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友权:论网络文学的网生性
摘 要:网生性是网络文学的媒介特质和技术标志。所有网络文学的原创作品都是“网生”的,不仅创生于网络空间,而且需由网络作者与网民读者互动生成。网生性蕴含着网络文学的本体价值,如果说数字化媒介让网络文学有了“在”的契机,那么,这一媒介就不仅是文学的载体,还是网络文学的“生产场”。因为网络既是工具论意义上的中介,也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文学出场和间性化价值赋能,在网络文学的意义塑造方面发挥着作用。互动生成、粉丝干预和作品文本的特异性,是网络文学网生性的结构性特征,它们对于网络文学评价,特别是网生性评价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权重要素。
关 键 词:网络文学;网生性;命意与内涵;本体特征
网生性又称“网络性”,是“文学”与“网络”融合而“生”成网络文学的那种特性,它是网络文学作品的媒介特质和技术标志。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其网生性,因而评价网络文学作品需要考察它的网生性。
文学网生性的命意与内涵
我们先从网络文学的标志性作品之一——金宇澄的《繁花》创作说起。该小说2015年获第九届茅盾文学奖后,在传统文学和网络文学两个领域均产生很大反响。因为它是先在网络上发表,然后下载出版,再以传统小说的身份申报而荣膺“茅奖”的。恰恰是它“联通两端”的特殊经历,表明了“网生性”在文学生产中的重要作用。作者说道:
2011 年 5 月 10 日的中午 11 点,我用“独上阁楼”网名写了一个开场白,从这天开始我每天发帖,14 日那天,写到了《繁花》引子的开头。就这样,逐渐欲罢不能,每天 300、400 字,500、600 字,甚至每天 6000 多字, 出差到外地,就赶到网吧去写,出现一种非常奇怪的写作状态。
网上连载的好处是,能够不间断得到读者激励。读者和作者的关系非常近,西方习惯作品朗读会,其实是过去盛行的几个朋友听作者朗读稿子,然后提意见的古老写作传统。我每天写, 得到读者随之而来的阅读心得和意见,是一种不断促进的积极过程,大半年时间,《繁花》初稿就出来了。
从这里可以看出,网络文学都是“网生”的,不仅创生于网络空间,而且是由网络作者与网民读者之间互动生成的。在网络文学评价体系中,媒介的维度较以往更为重要,也更具约束力。网络文学的“网络”二字不只是简单的媒介限定,它还是这一文学的传播载体和生产方式,直接介入到了这一文学的价值塑造。如果说,传统文学评价中的媒介问题是潜在的、缺少干预力度的,网络文学评价中的“网生”问题则是一个显在的、直接的、关乎评价有效性的维度。
这里孕育着文学生产的革命性变化——传统文学活动是“作者—作品—读者”的单向运行,而在网络文学中,作者与读者的关系发生改变,读者的作用不再只是被动地接受作品,而是可以通过“应援”参与创作,甚至为自己喜爱的作品衍生“产粮”,形成作者、读者的“共创文化”,网站平台成为连接作者与读者、读者与读者的中介,拉近了他们之间的多途径互动关系,让交流的“足迹”遍布全网,对创作和传播形成全方位影响。于是,“网生”给网络文学打上了深深的烙印,甚至成为网文作品的“胎记”。
网生性维度蕴含着技术前提,但网生的媒介评价不只是技术评价,还关联网络文学的本体与价值。
