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魂铃》创作谈:迟到的脚底板响声
一开始就决定,小说《盗魂铃》会是一篇以“纪实与虚构”为叙事结构的故事。
纪实的部分,与我一段媒体经历有关。某年在上海、香港、武汉等地追访过一部话题电影,横跨一年时间,这是小说灵感的源起,是所有故事的出发点。至于为什么现在回望,不全是为追怀纸媒黄金年代,毕竟已经翻篇,无数同行早已动身去了下一程,比如投身于虚构或非虚构写作,海明威的话此时又可以拿出来重温,“新闻工作对年轻作家没害处,如果能及时跳出,还有好处。”
对于写作者来说,那段经历的诱人之处,也在于当年种下的那些因,会结出什么样的果,那些亲历者又是如何被时代与观念塑形,必须拉开很长时间,才会水落石出。最近见畸笔叟在公众号上爬梳上海话“敲敲头顶,脚底板亦会响”的前世今生,说这话讲的也是文人之谈锋交接,善答者与善问者的关系,聪明通透者,接得住所有梗。作为一个反射弧长、后知后觉的人,当年的确被敲过头顶,咚咚作响,只是囫囵吞枣,来不及咂摸,非得等到十多年后,脚底板才会响。这未免过于迟钝,不过经历漫长时间的反刍与重组,终于听见响声笃笃笃,不觉轻盈,只觉粗拙。《盗魂铃》就是这声迟来的回响。
重新收集素材的过程并不顺利。比如移动硬盘损坏,录音笔不知何时被格式化,就连报纸网站上的所有过刊信息,也在一夜之间悉数清空。回想每天百余版面的那些白纸黑字,曾让多少年轻人赤诚奔赴,献祭热望与心血,到底没能留存得住。后来终于打捞出散于各处的碎片,也算是一次报纸拼图游戏,如今出现在小说里的李安采访,关于王佳芝口红印的答疑,汤小姐的回信,倩女离魂式经历,以及疯狂粉丝的追踪实录,这些亲历过的种种,汇聚起来,纪实的部分有了底,可以正式出发。
相比而言,纪实部分更像舞台背景板,有谜面性质,虚构部分才是核心与谜底所在。起先想写一对情侣,不过故事一旦出发,那个叫作叶天心的女子渐渐跑得更快更远,男方则慢慢退后。到了后来,陆续登场的人物,都像是女主人公自玻璃碎片中窥见的自己的一部分,就连一度掉队的男方,也像是分裂出来的复仇型人格,至此故事有了心理惊悚意味。受伤的自己,走火入魔的自己,变作伥鬼的自己,暴戾反抗的自己,以及作为幸存者的自己,列为群像,无人不冤,同舟共渡。说是“一个人的战争”,我倒更愿把这段历险置于诺兰导演《盗梦空间》《记忆碎片》这类迷宫世界当中。写到后来,这种意识愈发强烈,作为写作者与作为评论者的自己时有打架,并没有谁赢了谁,就如同小说里李安讲的那句话,“我如果给你讲一个答案,也不是标准答案。”
也要提到两位在小说里“隐身”的前辈大师,一是张爱玲,一是王安忆。她们的影子交替出现,这也是始料未及的事。小说里的电影人拍的是张爱玲的小说,自然脱不了干系,我要说的是主人公一度误入魔窟那段经历,想起学者唐文标形容《第一炉香》根本就是一篇鬼话,“说一个少女,如何走进‘鬼屋’里,被吸血鬼迷上了,做了新鬼。”我也确实是把石佛营的余教授家当作一个鬼屋在写,非如此不可,不过叶天心侥幸脱身,留下一个分身做鬼。
之所以能够脱险,小说中仅有一句交待:“就算是万丈深渊,也要过去看看,才会死心”。又想起王安忆老师在《世俗的张爱玲》一文中曾说,在世俗与虚无之间,其实还有着漫长的过程,就是现实的理想与争取——
“就如那个‘过客’,一直向前走,并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并不知道前边是什么。孩子说是鲜花,老人说是坟墓,可他依然要向前去看个明白,带着孩子给他裹伤的布片,人世的好意,走向不知名的前面。”
小说里叶天心所作的努力,何尝不是“现实的理想与争取”,而小说的叙事结构,也可说是来自王安忆《纪实与虚构》的影响。指认所汲取的这些文学滋养,看新的人物在类似情境与世界观里继续生长与前行,作为写作者,难免会觉得幸运。
现实当中的幸运,则是《盗魂铃》被《收获》看见。没有钟红明老师对小说从结构到细节的诸多修改建议,小说不会呈现出现在的完整样貌。
媒体机器不停运转,主人公最终选择听从内心的声音,看似夺回了讲述权,讽刺的是,不过数年,传统媒体自身也开始被时代抛弃,随之而来诱人献祭的,是大数据、算法、AI……但我想那个敲头顶的提问者并没有离场,且一直在等待回答。“走向不知名的前面”,“就算是万丈深渊,也要过去看看”,这也是文学赐予写作者的勇气。也是因此,脚底板的响声仍会不绝如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