体极其广大之后,中国网络文学也自然孕育出了更具文学追求的一脉,并且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文学高度。
结语
网络文学在技术革命和媒介转型中诞生,也始终与新的革命性技术和多种多样的媒介形式保持着紧密联结。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成为重塑网络文学生产机制的核心动力。一方面,免费大语言模型的普及引发AI生成文本对免费阅读平台的冲击,番茄小说短期内出现大量低质、碎片化AI文,倒逼平台建立以内容质量为核心的审核机制与处罚体系,通过技术治理与规则修订遏制“低质内容”泛滥。另一方面,AI工具已从争议性议题转化为行业标配,人机协同的新创作模式初现端倪,起点中文网也借助大语言模型实现推荐算法升级,推动新书推荐从PK模式向流量包模式转型,以“动态培育”替代“生死PK”,也凸显付费平台对长期价值的追求。
与此同时,网络文学作为泛娱乐产业链“故事源头”的地位进一步巩固,跨媒介转化呈现多形态、日常化和“高精尖”并存的发展特征。《凡人修仙传》动画在忠实原著的基础上实现艺术价值超越,展现了网络文学IP从“流量迁移”到“品质升华”的可能;听书在技术成熟后成为普惠性接受方式,AI音频与真人配音的双重赋能拓展了文学传播的场景边界;短剧作为新的转化形态,依托网文类型资源实现爆发式增长,其轻量化、快节奏的生产传播方式与灵活的内容适配性,不仅为网络文学提供了新的市场增量,也正在重塑影视行业的消费场景和产业模式。
在作家作品层面,2024—2025年的男频网络文学虽无横空出世的破圈大作,但在更底层的世界设定革新乃至对文学性的自觉追求上都在刷新外界的刻板印象。世界设定方面,“黑深残”取代“升级流”成为叙事底色,这一转向既是对整体社会氛围变迁的回应,也体现了读者审美需求的提升。民俗成为新的重要创作资源,在现实与幻想之间构建起独特张力,也让网络文学的世界暗面落到实处并深具中国风格。世界设定的转向也促动网文在人设、叙事、立意和整体气质上发生全面转变。群像兴起并与主角绝对中心的“传统爽文”渐成分庭抗礼之势;“去游戏化”趋势明显,更加注重真实性与现实感;类型跨界融合成为微创新的主要路径。此外,普通读者中最为流行和深度用户中最受好评的作品,都大多做到了回应时代情绪或见证人文精神。“黑深残”的世界设定直面现实的生存困境与永恒的人性幽微,但最终走向的是在“不可名状的恐怖”中绽放“不可方物的美丽”。
[本文系2023年度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研究青年基金项目“性别视域下的中国网络类型文学研究”(编号:23YJC751034)的阶段性成果、《中国网络文学双年榜(2024—2025)》(黄发有、邵燕君主编,山东文艺出版社即出)的序言]
1 《番茄平台内容发布规范》,番茄小说网2025年2月26日。
2 在起点中文网,读者对一部作品累计消费10万起点币(人民币1000元)便可成为该书的盟主。在2010年8月11日,《凡人修仙传》达成拥有百位盟主的成就。
3 新媒体文是在微信、抖音等超级流量平台兴起后出现的一种网文商业模式,是依托流量平台、面向下沉读者、以“投流”为基本逻辑、以极致爽感为内容导向的网络文学新形态、新模式。
4 鲁迅:《中国小说史略 · 第五篇六朝之鬼神志怪书(上)》,《鲁迅全集》第9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5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