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劳罕:饮食杭州
作家汪曾祺曾写过一篇散文《宋朝人的吃喝》。据说, 汪老先生是美食家,且烧得一手好菜。对他的说辞,本不该有丝毫的怀疑。
他在这篇文章里说,宋朝人的吃喝比较简单,连皇帝参加的御宴也并不丰盛。他认为:御宴歌舞杂技是主要的,吃喝在其次。
不过从他列举的御宴的菜单看,我对这个论点不敢苟同:
凡御宴至第三盏,方有下酒肉、咸豉、爆肉、双下驼峰角子;第四盏下酒是子骨头、索粉、白肉胡饼;第五盏是群仙、天花饼、太平毕罗、干饭、缕肉羹、莲花肉饼;第六盏假圆鱼、蜜浮酥捺花;第七盏排炊羊、胡饼、炙金肠;第八盏假沙鱼、独下馒头、肚羹……
这样的菜单,还能说不丰盛?这才八盏,后面还有呢。而从他引用的资料看,除了《东京梦华录》是写北宋的外,《西湖老人繁胜录》《梦粱录》《武林旧事》等,都应该是写南宋的。
对饮食,本人素无研究,在此就不和汪老先生争辩了。他说宋人喜欢面食、羹,这一点我倒是很赞同。杭州人的饮食,至今仍是如此。我喜欢吃羹,逮着机会就要点上一盆宋嫂鱼羹或是西湖牛肉羹。
窃以为,饮食方面,杭州人还是很讲究的。清钱塘诗人符曾写过一首《上元竹枝词》:
桂花香馅裹胡桃,
江米如珠井水淘。
见说马家滴粉好,
试灯风里卖元宵。
吃个元宵都这样讲究,何况其他呢!
杭帮菜能在全国几大菜系中占据一定位置,绝非浪得虚名。就饮食文化而论,杭州,绝对有不可替代的特点。
一
我非常欣赏这句话:杭州人的生活,一半是柴米油盐的琐碎,一半是朗月清风的风雅。今天,杭城百姓寻常的生活里,随意一品,都是满嘴的历史和文化。
杭州历史上的大事件,当属“靖康之难”后北人南迁。尽管徽宗、钦宗及王室亲属、大臣、宫廷乐师、工匠等14000多人被分7批掳至金国,但残破朝廷的“坛坛罐罐”还是一股脑儿去了临安。此后15年,更是出现了超过数百万人的大移民。我查过多份资料,有说南迁人口380多万,有说450多万,还有的说,总数超过500万。
哪怕只有380多万人涌向了杭州,也不可能不对这个地方的民风、生活习性造成重大影响。至今,杭州人的饮食里,仍刻着这段历史的深深烙印。
杭州人餐桌上最常见的主食之一是“小笼包”。杭州小笼包,其实是开封灌汤包的“后代”。开封灌汤包始于北宋东京城的太学馒头。宋室南迁后,这一美食也跋山涉水偏安到了临安。当然,走了那么远的路,包子的口味不可能一成不变,既在临安落了户,也就必然会打上临安的烙印。越人喜欢吃甜,“偏安”的灌汤包也就甜了起来。
不过,现在杭州小笼包的名气,似乎盖过了开封的灌汤包。我在全国各地采访,到处都可见到卖杭州小笼包的,却很少见卖开封灌汤包的。但无论怎么变,包子里灌的依然是汤——只不过早已不是东京味道的汤。
葱包烩,也是杭州人餐桌上常见的主食。这道主食也融入了那段烽烟激荡的历史——与抗金名将岳飞以“莫须有”罪名被冤杀有关。在众多有关“葱包烩”来历的传说中,这个传说不一定就是信史,但它真切传达了杭州百姓的价值观:
说是岳飞遇害后,老百姓对秦桧夫妇恨得咬牙切齿。众安桥下,有两个吃食摊挨在一起,一个卖芝麻葱烧饼,一个卖油条。这一天,散了早市,卖烧饼的王二和卖油条的李四,闲聊了起来。一聊就聊到了近日城里发生的一件大事:奸臣秦桧害死了抗金英雄岳飞。俩人越聊越气,到了后来,李四掳起袖子一声断吼:“秦桧,误国的奸臣!有了机会,老子恨不能吃你的肉、扒你的皮……”王二的心火也被勾了起来,一口浓痰啐在地上:“来,看我现在就来收拾这个老贼!”说着,从案板上揪了两团面,捏成两个面人,一个男人状,一个女人形,背对背使劲摁在面板上,末了,又狠狠捶了一拳。
“痛快!痛快!”李四连声叫好。罢了,仍嫌不解恨,拎起这对面人,“唰”地扔进自己的油锅里。只听“吱吱吱”一阵哀嚎,面人呈金黄色。李四把面人连同葱段卷入抹着甜面酱的烧饼里,又用铁板压实,放在炉子上接着烤……
俩人给这个“杰作”起了个名,叫“油炸烩儿”,并开始售卖。百姓知其意,大呼过瘾,争相购买,恨不得一口吞下这对“狗男女”。这一面食,很快风靡全城。
直到现在,杭州饮食摊上还保留着原来的习惯:烧饼和油条总是合在一个摊子上做。
被杭州人“生吞”了近千年,可见卖国有多么招人恨!
