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埠》的宏阔建构和人文书写
在重庆这片山水跌宕的土地上,文学从来不是轻飘飘的笔墨游戏,它与城市的命运紧紧缠绕。王雨先生的长篇小说《开埠》,便是这样一部扎根巴渝、回望历史、叩问人心的厚重之作。重庆本土作家王雨在《开埠》的写作中,不玩弄花哨的叙事技巧,不做晦涩的理论推演,以一种沉稳、恳切、接地气的笔力,把1891年重庆开埠这一段影响深远的历史,写得有筋骨、有血肉、有温度、有情怀。这部作品之所以能在当下众多的历史小说里站稳脚跟,被读者长久记住,正是因为它跳出了简单的历史复述和概念化书写。在宏大的时代框架里,装进了真切的人间烟火、复杂的人性以及地域魂魄;用扎扎实实的故事,完成了一次对重庆近代历史的文学重塑,也为我们理解一座城市的来路与精神,提供了格外鲜活的文本。
长久以来,提及重庆开埠,很多叙述都停留在历史教科书式的定论里,如丧权辱国、列强入侵、半殖民地。这样的判断固然没错,却也把一段复杂曲折、充满内在张力的历史,简化成了几句干巴巴的结论。王雨没有被这种固化认知捆住手脚。他深知,历史从来不是单线条的,一座内陆重镇被强行拖入近代世界体系,所经历的震荡、撕裂、阵痛与蜕变,远非“屈辱”二字可以概括。《开埠》的可贵,就在于它以小说的方式,重新走进了那段历史的褶皱之中,既不回避民族遭受的创伤与尊严受损的痛感,也不刻意遮蔽开放带来的社会流动、观念更新与城市转型,在真实与虚构之间,搭建起一条通往历史现场的情感通道。
小说以夔关监督宁承忠扣押外国走私商船为序幕。这一笔写得极有分量,一下子就把个人命运钉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上。宁承忠这个人物,不是被拔高的民族英雄,也不是被丑化的封建官僚,而是一个身处夹缝、有坚守、有无奈、有挣扎、有转变的传统士人。他有血性,敢在洋人面前挺直腰杆;他有担当,一心想守护川江航道与地方百姓;可他又身处腐朽颓败的晚清官场之中,朝廷软弱、各方掣肘,很多时候只能忍辱负重、左右周旋。正是这种不完美、不绝对、充满矛盾的人物设定,让宁承忠立了起来,也让整个开埠历史的叙述,摆脱了脸谱化与口号化,变得可信、可感、可共情。
王雨写历史,最擅长的就是把大时代落到小人物身上,把大事件揉进家族命运里。《开埠》以宁家的兴衰为主线,牵出了官场、商场、码头、江湖、市井等多重空间。宁承忠的四个儿子,各自走向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有的幼年失散流落江湖,有的投身商海应对洋货冲击,有的接触西医拥抱新知,有的追随革命走向时代前沿。一家四代的悲欢离合,恰好对应了开埠之后重庆社会的多元裂变。传统秩序被打破,新的力量在生长,有人固守旧道,有人随波逐流,有人奋起反抗,有人悄然蜕变。这种以小见大、以家写史的表达,没有刻意追求大场景的排场,却在层层递进的故事里,自然呈现出历史事件的格局。小说对巴渝本土文化的书写,完全是浸润式的,而不是点缀式的。很多地域小说一写地方特色,就堆砌方言、罗列民俗、贴文化标签,读起来生硬又刻意。王雨则不然,他笔下的重庆,是长在故事里的。川江的浪涛、山城的梯道、吊脚楼的烟火、码头的号子、茶馆的喧闹、袍哥的义气,全都自然流淌在情节推进与人物行动之中。女袍哥喻笑霜这一形象,更是为整部小说注入了一股刚烈泼辣的巴渝血气。她不拘小节,敢爱敢恨,遇事敢冲,遇难敢扛,既有江湖儿女的侠气,也有寻常女子的柔情,她与宁承忠之间跨越身份与礼教的情感,没有缠绵悱恻的矫情,多的是肝胆相照的厚重。正是这样的人物,让小说在严肃的历史叙事之外,多了一份鲜活的人间气,也让重庆人的性格特质,得到了极具生命力的呈现。