首先,新媒介让网络文学有了“在”的契机和本体。这里的“在”也称“此在”(Dasein),是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的一个核心概念,指事物于在世的展开状态中领会存在本身,从而使“在者”从隐蔽至去蔽中的“在”,让此在在其存在的本质中建构世界,并在存在中展开着存在本身。
这里借用这个概念意在说明,网络文学能够“出场”成为此在中的一种“在”,是依仗了媒介的功劳——以互联网为标志的数字化媒介的诞生,让文学有了与网络“联姻”的机缘,成就了网络文学的“在”,在其存在的本质中构建出这一“此在”多姿多彩的世界,让一种新的文学本体得以“出场”。
网络媒介作为一种建构的力量,不断为文学视界开放,又不断敞开着、营造着一片文学天地,带文学步入技术澄明之境中,然后彰显网络文学“存在”。新的技术媒介以磅礴的力量终于让一种新兴文学悄然现身,卓然敞亮,使网络文学这个“世纪圣婴”构成一个历史节点的“在”,并不断展开其活力与魅力,短短20余年便成长为一种文学的“巨存在”。
《诛仙》的作者萧鼎在回答“是什么契机让您开始了网络写作”的问题时说:“最重要的还是互联网的出现,几乎没有门槛的一个全新的网络世界,给予了我一个以前不曾有过的机会。” 网络作家孑与说,他在37岁时创作了第一本网络小说《唐砖》,而在这之前他一直怀揣文学梦却无法圆梦,直到网络出现让他一朝梦圆,“从传统文学‘跨’到网络文学,他只用了4个月”。
如果不是互联网,唐家三少可能还在开餐馆、搞零售、卖汽车装饰,萧鼎可能仍在做公司职员,愤怒的香蕉可能仍在劳务市场打工,梦入神机可能还在做一名棋手,平凡魔术师依然在表演他的杂技活儿……
是网络给他们提供了文学机缘,开发了他们的文学创作潜能,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榕树下”创始人朱威廉说:“Internet的无限延伸创造了肥沃的土壤,大众化的自由创作空间使天地更为广阔,没有了印刷、纸张的烦琐,跳过了出版社、书商的层层限制,无数人拿起了笔,一篇源自平凡人手下的文章可以瞬间走进千家万户。”从此,网络文学的“在”得以“出场”,“此在”显现为“存在的疏明”,存在着的是存在者,网络媒介的巨大变迁,不仅用数字化技术让文学走出“遮蔽”,也是技术“解蔽”后与网络文学的“在”一同走向澄明之境的契机。
其次,技术网络不只是文学载体,它还是网络文学的“生产场”。网络作品不仅通过互联网传播,而且还是在网络空间生产出来的;网络是作品的载体和阅读工具,也是它的加工地和“孕育母体”——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的一大区别在于,它不是完成作品并打磨修改后整体发表(出版),而是边写边发、不断“续更”而成,除了那些一气呵成的短小散文或诗歌,一般的小说创作通常都不是一次性完成,而是历经几月、几年甚至十几年一章一章续更、一次一次连载才能出完结本。
例如,罗森的《风姿物语》写了8年,雷云风暴的《从零开始》写了11年,愤怒的香蕉的《赘婿》2011年5月开书,至今仍未完结,无数“忠粉”不离不弃地在期待中追更。网络文学创作具有“过程发表”而非“完本收官”的特点,有时会出现“弃更”(也称“烂尾文”或“太监文”)现象,甚至一些知名的网络作家都有过高开低走、挖坑不填的“烂尾”经历。据血红自己说,他就是看了许多网络烂尾的小说,忍无可忍后才开始自己上网写故事的。