杭州还有一道家常菜“荷叶粉蒸肉”,也与岳飞冤死有关。据说,岳飞被害后,百姓感念他抗金护土的恩德,纷纷前往坟前祭奠。那时,纸可是奢侈品。一般的老百姓去岳庙上坟时,就用西湖的荷叶来包肉。后来发现,荷叶包肉有股特别的清香。就这样,杭州的又一道传统名菜“荷叶粉蒸肉”,在爱国情怀的激荡下,很快就诞生了。
杭州街头还有一种小吃叫“定胜糕”,也很值得一提。这种糕点的样子很特别:既不是方形,也不是圆形,中间略鼓,两头呈弧状,看上去状若亚腰葫芦,鸡蛋大小。
有关定胜糕的由来,说法很多,我掌握的,就有7种。最希望、也更倾向于这种说法:是杭州民众为岳飞领导的岳家军出征壮行而特制。因为糕面模印有“定胜”两字,故得名。
还有一种说法,也有积极意义。不过,杭州人听了,可能有些不乐意——因为此糕,竟与杭州无关:
说是南宋建炎年间,金兵元帅兀术再度南侵。铁蹄哒哒,凶焰烈烈,一时无人可挡,兵锋已抵临安城下。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守城将士竟不顾一切出城迎敌,兀术被迫拔寨而去,退至平江(苏州)。
当时宋军韩世忠部正在松江一带驻防,闻金兵北退,就和夫人梁红玉率兵八千,埋伏在太湖岸边,伺机阻击。
但金军有十万兵马,要想获胜,还需良策。韩世忠日夜筹划,茶饭不思。一天,苏州百姓偷偷送来糕点劳师,并拿出一盒呈给韩夫人梁红玉,说:“这一盒,务必请元帅亲自品尝。”韩世忠接过后,发现其中一块糕点式样奇特:两头大,中间细,腹部鼓鼓囊囊,就随手掰开。见糕里夹有一张纸条,上写四句话:“敌营像‘定榫’,头大细腰身,当中一折断,两头勿成形。”这显然是苏州百姓送来的情报。
“定榫”何意?古代建筑多是榫卯结构,一边制成榫头,另一边制成卯眼,榫头嵌入卯眼两个部件就咬合在一起了。
情报的意思是说,腰部,是敌人的薄弱环节。
夫妻俩一商量,决定分兵出击。韩世忠率精兵向敌人布防薄弱的中部杀去。梁红玉则率兵埋伏在镇江附近的黄天荡。
韩世忠出奇一击,金兵大溃,向黄天荡方向逃去。于是,女英雄梁红玉在这里上演了一出“擂鼓战金山”。金军一溃再溃,死伤过半,元气大伤,金兀术也差点儿成了俘虏。
按照当地口音,“定榫”谐音“定胜”。后来,此糕便被百姓称为“定胜糕”。
嗨,“定胜糕”不管是发生在岳飞还是韩世忠身上,都寄托了“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的期盼,都标注了南宋军民齐心御侮这段历史,都值得我们细细咀嚼品味。
咀嚼归咀嚼,期盼归期盼,末了,只能是“南渡君臣轻社稷,中原父老望旌旗”。碰上那样不争气的朝廷你又能怎样?!且看赵孟《岳鄂王墓》句:
英雄已死嗟何及,天下中分遂不支。莫向西湖歌此曲,水光山色不胜悲。
你瞧,国已经残破到这种程度,高宗还在乐不颠地忙着品“宋嫂鱼羹”呢!
