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立勃《尚青》:一曲刚健妩媚的西部劲歌
董立勃以“下野地”文学闻名,多年来,他深耕于其熟悉的兵团农场,书写那些鲜活的新疆兵团人。《尚青》是董立勃以少年时在农场知晓的一个故事为蓝本写成的,小说的故事便从这件听来的事生发,一个活跃在新疆古老村落学堂中的女教师形象由此逐渐清晰起来。
小说语言延续了董立勃一贯平实质朴的风格,但每章伊始对新疆近代历史的陈述却从形式上将个人命运置于历史洪流中,使整个故事具备了宏观和微观两个层面,令主人公尚青的故事在错综复杂的时局中展开。
尚青的男友杜涛因失言被抓入狱,为救出男友,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尚青独自踏上了从首府迪化到奇台县的路。于是,偏僻的石城子监狱旁,布拉可村学堂从此多了一位城里来的青年教师。在乡绅吴老爷的一番运作后,杜涛被释放,尚青与爱人终于有了一个小家。然而不过两年,杜涛就因人举报再次入狱,尚青也在警察的推搡中流产。美好生活瞬间成为泡影,尚青被激起强烈的复仇心,且事发前一直追求她的同学程丰曾来布拉可村探望,一番试探后,尚青“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此后,在尚青的帮助下,杜涛逃出了监狱,这个穷苦的年轻人自此生出了革命斗志并去往延安。但不久后,尚青等来的却是杜涛的死讯。“历史的滔天巨浪中,一个人生活的小舟往往是经不起颠簸的。”尚青,这个原本简单平凡的人物在作家逐渐舒展开的画卷中激荡起一阵属于她、亦属于这个时代的劲歌。
当发现自己愈发不能克制对好姐妹谷秀的丈夫——吴长明的情感时,尚青在苦闷中外出游玩,然而这次经历却催生了尚青身上独特的狂悖气质。在面对想要强暴她的3个土匪时,尚青把诱敌之策与好枪法结合在一起,将智慧与暴力结合在一起,干脆利落地消灭了匪徒。尚青并不是一个需要依附男性生存、生活的女子,她的爱恨与新疆的壮美山水一般汹涌、炽热、绵长,却又果决、不盲目。与杜涛深刻的初恋,对吴长明短暂的心动,以及后期对程丰夹杂道义与爱情的双重情感,这3段近乎泾渭分明的情感经历塑造了一个具有自由灵魂的边疆知识女性形象,她能为爱付出一切,坚强勇敢,亦毫不掩饰那热烈的原初爱欲,坦荡率真。
尚青虽被裹挟在历史洪流之中,但似乎又游离于这洪流之外,在个人命运与历史背景的对话中,始终坚持地走她认定的道路,以出自本我刚健而妩媚的本性,在边疆的荒芜中确立自身存在。尚青的觉醒不仅源于新式教育思潮的浸染,还源于在西部壮美自然中滋养的野性灵魂与现实生活的直接碰撞。这种强烈生命力的释放,使尚青既不同于五四以来追求自由恋爱的知识女性,亦有别于投身革命洪流的女战士。
小说的最后,尚青仍在布拉可村等待程丰归来。这个曾遭她诬陷举报的真心爱着她的男人,为了她的幸福选择离开。此后,面对“死而复生”的杜涛的追求,尚青不为所动,她始终遵从内心的道义与情感的指引,秉承自己对爱情的信仰与坚守。这种强烈的主体性也使布拉可村的受教育率不断提高,她招来新老师,还招收女孩入学。这不仅关乎吴家对她的恩情,更凸显她作为那个时代少有的乡村女性教育者的责任感。尚青是集传统女性与现代新女性特质于一体的独立个体,她脱离家庭与对女性的规训,勇敢地走向社会,走向她心中充满自由与爱的精神原乡。
在小说中,作家将历史进程与个人遭遇的两层叙事交织起来,历史叙事不断影响着个人命运,也是贯穿整部小说的“背景底色”。无论是布拉可这样远离内陆的汉人村落,还是东汉时期的石城子遗址,都将“遥远的历史与眼前的现实产生呼应联系”,将东汉名将抗击匈奴的历史与近现代新疆解放斗争的历史相呼应。作家把宏大的历史侧面融入尚青的前半生中,以独具匠心的复调叙事为我们缓缓揭开了现代西部的一角。这是一片与祖国内陆同呼吸、共命运的磅礴地域,在它之上,活跃着无数为时代所牵动命运的普通人。历史的滚滚进程中,属于尚青的命运弦音与时代重音变奏所产生的美妙协音悠扬地徜徉在西部大地之上,不停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