由网络媒介带来的生产方式转型让文学创作出现两大变化: 一是读者的介入与互动成为文学的生产要件,二是过程调适让文学的生成添加了更多可能。前者让作品不仅是“人机互动”,而且“人人互动”——读者与作者互动、读者与读者互动是续更过程的常态,特别是起点网的“本章说”上线后,读者可以更便捷地在正文里每段后面吐槽,互动交流成了作品的“趣味生产”。人气爆棚的百度贴吧也是读者聚会评说作品的“吐槽台”,众声喧哗的议论中不乏真知灼见。“赘婿吧”中对愤怒的香蕉的《赘婿》有这样的评价:
香蕉说他是尽力想触及文学的高度,我相信他没有说谎。在中后期,一 些句子凝练隽永,有诗般的美感。例如写黄昏,“在黑暗的山头,有最后的光”在神州陆沉,国难当头的时候,这样的句子沉重却催人奋进。中后期很多这 样细腻优美的文字,让人如饮琼浆,当时真舍不得它完结呀。对赘婿的不足也直言相告:
赘婿的前后半几乎可以说是两部小说。前半风花雪月, 走的是爽文路子,而且是抄诗,抄是小事,还抄得理直气壮,脸不红心不跳气不喘,让人无语。琴棋书画,我觉得香蕉一个都不精通,小说在这方面的描写乏善可陈。连他身边的三个青楼花魁,绿竹以音乐出名,在家没练过琴;元锦儿以舞蹈出名,早上没压过腿;李师师除了交际,就没点风雅爱好,诗没写过,画没作过,古籍善本也没点概念。
——zengdragon:《聊一聊赘婿》
这样的评说既有助于读者对作品的理解,也能影响作家的创作,成为网络文学特色独具的生产要素。正因为有了前者这个要素,就让作者与读者之间有磨合的张力,形成了创作的过程调适,让文学的生成添加了更多可能——创作者为了适应读者需求、满足粉丝愿望,他可能对设定的故事走向和人设桥段做出某些调整,“以读者为中心”成为作者顺应的理由,市场的力量、消费者的智慧就将融入网络文学生产,化为创作的原动力。
卖报小郎君创作《大奉打更人》时,曾谈到自己对故事桥段做出调适的情形:
本来审周立这一段,为了突出党争,为了突出周公子这个邪恶反派的绝望,我写了足足六千字。为此我还查了古代断案流程。后来我觉得,为什么要给一个小配角这么多笔墨,这不是乱了主次吗?有这么多笔墨,我写婶婶多好……于是提取了精华,突出党争,缩减审案流程。那东西写起来也没啥意思,估计你们不会喜欢。周侍郎的这段剧情,是这一整卷的开端。
——卖报小郎君《大奉打更人》第五十八章
这段话显然是说给他的读者的,作家想在续更中与读者,特别是与粉丝“明通款曲”或互诉衷肠,这是网生性的常见方式,也是网络文学评价中不可忽视的信息资源。
还有,网生性关乎网络文学的价值塑造。基于技术的媒介维度不是一个纯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技术与人、媒介与价值塑造的问题,亦即网络文学评价中与“人”发生关联的文学价值塑造问题。原因在于,如斯蒂格勒所言“技术史同时也就是人类史” ,亦如德布雷所说“媒介学的起源应该是人类学” ,或如麦克卢汉提出的媒介是“人的延伸”,“技术的影响不是发生在意见和观念的层面上,而是要坚定不移、不可抗拒地改变人的感觉比率和感知模式。只有能泰然自若地对待技术的人,才是严肃的艺术家,因为他在觉察感知的变化方面,够得上专家”。
人的感觉比率与感知模式是人类认知外部世界的主体条件与能力,改变它们实际改变的是人类认知世界的方式,势必影响文学创作中对人与现实审美关系的把握、评价与判断。因为“人体在感知比率变化中既延伸又自我截除,在一伸一缩中调适与外界的关系尺度”。
如果说,“技术就是人的代具”,那么,“代具并非人体的简单延伸,它构成‘人类’的身体;代具也不是人的‘手段’和‘方法’,而是人的目的”。而所谓“虚拟现实,不正源自数字编码媒介的变迁吗?媒介关乎人的习性、生活方式和自我构成,并与人共时并进”。
