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阂间的一次呼吸——蒋在小说集《外面天气怎么样》里的“天气诗学”
小说集《外面天气怎么样》的英文名是A Breath in Between,我问蒋在,为什么是这个英文名?她说,生活中的间隙,或两个事情之间的一次呼吸。她以为我需要翻译。其实我是想问这本书和天气有什么关系。
于是自己去读、去想。“外面天气怎么样”是一个问句,是由“不见天日”的“里面”的人提出的。“里面”是哪里?在同名短篇小说《外面天气怎么样》中,“里面”是主营足浴、按摩等业务的“雅典娜”,是以“023”为代表的底层劳动者在都市中工作的隔间。服务业的程序化、隐私性,决定了“外面天气”注定被逼仄的墙角与厚重的窗帘隔绝。她们身在北京,却不曾真正融入北京。香山、故宫、颐和园等家喻户晓的北京地标,就像“外面天气”一样,只能是她们想象中的符号,最终化作一声萍水相逢的请求:替我去看看吧。
蒋在在小说集的后记中写道:“这种空间的隔绝感让人无法回避,也成为理解我小说的入口之一。”她极强的自我阐释能力常给评论者以“蒙对答案”般的鼓舞,她很喜欢像研究别人一样研究自己,就像她笔下的“讲自己的故事就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的女人们。蒋在提到了“隔阂”一词,在我看来,它更像是“between”的真正指向,是蒋在小说中着力呈现的东西。几年前读她的另一部小说集《飞往温哥华》时,我曾以为蒋在笔下那种冷淡与窒息感,来自无法融入的异域。因为背井离乡,才会觉得“这个世界离自己很远,阳光草地花木一切都与己无关”。(《飞往温哥华》)如今看来,当代社会的隔阂是不以国度、族群为转移的。人们都一样,难以共情他人,亦难以解释自己。
最深一层的隔阂存在于自我与自我之间:一个拼命想要解释的自我,和一个在复杂性中弥散的自我,陷入一场可望而不可即的纠缠。如前文所述,蒋在喜欢阐释自己,这也许是她下达给自己和每一位小说人物的任务。蒋在写别人的故事,人物通过沉浸在思绪中梳理过往,都是在试图阐释自身的复杂性,尽管最大的收获往往是复杂性本身。这塑造了小说在形式上的“隔阂”:长久沉浸于回忆与自我,短暂闪回此在与外界。在无暇顾及“外面天气”的同时,“里面天气”——思绪中、回忆中的被情绪渲染的天气,总是雨雪交加。
人与人的隔阂、人与世界的隔阂、人与自我的隔阂,在隔阂的包围中,“我对隔阂开始变得熟悉”。明白隔阂注定长期存在之后,蒋在选择安于隔阂:“不应该去讲述,而是去陪伴;不是试图去解释,而是去承认它的复杂与沉重。”那么,究竟如何在隔阂中实现陪伴呢?
谜底就在谜面上:问一声,外面天气怎么样?
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上,天气曾是大自然生杀予夺的手段,冷暖旱涝决定温饱存亡,人人都要熟稔于心,打招呼都会问一句“天气怎么样”。而后,都市出现了,铜墙铁壁、空调暖气隔绝了寒霜酷暑,也隔绝了人的身体与心灵。天气渐渐远离生活的要害,成为远处的风景,茶余饭后的谈资,排在所有“必要”“紧急”乃至“伤痛”“回忆”之后。然而,天气始终是城市上空笼罩性的存在,始终愿意陪伴出门抬头的人们,告诉他们,大家仍在共享着这个世界。
书中对天气的描写当然有叙事上的功能,但蒋在的“天气诗学”更多指向在长久沉浸于过往、思绪和现实组成的窒息深水后,浮上水面“终于可以畅快地大口地呼吸”的畅快。阳光、飞雪、秋叶,平静、怅然、坦然,是内心剧烈挣扎后的放空。对那些在时间中经受苦难的女性而言,无常的天气恰恰构成了一种恒常的陪伴,成为充斥着“流动现代性”的都市生活中唯一可以抓住的令人安心的存在。
天气也极具渗透性,它让隔阂不再牢不可破。在书中各个角落,我们会遇到从窗帘之间透进的阳光,从车窗外飘入的雨丝,从窗沿的缝隙灌入的冷风……蒋在要告诉房间里的女性们,你不去见天气,天气也可以来见你。而当她们随着蛛丝马迹,从“里面天气”中探出头来,问出那句“外面天气怎么样”时,她们便走出了自己,走向了他人。这是天气在引领我们超越都市框定的隔阂,唤醒那些抱团取暖的远古记忆。哪怕生活还要回到隔阂之中,回到无法解决的复杂性之中,但在这个聊起天气的间隙,一起做一次深深的呼吸,就是世间最美好的陪伴,就是勇敢面对生活中下一个故事的勇气来源。
“风挟着雪席卷而来,何瑾秋裹紧身上的衣服,走进了风雪之中。”(《11号病房》)也许我们从不需要给自己一个完美的解释,只需要在最真实的天气中,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一点,保持深呼吸的节奏,走下去。
我想我们可以回答开头的问题了。“外面天气怎么样”,就是在隔阂间的一次呼吸,就是A Breath in Between。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中国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