据《武林旧事》记载,南宋孝宗淳熙六年,高宗赵构游聚景园,吃了一碗民妇宋五嫂的鱼羹,觉鱼羹带家乡风味,旋问做羹女子何方人氏,答曰:“东京人氏。金人入侵,随圣上南下。”赵构赐之金帛,召她到后宫专门为自己制作鱼羹。
时人作诗讥讽:
一碗鱼羹值几钱?旧京遗制动天颜;时人倍价来争市,半买君思半买鲜。
二
作为一座历史悠久的文化名城,许多文化名人在杭州寓居、生活、为政。文化人,领风气之先,杭州的市井饮食便自然会打上了文化人的烙印。
东坡肉这道菜,虽不是苏东坡命名的,却的的确确是苏东坡发明的。
你瞧他写的《猪肉颂》:
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没有烟熏火燎的厨房经历,断不会有如此细致入微的厨艺体会。
苏东坡先后两度出任杭州,一次任通判,一次任知州。在任期间,为老百姓做了许许多多的好事。这是他写的《六桥横绝》:
我在钱塘拓湖绿,
大堤士女争唱丰。
六桥横绝天汉上,
北山始与南山通。
在他所写的诗中,这首诗艺术成就不算高,不过说的全是实话。他修的苏堤,至今仍方便着杭城百姓。
东坡爱民,自然也为百姓所爱。感念他的德政,百姓总想方设法予以报答。大家知道他非常喜欢吃肉,于是就送肉给他吃。因为肉太多,吃不完,他把自己煮肉的秘方传授给大家,让大家一起来吃。这样做出的肉,肥而不腻,味道好极了!一时间风靡杭州。
苏东坡一生宦迹多地,无论走到哪里,都留下德政。晚年在他的那首自题诗中写道: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问汝平生功业,
黄州惠州儋州。
看来,也许是平生功业太多了,杭州做的,还排不上号。不过,杭州人却永远不会忘记这位心系百姓的“好市长”。现在,你到杭州街头走走,哪家做杭帮菜的馆子没有东坡肉?
最近,看到这样一则新闻:随着中秋、国庆两节临近,农产品消费将迎来传统旺季。一般这个时期农副产品价格都会有所上涨,但今年,由于全国生猪存栏量较大,猪肉价格平稳。为此,有关部门号召大家:趁这个机会多吃猪肉。
美食家们,这下是不是逮着机会了?快显身手吧!
都是文化人,苏东坡愿意把肉分给大家共享,可有的文化人就没有那么大方了。譬如,画坛宗师张大千。
有关张大千的“啬名”,我看过好几个段子。
张大千也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美食家。成名后经常到杭州去写生。他对杭帮菜情有独钟,少不了到楼外楼打牙祭。据说,他特别喜欢吃楼外楼的西湖醋鱼、龙井虾仁和生爆鳝背,还学着自己做。
一次,张大千坐在离楼外楼不远处画西湖景色,楼外楼的老板就想请他为楼外楼作一幅画。所以,那天特意准备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几乎把楼外楼所有的拿手好菜都上来了。
张大千吃得津津有味、赞不绝口。可当老板请他赐一幅墨宝时,老先生却耍起了滑头,推说自己历来没有赠人画的习惯。又说自己的作品要藏之名山,传之后世,挂在一间满是烟火味的饭馆里很不合适。
扭捏了半天,但终究还是却不过情面,降格以求说,“我可以和你合拍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现在,楼外楼大堂挂的那幅张大千和楼外楼老板合拍的照片,就是这么来的。
对张大千来说,画张画,不就是举手之劳的事嘛!唉!他也太那个了……
苏东坡与杭州另一道名菜“西湖醋鱼”的故事,也颇有趣:
说是苏东坡居杭时,与佛印和尚相交甚厚。佛印是一代高僧,却在戒律方面所守不严。一天,佛印做了西湖醋鱼,正待享用。苏东坡突然造访。
“市长”来了,佛印有些磨不开脸,匆忙将鱼藏在一口大磬下。什么事能瞒得了苏东坡呀,他一进门,就嗅出了端倪。四下一看,见桌上大磬反扣,心中便明镜似的。他一脸灿笑,不动声色地说:“素知大师学养深厚,今于学问上碰到了难题,特上门请教。”
佛印初始还有些紧张,见是来请教的,心放下了大半。苏东坡说:“昨日于市井看到春联一副,上联曰‘向阳门第春常在’,估计下联是被顽童撕去了,苦思冥想不知是何句子?”?
