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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敢而有力的“我们”与“世界” ——评杀虫队队员《十日终焉》
来源:文艺报 | 王秋实  2026年05月22日08:50

“不后宫,不套路,不无敌,不系统,不无脑,不爽文,介意者慎入。”

这是《十日终焉》“有名”的简介,在网络文学界甚至已被玩梗。在这部小说已然成为现象级作品的今天,我们重新回顾这个“反网文”的简介,似乎可以获得一个切入的思路。《十日终焉》为什么能带来如此广泛的感动,我想其中一个关键点在于,它为网络文学界一个长久且重要的问题给出了不一样的解答,而这个问题也关乎时代心理,关乎人生困惑。这个问题是:我们怎样面对世界?

网络文学始终是拥有强力的主体的。简介中否定的那些网文常见中心词,无敌、系统、爽……都在某种程度上确证着主体的力量。长久以来,网络文学是一种“获得”和“胜利”的文学,它是可控的,经验一定能带来升级,冒险一定会获得馈赠,努力一定会让人变强。行动和反馈甚至不是对等的,而是倒向主体的失衡,行动换来的远超读者期待,这也是爽感的来源。有力的主体对应着强烈的能动性,网络文学的主角是要“改变世界”的。在这个认知基础上,“世界”便宛如游戏中的“迷宫”,敌人是关卡,经验是战利品,支线是宝箱路径。于是,“世界”简化成了“地图”,主角在此施展野心与抱负,“世界”变成了被施加力量的对象——“我”是可以掌控“世界”的。这成就了网络文学的速度感,顺滑且爽利的阅读体验,因为力量纵贯而下,胜利长驱直入。我们打开网络小说,沉浸在这种力量和速度之中,我们是有力的主体,我们仍有力量拾起改变世界的梦想,治愈我们现实中的无力和匮乏。

但改变世界终究是困难的。在“我”与“世界”的博弈中,力往往是“世界”向“我”挤压,而非“我”向“世界”挥洒。改变的往往不是“世界”,而是“我们”。在这个力的反压中,幻想进入了现实,游戏变成了人生。就像经历苦难的瘦弱之人,在皮肤上露出沧桑的肋骨凸痕。一旦开始写人生,网络文学中的“文学”骨骼便凸显出来。都说《十日终焉》是一部游戏化的小说,它确实写下了诸多精彩的游戏,但在我看来,它完全不是一部游戏逻辑的网络小说,而是秉持了纯粹的文学逻辑,是一部勇敢的、有温度的作品。它勇敢地写下了一个严酷的、有力的“世界”,又勇敢地写下众多无法设防的、无力的“我们”,然后在残酷的困境中去审视这个问题:我们怎样面对世界?又或者说,我们如何度过人生?

《十日终焉》中的世界不可谓不现实。无论是每十天湮灭的终焉之地、生肖和参与者的群体身份设置、“寻道”与进行生死游戏的(表层)主线,还是血肉城市的构造、强大的名为“回响”的异能与其充满想象力的运用,都让《十日终焉》的“世界”看起来跟“现实”相去甚远。但无意义的“道”在群体层级之间的隐秘运转,“生肖序列”的样貌又映照出现实运行的某种机制。神兽、生肖、参与者(反抗者),对应着建立(维护)规则、顺从规则、打破规则这三类群体。群体身份的转换或者说“晋升”的过程,成为“削减自我”的过程:参与者“戴上面具”变成生肖,生肖“植入眼球”变成神兽,这个过程离“人”越来越远,像人级生肖戴着“动物面具”,地级生肖会长出真的“动物头”,这些设定均带有一定的现实隐喻。“道”用来维护规则的运转,但实际上这只是规则建立者为了便于管理而设置“注入意义”的空虚符号而已。这部小说虽然不是现实题材,却对现实世界人的境况有精准的洞悉、宽广的悲悯和巧妙的讽喻,它有现实主义的底色和品格。