开埠带给重庆的,是一场猝不及防的现代化冲击。洋船来了,洋货来了,洋商来了,新的商业规则、新的生活方式、新的思想观念也跟着来了。本土商号受到挤压,传统手工业遭遇冲击,旧有的伦理秩序摇摇欲坠,整个社会处在躁动与不安之中。王雨没有简单站在排外的立场上一味控诉,也没有盲目美化外来文明,而是冷静地呈现冲突:主权受损的痛心、经济被操控的焦虑、民生凋敝的无奈,同时也客观写出新事物带来的变化:航运拓展、商贸繁荣、城市扩张、西医普及、风气渐开。这种不偏不倚、忠于生活逻辑的书写,让《开埠》超越了一般地域小说的狭隘立场,拥有了更为开阔的历史视野。
小说的叙事节奏沉稳从容,不刻意制造戏剧冲突,也不滥用悬念博眼球,而是像川江的水一样,顺势而下,缓缓流淌。语言上更是平实恳切,文白相间,雅俗共赏。叙述语言稳重内敛,有人物的地方便生动泼辣,方言俚语点到即止,既保留了巴渝韵味,又不会让外地读者产生阅读障碍。这种朴素扎实的文风,在当下追求炫技、追求猎奇的创作环境里,显得尤为珍贵。王雨始终把读者放在心上,他想讲清楚一段历史,想刻画一群人物,想传递一种情感,而不是为了炫耀技巧、迎合理论。也正因如此,《开埠》读起来顺畅、耐嚼、入心,既有长篇小说的磅礴,又有民间叙事的亲和。
在人物塑造上,《开埠》最突出的优点,就是拒绝非黑即白。宁承忠的忠与迂、喻笑霜的烈与柔、宁家子女的各怀心志、洋商的贪婪与精明、地方官吏的圆滑与自私,每个人物都带着自身的处境与生活逻辑,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彻底的恶人。乱世之中,每个人都在求生、求存、求尊严,人性的幽微与光亮、坚韧与脆弱,都在时代的大浪淘沙里显露无遗。这种贴近现实人生的写法,让作品充满了人文关怀。它不审判历史,不苛责人物,而是理解他们的局限,尊重他们的选择,同情他们的命运,守住了文学最该有的温情与悲悯。
从更开阔的层面来看,《开埠》不仅是一部写重庆的小说,更是一部以重庆为样本,书写中国内陆城市近代转型的作品。沿海开埠多有文学呈现,而深入书写重庆开埠、书写川江流域社会巨变的长篇力作并不多。王雨以数十年的生活积淀与文学修为,做了一件文学所需的事、地域来路自我观照所需的事。他写的是一段历史,更是一座城市的精神成长史。从封闭到开放,从守旧到求新,从被动挨打到主动应变,重庆在开埠的阵痛中,一步步完成了自身的蜕变。这种城市精神的提炼,不是靠说教,而是靠一个个具体的人、一件件具体的事,慢慢凝聚起来的。
从《开埠》这部长篇小说,我们能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王雨对重庆这片土地怀有的深沉爱恋。这种爱,不是廉价的赞美,而是深入肌理的理解与呈现。他写山城的雄奇,也写它的闭塞;写巴人刚烈,也写人性的挣扎;写历史的伤痛,也写文明的进步。小说最终落脚的,始终是人,是在大时代里不屈不挠、顽强生活的普通人。正是这些普通人的挣扎与坚守、爱恨与悲欢,构成了历史最真实的底色,也构成了这部小说最能打动人的力量。
在当下的文学创作中,能够沉下心来,认真梳理一地历史、真诚书写一方人情、扎实打磨一部作品的作家,并不多见。王雨以《开埠》再次证明,好的地域文学,从来不是地域的附庸,而是以地域为根,长出具有普遍人性力量与艺术感染力的文学果实。这部小说既有地域的时代容量,又有烟火气的人生百态;既有历史的厚重,又有文学的轻灵;既守住了巴渝文化的魂,又打通了与更广阔读者对话的路。它不故作高深,不附庸理论,不刻意先锋,却以最朴素、最真诚、最扎实的叙事,成为重庆当代文学中一部不可替代的重要作品。
历史是过去的生活,文学是生活的回响。《开埠》所书写的,不仅是一百多年前重庆被迫开放的那段往事,更是一座城市在风雨中挺立、在磨难中成长的精神印记。它让我们看到,任何一次剧烈的社会转型,都伴随着撕裂与痛苦,也孕育着新生与希望。而文学的意义,就在于把这些被时间冲淡的记忆重新唤醒,把那些沉默的灵魂重新照亮,让后来者在回望中懂得来路,在共情中珍惜当下。王雨的《开埠》,正是这样一部有分量、有情怀、有人性温度的长篇小说力作,它值得我们静下心来细读,也值得被读者长久地记取与谈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