我们所讨论的“网生性”,其实质是基于人(网络作家、文学网民)与网络媒介之间的价值创造活动,网络延伸了人的文学感官,也让“代具”成为价值塑造的利器,最终指向人文审美的目标,此其一。
其二,“网生”是在为价值“做功”,为文学做“审美过程加持”。文学“网生”是指由网络空间的主体(作者与读者、读者与读者)互动而生成作品的过程,此时,网络媒介以它特有的方式解蔽现实,并将“网生主体”带到我们面前,而“媒介抵达之处,既是世界所在之‘界’,同时也是‘新世界’敞开之时”,交互网生的过程,亦便是文学创生、价值“做功”的过程。
如麦克卢汉所形容的,媒介将人的感觉延伸后,我们身体的能量能产生“固持的电荷” ,这在创作过程中就表现为互动的双方(或多方)让自己的“电荷”为作品的价值生成“放电”,介入并干预作品的生产过程。烽火戏诸侯的《剑来》上线后,受到众多网友追捧,知乎上有网友评价道:
剑来,也虚构了一个世界,但却是非常复杂、以道佛儒为首的诸子百家。新奇好看,层层伏笔。既遵循之前成熟的写作套路,以主角成长为主线,设置巨大的悬念,也探索了新的可能,展现主角的心路成长。这是以往网络小说很少见的,至少我没有看到过,以心理成长为主要写作主题的网文。
剑来,用网文的方式来构造了虚拟的世界,但是却想要回答现实世界的问题。
——知乎网友:贾建晓
网友对《剑来》的解读,是对小说的价值评价,它将影响读者对作品的理解,也有助于作者的后续创作。于是,便形成了网生性价值塑造的另一个表现——网络媒介为这一文学提供间性赋能,即一个网络文学作品的价值不单纯是由网络作家赋予的,也不是像接受美学所宣称的那样是在阅读过程中达成的,而是由多主体的间性互动、相互激发中共同塑造的。
因为网文生产中的主体不是主客对立的关系,而是主体与主体之间的交往、理解、评判关系,由主体与主体间的共在构成的交互主体性所形成的间性赋能,共同赋予作品以价值和意义,一起完成作品的价值塑造。因而,网络媒介不仅是工具论意义上的中介,也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文学出场和间性化价值赋能。
文学网生性的本体特征
网生性的第一个特征是它的互动生成性。网络不仅是文学的载体,还是网文作品的生产“车间”,在这个空间从事文学生产的不只有网络作家,还有众多文学网民——那些线上参与阅读、评说的受众。受众与创作者之间的互动和交流,构成了作品生产的一部分内容。一个网文作品就是在作者与读者、读者与读者间不停互动生产出来的,一些网文大神也会在这种互动中或受鼓励、或被拍砖、或在关爱中一步步成长起来。
唐家三少说:“网络文学区别于传统文学的一个最显著特点就是它的时效性和互动性。当我所写的小说在原创文学网站上发表的时候,我的读者第一时间就会看到,同时给予评论,他们的鼓励也成了我那时候创作最大的动力。”创作了《斗破苍穹》《大主宰》《元尊》的天蚕土豆曾笑称:“有的粉丝骂了我十多年还在看,感觉都骂出感情了。”
他分享自己的有趣经历说,刚开始写网文时,有投票选项,读者可以选“投鲜花”或“砸砖头”与作者进行互动,“有次因为更新慢,甚至还被读者用‘砸砖头’的方式催更,‘砸’上了榜一”。在探讨影视化改编时,小到演员气质是否符合人物性格,大到原著情节更改程度多少,如何平衡原著内容与改编内容,天蚕土豆都选择倾听读者的建议。
橙瓜网曾做过百位大神分享自己第一个印象深刻的读者的活动,现选择几则 :
小楼听雨我:印象最深的读者是一位来自成都的读者,当时他说我的书写得非常好,会成为大神的,让我充满了动力。