都言苏学士天下奇才,却原来也有不知道的啊!这可是一副妇孺皆知的老联。佛印现在彻底放松了警惕,便脱口而出:“哈哈,下联是‘积善人家庆有余’。”佛印很得意。
“既然‘磬(庆)有鱼(余)’,那是不是就该积善?拿出来共享如何?”
佛印这才知道中计了。
三
其实,杭州有些美食,味道也很一般,只是注入了“文化”,吃起来便别有滋味。
吴山酥油饼,《三言二拍》和清人袁枚的文章里,都曾提到过。现代文学大家郁达夫在《自传》中也曾这样回忆:“酥油饼价格的贵,味道的好,和吃不饱的几种特性,也是尽人皆知的事实。”
居杭期间,周末我经常去城隍山买吴山酥油饼。说实在的,味道比北方的许多烧饼差太多了。我是冲着它的文化去的。吃着酥油饼,我便想到了“金玉奴棒打薄情郎”,想到了“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想到了“卖油郎独占花魁”,想到了袁枚笔下的《祭妹文》……
在杭州用餐,一边品美食,一边咀嚼文化,那美食便有了无穷无尽的意味。
不过,这里说的文化,必须是健康的。旅杭多年,我一直有个疑惑:如许的明山秀水,如许的文化底蕴,可部分介绍杭州饮食的小册子却有些简薄了。连一些知名饭店的餐饮介绍也是如此。
譬如,“猫耳朵”——这是杭州的一道名小吃。我发现,好几本介绍杭帮菜的册子上都这样描述这道菜的来历:
说是乾隆皇帝下江南,一时兴起,决定微服私访。没了尊贵的身份,他才领略到了底层生活的艰难。奔波一天,未进一口米面,饿得前心贴后心。又逢大雨,他请求渔家准他上船避雨。见渔翁面善,就拉下面皮乞食。渔翁只有面却没有擀面杖。这时,渔翁的孙女想到了一个法子,将面捻成块丢进锅里。饥肠辘辘的乾隆连吃几大碗,大呼:“好吃!好吃!”姑娘烧饭时,一只小花猫围着姑娘绕来绕去,而碗里的面块又很像猫的耳朵,乾隆便把这道面食命名为“猫耳朵”。
这样的“饮食文化”,你不觉得牵强?
“龙井虾仁”也是杭州一道名菜。一家著名宾馆的菜单上是这样介绍的:
一次,乾隆微服私访西湖周边。累了,便信步到一户茶农家中歇息。茶农热情好客,为乾隆倒了一杯香醇的明前龙井。嗓子冒烟的乾隆觉得味道好极了,又不好意思开口向茶农索要,于是悄悄抓了一把茶叶,藏在袖内。
歇够了,乾隆继续漫游。一会儿,肚子咕咕叫了起来,便走进一家小店,点了几道吃食。其中一道是清炒虾仁。点完菜后,乾隆想起袖内方才窝藏的茶叶,便取出让店小二泡杯茶来。店小二忙于上菜,便把泡茶的任务交给了厨师。厨师是个马大哈,错把茶叶当作香葱撒进了正在清炒的虾仁里。不期,弄拙成巧,雪白的虾仁配上碧绿的新茶只看得乾隆傻了眼,虾香茶香强烈地征服了乾隆的味蕾,他忘记了皇帝的身份,端起盘子就往嘴里扒。“龙井虾仁”,便由此流传了下来。
发现破绽了吗?为什么这些吃食都与乾隆微服私访有关?难道不私访就做不出上等的好菜?莫非乾隆活脱脱就是一个吃货?