这个世界因“现实”而有力,它完好地运行着现实的逻辑,所有人物被迫卷入终焉之地,被迫接受规则,被迫将人性和天真放在绝境中炙烤,抉择然后失去,像我们无选择地降临在世界,被社会规则磨损,变成“大人”。书中的江若雪说:“十八岁那一年,我不应该奔跑着冲出高考的考场的,因为接下来的人生路实在是太难走了。”江若雪是在终焉之地说的这话,但何尝不是在说每一个普通人的人生。人生是有憾的,书中每一个获得“回响”的人物都有难解的人生执念,这执念形成了“回响”的形态。与其说终焉之地里住满了“罪人”,不如说人间写满了“憾事”。作者在小说中以第一人称写过很多人物小传,它们看似与主线跳离,却与终焉之地互为表里。李尚武当不成好警察,章晨泽逃不出山村,乔家劲拥有打穿钵兰街的拳头,却说出“想要活在这个世上真的好难”。有力的现实不只在于强大的机制,更在于生活的磨损。这种磨损是认知到自身的无力,不得不接受,也是承认自己的软弱,屈服于自身的有限性。无论是李警官、乔家劲这样的硬汉,还是极具能动性的章晨泽、齐夏、楚天秋,所有看上去强力的个体,在生活和现实面前,仍然暴露出无力而软弱的面向。因为个体终是无法撼动秩序的,“我”终是无法掌握“世界”的。因此,《十日终焉》是一部勇敢的小说。此前的网络文学较少触及无力和软弱,因为在生活的磨损中,我们总会失去珍贵的东西,再难复返。作者也很难把握这种失控和滑落,现实逻辑过于强大,难以扭转人物的命运。但是优秀的作品总会关注并追逐这种滑落,作家也总是迷恋残缺。

但是解答终归还要写下,无力的“我们”将怎样面对有力的“世界”呢?《十日终焉》给出了一个温柔且悲伤的答案。这要从小说的一个核心设定说起,便是“何以为我”?小说中最重要的“回响”是主角齐夏的“生生不息”,这是一个复制人类的能力。这个设定不能回避的便是“是什么给予了主体性”这一问题,对此小说的回答是“记忆”。在十天湮灭的“终焉之地”,每一次湮灭都是重新开始,过短的经历不足以掌握“信息”,在此地最需要的是“记忆的延续”。这是整个故事最核心之物,齐夏整个谋划由此而生,他将多人的关系甚至自己的计划,用“记忆”完成封闭和解锁,在管理者的监视下最终完成计划。在故事中,能力与记忆有着强关联的关系,甚至设定为“回响”便可以保存记忆。这便与众多作品有了不同:让人强大的不是个体的能力,不是“升级”,而是记忆的找回,是“关系”的找回,是与他者的“再联结”。再强大的身体也仅为工具,记忆的回归才是主体。像“天堂口”的操场上可以堆满几百个乔家劲,但失去所有队员的首领钱五一定要带着猫队的记忆活下去,从而让这些战士“有家可回”。于是,在小说中,“我”是经验性的,而非先验,是“我”的经历、与他者的关系塑造了“我”,是这种“感情”塑造了“我”。

当代人流行说“智者不入爱河”,因为动情总会受伤,但《十日终焉》作出了不同的选择。小说结尾黑羊和天虎的战斗中,天虎提到了一个词,即“心弱”,指拥有善意、感情和自我枷锁的人,终会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伤痕累累。齐夏、楚天秋,甚至玄武,每一个看似强大的主体都确实经受了巨大的苦痛,因为将身体工具化,他们不同程度地疯癫,但他们又不是或不敢真的疯癫,他们不能也不愿放弃“我之为我”的感情,他们用“非人”的方式战斗,因为终归想活得像个“人”。

于是,我们发现全书的语调和它作出的解答一样,都是温柔又有情的。很少有网络小说的最终决战一点“燃感”都没有,毕竟那往往是“最终胜利”。《十日终焉》的最终战是一场酝酿全书的全员赴死,全部势力都在不完全知晓计划的情况下选择相信,然后走向自己的终焉。主角齐夏在经历了“永恒”的孤独后,选择人的残缺,将自己逼至绝境,而在他最终流露出软弱和留恋的那一刻,全书情绪终于爆发。作者杀虫队队员在完结感言中说:“我的文字在经历‘永恒’时,我忍不住地每日大哭。”最终战长达200章,作者和400万读者像书中人物一样暴露出毫不设防的软弱内心,接受伤痛。决然是因为相信,温柔也是因为相信,相信这个有力的世界,同时也相信有情的人间。

所以,《十日终焉》的解答是什么?这个解答不是网络文学式的“改变世界”,不是“畏惧并退缩”,也非“接受并对抗”,《十日终焉》选择了“接受并容纳”,接受自我的选择,容纳世界的改变。它用书中的人物,无声地宣示这个时代年轻人的决意,接纳他者的决意,度过人生的决意。

(作者系中国作协网络文学中心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