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读完上海作家白小葵的网络小说《繁花如海》已有月余，再度翻开时，故事的整体框架先于更多琐碎细节，从记忆深处跃出。可以说，小说在结构的构思及其完成度上取得了很大的成功。32万字的体量在连载网文中不算长，但作者却在有限的篇幅中充分展示出其在叙事上的“野心”。百年上海，是中西文明的交融地，也是时代浪潮的交汇点，《繁花如海》选择在这片土地上将故事铺展开来。作品以覃繁花与付国海二人跨越百年的爱恋为主线，将爱情、谍战、科幻、历史等多重类型相融合，在个体与时代、情爱与家国的交织中，谱写出一曲磅礴厚重又情深意切的时代之歌。作品跳出了传统网文的视野局限，完成了一次跨越边界的探险，不仅将“小家”与“大家”之爱写得跌宕起伏，同时也借人物在重要历史关头的抉择，探讨了动荡不安的大时代里，如何坚守初心信仰，进而守护住中华文明的根脉。

小说有一个极富悬念感的开头。最先登场的是一位名叫付新哲的年轻男子，他顶着“东航博士”的名头深耕智能科技领域，有光明的创业前景和一位温柔的女友方芸芸，但他却因拒绝将个人心血卖给日本嘉洋公司而惨遭“打击”。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将其所拥有的美好过往化为泡影。付新哲的人生跌落谷底，正在走投无路之际，一封来自从未谋面的外婆覃繁花的“遗产继承”通知让其生活产生巨变。他决意前往外婆位于兴丰里百年建筑中的老宅，在这个过程中，更加神秘的事情悄然发生。月圆之夜，他偶然发现房屋暗室角落里的老旧电台开始发出神秘声音，一句断断续续“特务在101室，请一定要通知02！一定要通知02！”将付新哲和读者瞬间拉进虚实难辨的迷雾之中，一场跨越近百年的时空纠葛与家国博弈由此拉开序幕。

仅是开头这两章，便能感受到作者并不满足于以平铺直叙的方式讲故事，而是借助无线电波这一媒介，将秘密、阴谋、谜题嵌套，构建出一个复杂又严密的叙事框架。阅读《繁花如海》的过程像是进行一场篇幅庞大的拼图游戏：付新哲的经历是一根引线，也同时是一份邀约，邀请所有人一同走进小说世界，感受作者笔下极富特点的长篇结构意识与悬念铺陈能力。

文学作品总能引发人们对命运产生慨叹。真正的故事从第三章讲起，一场发生于1927年上海建市庆典当日的枪击案如同命运的推手，无形中将沪上各方势力卷入博弈之中。日方为抢夺“华夏01、02”电台，追捕无线电天才陈如，致使陈家逃亡他乡。在“真陈如”发现电波传讯的秘密而丧生后，徐汉龙化名陈如，以替身的身份继续潜伏，自此背负起两人共同的理想，一干便是几十年。付国海在枪案后引起日方重视，他得以接触华夏01电台，被卷入各方势力争夺，长期在背负污名的情况下进行潜伏工作，并在敌方势力内完成对电台的盗取，最终成为扭转战局的关键之人。

此外，工人家庭出身的覃繁花本来只是一个毕业于女中的百货店员，在目睹血腥的枪击之后，她安稳度日的幻想被撕碎。此后接连遭遇父亲去世、家园沦陷，她决心走上街头，投身于电讯的无形战场。她远赴西南，在昆明棋盘山的废弃矿洞开展工作，望极天涯不见家，只为守护住千万同胞回家的希望。越往后看，读者愈发意识到，开头这起“建市枪击”是作者精心设下的棋局，她将信息战、科技战等诸多具有隐秘性与多维博弈的情节作为小说的暗线，每一个看似不经意的情节背后，都藏着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伏笔。当1977年东北安兴林场的女儿覃璇，与2024年兴丰里老宅的外孙付新哲，在跨越半个多世纪的时空里实现电波联通，那些在1927年建市枪击案中埋下的伏笔、未解开的谜团逐渐变得清晰，并走向高潮。

难得的是，白小葵并不满足于讲一个惊险刺激的爱情故事，而是将立意放得更加高远；没有止步于对“个人”的关注，而是从“历史”“整体”层面进行观照。《繁花如海》里的人物并非只是作者笔下的提线木偶，而是在晦暗不明的时空中，通过一次又一次的试探、角力和坚守完成了情感的升华。在走向革命的过程中，覃繁花与付国海之间的爱情逐渐脱离乱世儿女的小情小爱，他们明知彼此注定分离的命运，注定要在隐忍中保持冷静，却依然选择站出来完成对彼此、对家国的守护与成全。这份真挚的爱与信仰，足以抵抗时代沉浮中的无常，完成跨越时空的“拯救”。

除了覃繁花、付国海、徐汉龙、陈如等主人公之外，作者对许多着墨不多的配角也给予了丰富的表现，使得小说始终昂扬着一种积极的情感能量。比如，赵四身为日本高官松井幸四郎的儿子，潜伏于日方未来部做地下党卧底，在父子亲情与家国大义的交锋中挣扎成长，最终摆脱生父阴影，完成自我救赎。松井凛花化名方芸芸潜伏在付新哲身边执行间谍任务，在交锋中逐渐觉醒，实现从“间谍”到“觉醒者”的转变……这些人物在敌我阵营中的潜伏与交锋，交织成鲜活的时代画卷，进一步强化了叙事张力。小说通过揭示不同的人在动荡、战争、重生中所展现出的韧性，进一步完成了作者对情感之于人、之于历史的确认：历史从不是冰冷的规则推演，而是无数人的爱恨抉择，在时代洪流里层层叠加，最终汇成文明的归途。

除了对命运的探讨外，《繁花如海》也以其虚构之力不断翻过现实的高墙。尽管小说开头便已阐明立场：“历史的车轮终将碾过一切尘埃，我们无力改变！”但作者始终秉持着严谨的创作态度，在完成对华夏01、02电台争夺，跨时空拯救等核心情节设计的同时，通过深入挖掘、梳理真实历史材料，细致考证时代细节，让作品在真实的空间下激荡出力量。比如，徐婉晴在1927年因痛苦悲观和失眠多梦而服用抗抑郁药是否可能？覃繁花父亲覃向阳在“讨要工资”的罢工中受伤，其实有着南京国民政府颁布《劳资争议处理法》并粗暴执行的背景。小说尽量做到细节于史可据，同时将宁汉合流、左翼电影运动乃至九一八事变、一·二八事变、七七事变等历史事件纳入其中。

必须指出的是，大量材料的积累并不都能做到很好地转化，作品中时而存在一些材料、人物的选择过于贴合史实的情况。因此，如何从现实生活的逻辑出发，让人物命运与真实的时代氛围紧紧交织，让人物的挣扎与抉择更贴合时代底色，值得作者乃至更多有志于从事历史叙事的创作者深入思考。即便如此，《繁花如海》所展现的这份创作诚意，目前已经足够令人信服。

（作者系鲁迅文学院青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