还有更离谱的:说“斩鱼圆”与秦始皇有关;说“花鲜栗羹”与唐明皇、吴刚、嫦娥有关……
你说俗不俗呀!这种荒诞不经的故事,“技术含量”也忒低了吧。咀嚼这样的“饮食文化”,你会不会有些反胃?我是会的。遗憾的是,大家都见怪不怪。
因此,我一直想给杭州的有关部门提个建议:能不能对那些牵强附会的所谓“饮食文化”来一次净化,剔除那些迷信的、荒诞不经的,多倡导文化性、趣味性、哲理性、积极向上的。这也是社会风尚教育的重要一环!
其实,饮食文化里有大学问呢!我在兰州大学读本科时,记得有一次,学校举行华人史学研讨会。那时,海峡两岸刚刚走动。在介绍参会人员时,台湾大学一名知名教授径直走到我校的张孟伦教授面前,握着张教授的手连声说,上大学时,他曾拜读过张教授写的《魏晋饮食考》,并深深折服。
张教授说,那是他四十多年前写的一本小册子。
我从校图书馆把这本书借来看,这才明白了什么叫晨烟袅韵,什么叫林中听泉,什么叫树里闻歌,也才真正明白了什么是魏晋风流。
如果哪位朋友有心,完全可以借鉴一下张孟伦教授的大作,写上一部《杭州饮食考》,钩隐抉微、探源索流、披沙拣金,去伪存真,真正写出杭州饮食文化的“信史”“雅史”。
这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一定与西湖山水同辉,会为这座历史文化名城增色不少。
对了,说到杭州的饮食文化,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杭儿风”。
这个词,杭州人经常挂在嘴上。到底是褒义多一点还是贬义多一点?我求教过好几个民俗学者,意见不太统一。
单从字面上看,是说杭州人喜欢跟风,追随潮流。
有学者考证,“杭儿风”的源头来自明朝民歌《杭州风》:“杭州风,会撮空;好知歹,丽一宗。”意思是杭州人有这么一个特点,往往“一人唱,百人和”。
我工作的单位,就在一条知名的商业街上,饭店林立。开饭店嘛,开张关门,是常有的事。一听这边厢开了一家新饭店,同事们都会一窝蜂地前去尝鲜。过几天,一听那边厢又开了一家新饭店,大家又会一窝蜂地前去捧场。那种急迫劲儿,似乎生怕自己被落下。碰到这种情况,老底子杭州人常常自嘲:“杭州人嘛,‘杭儿风’!”
窃以为,“杭儿风”这种民风,没有什么不好。勇于追随潮流,随风而进,就不会落后。
改革开放以来,杭州不断进取,一直立于发展潮头,我认为就与这种民风不无关系。近几年,互联网、人工智能、文创产业杭州又领风气之先,恐怕也与这种民风的催动有关。
四
撇开历史文化,就杭州饮食本身来说,食材、做法足可以为世人道哉:
杭帮菜的食材,讲究精细。前不久,收藏家马未都在杭州楼外楼吃了西湖醋鱼后,吐槽西湖醋鱼“入口即化,没什么灵魂”,后又发视频分析西湖醋鱼不好吃是因为“土腥味儿特大”……
没承想,这一下,惹恼了西湖众厨师。纷纷指责马未都不专业,不懂乱说,拿鲁菜的标准评价杭帮菜。
都说杭州人是“杭铁头”,这不,还真来劲儿了,为了用事实证明西湖醋鱼并非浪得虚名,杭州杭菜研究会专门在金溪山庄举办了一期“西湖醋鱼的技艺传承与创新”研学活动,好几个国家级烹饪大师专门亲莅现场拿出了看家本事。
这段新闻,乐得我不行。
我个人认为,那天,给马老师做西湖醋鱼的厨师,肯定是偷懒了。正宗的西湖醋鱼,做起来颇费功夫。