无用一书生:那是在我连签约都签不上的时候,书评区原本就没几个评论,还都是差评,有一天终于来了一个好评,更信誓旦旦地说,我的书比大神写得还好,我当真了。
极品妖孽:每隔半年骂我一次写得烂的读者,骂了我三年,侧面鼓励了我,他促使我写得不烂。
梁不凡:有一个读者常年给我改错别字,只要看到有错误就会截图给我,特别感动。还有一位书友将微信名字都换成了我小说的角色名字,头像换成了我的小说封面,经常催我更新。我觉得他们带给我一种感觉,我必须要对自己的每一部作品负责,不能辜负他们的喜爱。
这几个作家都谈到读者网络互动对他们创作的影响。小楼听雨和无用一书生在网友的鼓励中,分别写出了《盖世战神》和《神古剑神》;极品妖孽在掌阅发布《绝世战魂》后便持续走红,终获“百强大神”美誉;梁不凡则以《护国战神》饮誉网坛,不辜负读者喜爱、对自己的作品负责成为他创作的动力。通过读写互动生成作品,是网络文学创作区别于传统文学创作的一大优势,其所影响的主要是创作者的心态,此外还有下面要谈的网文创作的内容。
网生性的第二个特征是粉丝干预性。网生让读者成为创作的重要参与者,天蚕土豆就曾说:“读者在网络文学里已经不再是被动接受的一方,他们在阅读后的讨论与反馈给予了作者写作上的肯定,甚至创作上的不错建议。”文学粉丝是忠诚的读者,他们有的是因喜爱而关注,有的是“文青”粉丝,深谙网文创作三昧,希望作品写得更好、更精彩,更符合自己的期待,于是便会利用网络互动的技术优势对创作过程进行干预,或评头论足,或称道点赞,或主动为作者支招,甚至实施同人创作,由此便会出现作品续更中粉丝与作者间的交流与互动、博弈与调适、分歧与认同、失望与满足等不同的沟通方式,最终通过干预一个作品的创作过程而影响作品的结果。
我们看到,有许多爆款小说的创作,如愤怒的香蕉的《赘婿》、爱潜水的乌贼的《诡秘之主》、天下归元的《山河盛宴》、猫腻的《大道朝天》、老鹰吃小鸡的《万族之劫》等,都有粉丝干预创作过程的情况发生。天下归元在接受访谈时有这样一段对话:
Q:《帝凰》是一个复仇故事,开场仇怨的设置十分惊艳,各种线索的关联和呈现也让这部作品显现出很好的悬疑风格,不过,后期小说的走向为什么改变了暗黑复仇的设定呢?
网文写作不是封闭的,是不断与读者互动的过程,其间读者的反馈不可避免会对作者造成一定的影响。我也曾设想把《帝凰》写成一个震撼性的悲剧,但是到了后期,一部分原因是考虑到整个故事太过阴暗,影响市场的同时也让人不适;另一个原因是我自己心软了,不忍心虐自己的读者。
A:可以说,几乎所有网络长篇巨制的续更,都有过网友粉丝说长道短、干预创作的情形,因为粉丝介入是网络创作的常态,越是有影响力的作品,干预的人越多,正所谓爱之愈切,知之愈深,干预愈多。特别是那些订阅量大、盟主众多、榜单靠前、豆瓣评分高、贴吧人气旺、知乎上长评短评不断,甚至上了热搜的作品,更是“爱豆”粉丝干预的聚集地。
如2020年5月1日完本的《诡秘之主》是一部年度现象级小说,它以克苏鲁神话为设定内核,创造了一个欧洲蒸汽工业时代的奇幻世界,其内容深度、世界观架构和角色塑造,都获得了粉丝和业界的高度肯定,在2019年度中国原创文学风云榜中排名男生总榜第一,仅男主克莱恩 ·莫雷蒂的角色人气就拥有23万粉丝、1000个标签、130多万点赞数。
在新浪微博,“诡秘之主”话题拥有7.3万讨论量,近5000万阅读量;粉丝自发话题“为诡秘之主打call”阅读量超1.1亿,微博超话拥有1.4万粉丝,超4000万阅读量。该小说在续更的过程中,知乎上发起了“如何评价爱潜水的乌贼《诡秘之主》”的讨论,网友之间有许多交流和应答。如网友慕渊发表了对第五卷的评论,其中说:
这卷过分精彩了,高潮迭起,信息量大。地狱副本贝克兰德,半神也要苟住,毕竟天使 party 甚至神降,阿蒙,女神,老查,亚当 ptsd 全来了 ……小克有黑夜眷顾,有源堡,有老弱病残和王女,最后仍然失去众多,被老查追杀,被亚当阿蒙剥削,不怪乎火锅和罗塞尔输得惨,神灵布局天使派对几个顶得住。
有网友支招,提出了修改回答:
每个溺水的人都会挣扎,我以蘑主的名义郑重承诺,支持无女主。不是正义不美,莎伦不香,纯粹觉得小克独自的经历和情感太多,女主没必要了。
面对粉丝的浓浓爱意和殷殷期待,爱潜水的乌贼在2020年元旦时回应道:
过去一年里,我写了 201.4 万字,平均每个月近 17 万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越往后写,我越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只能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沉得住气,好好收线,好好讲完这个故事,能让更多的读者朋友能跟到结局。
爱潜水的乌贼对粉丝建议的认真态度,体现了他对读者、对文学的双重尊重,同时也彰显了粉丝介入的热情和“互粉”干预的有效性,这正是网文作品网生性中十分生动的部分。无论创作还是评价,都需要关注这个网生内容。特别是“段评”和“本章说”App上线后,为读者热评作品带来了极大的便利,如同弹幕一样的即兴评论可以把读者的意见随时随地同步传达给作者和其他读者,既有“解梗”之功能,又有“锦囊”之妙用,有时还如“鞭子”之警示,其对创作的干预作用更为明显,就像一名叫“匿名用户”的创作者所说:
每当想摸鱼的时候,就想看看本章说,瞬间就有下一章思路了。
每当实在写不出来的时候,就拿个本章说甩锅,你猜到了所以我撕大纲,整理几天。
有文章把“段评”的功能概括为“知识杠精、脑洞助手、职业捧哏、社交玩家”,其中谈到“脑洞助手”的作用时说:“喜欢就当下情节大开脑洞,构思情节走向和人物命运走向的一批读者。他们天马行空的‘段评’经常会启发大脑短路的作者。这时,读者的评论直接参与了作品下一步的生产,原本作为消费者的读者,这时成为生产者、创作者。”其对创作的干预是直接、及时并显而易见的。
网生性的第三个特征是网生文本的特异性。作品网生,难免会带上网生“胎记”,正是这种“胎记”,彰显了网络文学与传统文学在文本上的区分度。比如:
一是“续更”式创作的文本延异性。
传统文学的文本一般都是创作(修改)结束后一次性发表(有少数是报纸连载,如金庸的某些小说),以完整形态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而网络文学文本,特别是网络小说,大都是以“续更”方式日复一日网载而成。在这个过程中, 网络作家常常跳出作品直接向自己的粉丝喊话,或说明自己的创作心境,或解释即将续更或暂时断更的原因。如卖报小郎君在武汉疫情期间创作《大奉打更人》, 他在完成第四十五章后写道:
哀悼一下疫情中不幸去世的烈士和同胞,本来今天想断更一天,以表伤感,想想还是算了,铭记于心就行了。
从早期《风姿物语》(罗森)、《第一次的亲密接触》(痞子蔡)、 《死亡日记》(陆幼青)、《最后的宣战》(黎家明), 到后来的类型小说,特别是玄幻类超长篇, 均是这样续更连缀、“与时更贴”完成的,一篇小说写上三年五载甚至十年以上的比比皆是。这样的“续更”文本可借用雅克 ·德里达发明的“延异”(différance)一词来称之,不过只是借此说明网络文本的构成方式, 并不含该词原意中反本质主义、消解逻各斯中心主义的意思。