我单位一位员工,年轻时曾在楼外楼当过学徒,听他讲:“西湖醋鱼”必须选用西湖里的鲜活草鱼,烧之前还要饿养一两天,等鱼排泄完肠内杂物再烧。烧制时,就更讲究了,先是用火就含糊不得,煮鱼时,只能是锅的前半部分接触火,这样,水前半段沸腾、后半段不沸,鱼入锅才能保证鱼肉滑嫩、鱼的胸鳍竖起。鱼肉与芡汁的融合度也要拿捏好——把芡汁的味道降下来,把鱼的味道升上去,吃起来才有蟹味。
再如,“东坡肉”,必须选用薄皮五花条肉。“龙井虾仁”,必须选用鲜活的大河虾,配上明前龙井茶烹制。“八宝豆腐”就更讲究了:豆腐,必须是优质黄豆制成的嫩豆腐;猪肉末、鸡肉末、虾仁末、火腿末、香菇末、蘑菇末、瓜子仁末、松子仁末,“八宝”一样都不能少;最后淋汁的鸡汤也颇讲究,必须是公鸡,而且是童子鸡。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这句话用在杭帮菜上,可谓是妥妥帖帖。知味观是杭州的老字号餐饮,有一百多年历史了,属那种大众平民店,类似于北京的庆丰包子铺。我的单位边上就有一家知味观分店,单位没有食堂,中午员工们大多在这儿用餐。就是这样的平民店,东西做得总是那样讲究,譬如,“梨园舞袖”,四片平平整整、厚薄均匀的粉皮夹着一层切得方方正正、大小均匀的菜丁,吃起来永远是那样的爽口。我曾经特意留心了一下,每次吃的粉皮和菜丁,样式、厚薄、大小、多少,几乎从不走样。再如“葱包烩”,葱段长度永远比春卷皮短指许,油条段又总是比春卷皮长指许。
我在杭州工作时,冬日里,喜欢去湖畔居要一碗桂花藕粉汤。不甜不淡,不稀不稠,入口丝滑极了。那时候的价格也还可以,三块钱一碗。在家里,我曾经常冲藕粉汤,每一次都冲不均匀,或是藕粉冲不匀,或是藕粉在碗底坨成一团。我请教过湖畔居的厨师,他点拨了一二:用两只浅浅的小碗,一只装半碗藕粉,一只装半碗开水,开水放上几分钟,然后,猛地倒进藕粉里,再左右摇晃几下即可。一试,果然不错。
看来,什么想做好,都得有诀窍啊!
杭州人杰地灵,有些物产,唯杭州独有。譬如“六月黄”,是西湖里独产的一种螃蟹。个头,只有阳澄湖大闸蟹的一半。阳澄湖的大闸蟹出名得很,但我敢说,“六月黄”的口感与之相比,一点也不逊色。就我个人的观点:味道比阳澄湖大闸蟹简直强太多了。
都知道,“秋风起,蟹脚痒。”农历中秋前后,是吃大闸蟹的最好季节。可吃“六月黄”,得提前两个月。因为农历六月,西湖里的这种螃蟹就耐不住寂寞,带着一身蟹黄,起身寻找交配机会……
螃蟹一生中有很多次的蜕壳。农历六月的这次蜕壳,是西湖螃蟹的最后一次蜕壳,也就是说,从此,它从“少年”步入了“青年”。经历了成熟期前的最后这次蜕壳,螃蟹便具备了外壳脆、内壳软、肉质丰满的特点,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
杭州人形容什么东西味道鲜美,会这样说:“鲜得嘞!鲜掉了眉毛。”吃了“六月黄”,嘴里恐怕一迭声都是这句话。
北人南迁融入杭州,所以杭帮菜便有了南北融合的特点:比北方菜系甜,又比南方菜系咸,清淡平和,中庸中和,无论南人北人都能欣然接受,老幼妇孺无不大快朵颐。
这些年,旅游越来越热,每年的“黄金周”,杭州都是最受游客欢迎的城市。游客一方面是冲着杭州的山水去的,另一方面,可能就是冲着杭州的美食去的。山水、美食构成了杭州旅游的“双璧”。
1972年,尼克松一行访华时来过杭州。后来美国随行记者写了一本《总统的中国之行》,对杭州菜,作如下评价:肉质细腻,味如熟栗,细细品来,有一股特有的清香。
我很想知道他说的是哪道菜。翻了很多资料,可惜一直未能找到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