但有一点具有相似性, 即文本并非能指与所指的紧密结合产生的,作为“在场的所指”, 而是意味着延迟“所指的在场”,是“在场”与“延迟在场”的双重运动中生成的——在共时态上,在场文本总是为延时文本所限定,让故事充满期待的不确定性;在历时态上,一个文本是一系列延时文本“故事链”的产物, 总是延搁所指的在场。
这种由文本的共时态区分引起的历时态的延搁,加深了故事的可期待性与不确定性,以此吸引粉丝“追更”,并有效放大了他们的“追更欲”。如此一来,“时间的空间化和空间的时间化”便消解了存在与历史、共时与历时的对立,一切故事文本都被置于一个网生的过程中, 都是在一个巨大的文本网络中被暂时确定,而又不断在在场和延搁中被赋予文学价值,从而书写了新的小说美学。这是网生性艺术评价尤其需要注意的。
二是作品的不确定性与可塑性。
尼葛洛庞帝说:“数字化高速公路将使‘已经完成、不可更改的艺术作品”的说法成为过去时。给蒙娜 ·丽莎(Mona Lisa)脸上画胡子只不过是孩童的游戏。在互联网络上,我们将能看到许多人在“据说已经完成’的各种作品上,进行各种数字化操作,将作品改头换面,而且,这不尽然是坏事。”
从理论上说,网络上的所有信息都是流动的, 一个网文作品在未下载出版转化为物理形态之前,是动态的而不是静态的,处于不确定、未完成的可塑状态,如果愿意,是可以被修改、被调适甚至被改写的,这是数字媒介的信息方式所决定的。
原因在于,“网络信息的流动性,使电脑文本的表现形态处于一种灵活多变的格局。传统文本属于一种单维平面、自足封闭性结构,尽管作者有时留下了情节的空白,并提供了艺术想象的天地,但它仍属扁平的静态结构,缺乏厚度感和立体的延展性,其信息的流动有终极的边界。电子超文本是一种具有流动性的开放性结构,它处于多个维面的交叉点上,向多重时空辐射和伸展,具有无限大的结构空白和读者参与创造的浩瀚空间。
它有着众多的交互式开放节点,可以访问其他任何地方的相关文本。它的解读还允许自由选择节点并放大,从而使电子超文本的结构呈现为个性化的变化格局。”于是,“网络将更加重视艺术作品形成的过程,而不是为了展现最后的成品。”网络作品的不确定性、可塑性肇始于作品文本的网生媒介性,同时也约束了网生作品的过程和结果。
我们看到,那些出版为图书的网络文学作品与线上首发连载作品常常会有一定差异,这正是网生文本特异性的表现。基于这一点,我们在评价一部网络文学作品时,究竟是评价线上电子文本还是下载到线下的纸质文本,首先得有一个明确认定。
三是网生作品更倚重线上反响和网友评论。
网络文学“生”于网络,消费、评说也主要在网上实施,网络评论、互动交流、粉丝干预等已成为网文生产的一部分。由于市场化消费的利益导向,网络作家、网站平台更看重作品在线上反响,因为这种反响不仅事关订阅、打赏等绩效规模,还会影响作品的IP价值、版权转让、市场分发、多媒体改编等。
相反,对于传统媒体、学院派专家、职业批评家的声音,除非是政府背景或主流媒体,他们通常不会在意。因为他们觉得,学者和批评家的话语影响力主要在专业学术和传统文学领域,对网文受众的影响十分有限,与网文界所关注的订阅量、打赏数、作品榜单排名、作家作品贴吧人气等市场热度关系不大,说到底还是经济效益即市场这只“看不见的手”在起作用。
互动生成、粉丝干预和作品文本的特异性,是网络文学网生性的结构性特征,它们对于网络文学评价,特别是网生性评价,将是不可或缺的权重要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