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文学中的饮食生活——天寒地冻里,恰有最滚烫的人间烟火
不同于江南文人雅士笔下有关饮食的“纯鲈之思”和“不时不食”的精妙节律感,东北文学先天带有一种粗粝和滚烫,投射到饮食中亦然。“东北”作为一个中国版图上独特的地理概念,不仅象征一种磅礴凛然的气象,也暗含了一种浓烈的情绪,以及一种事关存亡的极致体验。当北纬42度以北的风裹挟着寒流长驱直入,天地万物被封印在漫长的苍白之中时,食物便具有了战斗属性——它不再仅仅具有果腹的意义,更是肉身对抗虚无的一道防线。对于生活在东北的人而言,吃,是一种战斗;喝,是一种宣泄。无数的东北作家,正在通过味蕾的记忆书写着东北这片土地的变迁与温情。
如果要追溯现当代东北文学中的美食书写,那么萧红是无法绕开的坐标,在她笔下,饮食往往伴随着一种深层的生存恐慌。在《商市街》记录的哈尔滨流浪岁月里,口感粗粝的黑面包是萧红与萧军果腹的唯一指望,为了这几口干涩的粮食,他们要在寒风刺骨的街头辗转,忍受店主的白眼与克扣,每一次伸手接过面包,都像是把自尊碾碎在冰雪里;列巴圈更是奢侈品般的存在,想要吃一次,要挨饿数个日夜,甚至是典当衣物来换;就连一杯热水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寒冬里捧着冰凉的粗瓷碗,喝下的不是暖意,而是混杂着委屈与挣扎的苦涩。当被饥饿逼到绝境,在生存面前,体面早已成了最不值钱的东西:“我拿什么来喂肚子呢?桌子可以吃吗?草褥子可以吃吗?”这些朴素到极致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将战乱年代底层人的生存困境刻进文字肌理,让饮食成为丈量艰难困苦的标尺。
在迟子建的小说《白雪乌鸦》中,鼠疫时期的哈尔滨被死亡的阴影笼罩,在这座中外文化交融的城市里,俄式的红肠、苏波汤与中式的饺子、炖菜交织共生。当人们躲在厚重的窗帘后,在风雪夜里大口喝着烈酒、吃着热菜,这便是东北人“死亡阴影下的生存底线”。或许正是这种历史深处的阴影,赋予了东北饮食一种在灾难面前也要实打实吃饱的实用主义韧性。这种韧性投射到餐桌上,便化作了令南方游客瞠目的“量大实惠”。如今,当游客们涌入东北的市场,惊叹于那几乎溢出的食物分量时,他们或许未曾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分量的差异,更是一种生存哲学的回响。那是曾经饱受饥寒与恐慌的人们,对生活给予的最大敬意。而如果说有一种食物能完美承载这种“量大实惠”的生存美学,那无疑是“东北大炖菜”。
“炖”是东北饮食中最具象征意义的烹饪方式。“酸菜白肉”“东北乱炖”“杀猪菜”等东北特有的炖菜常常出现在文学作品中。迟子建在长篇小说《烟火漫卷》中写道:“哈尔滨人喜欢炖菜,尤其是晚餐,如果没有一样炖菜,肠胃都会和你过不去,总觉缺了什么。炖菜是荤腥与蔬菜的狂欢,是牲畜王国与性灵世界在千家万户的美妙相逢。牛、羊、猪、鸡、鸭、鹅、鱼、虾、蚌、肉鸽,地上跑的,天上飞的,水里游的,都可挑起炖菜的大梁。”东北人讲的“乱炖”,突出的重点在一个“融”字:酸菜、排骨、土豆、粉条,一股脑儿地下锅,纷纷相融在这一口铁锅里,人们围坐在铁锅的一圈儿,等着大快朵颐。在“炖”的过程中,各种食材的个性被消磨,味道逐渐渗透,最终融合为一种浓郁、黏稠而又浑然一体的滋味。
东北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最早进入工业化的地域,单位制、工厂文化、集体生活构建起当地几代人的日常秩序与精神世界,“大锅饭”式的共享模式,成为工业时代最鲜明的生活印记。“乱炖”并非简单的烹饪方式,而是一种化有限为丰盈、融百味为一体的生存智慧,暗含着不分你我、共享共济的朴素平等理念。步入物质丰裕的当代,这样的饮食文化并未褪色,反而在社交与待客场景中,成为东北人真诚豪爽、热情待客的标志性“硬菜”,以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延续着地域独有的人情温度与精神品格。
在东北,食物可以不精致,但必须“硬”。“硬”在里子,也要“硬”在面子,鸡鸭鱼等常见又有营养的食材成为优选。班宇在《盘锦豹子》中写孙旭庭相亲时带来的一碗炖鸡,“表面都有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又烫又腻”。在东北人看来,用高能量、重油水的菜招待客人才是最大的诚意。根据饮食规律,生活在寒冷地域的人们总是需要食物有更多的热量以便自己踏实过冬,故而无论是为了生存的精打细算,还是为了尊严的浓墨重彩,这道“乱炖”的硬菜既驱散了北地的极寒,也展示出黑土地上实打实的人情冷暖。
近年来,烧烤与饮酒成为最具标识性的文学意象,频繁出现在“新东北作家群”的作品之中。相较于传统东北文学里以炖锅、灶台为中心的饮食书写,新一代作家更偏爱将叙事场域从家庭、工厂、大院,转移到夜晚街头的烧烤摊。烟熏火燎的露天摊位、冰啤酒碰撞的清脆声响、围坐夜谈的松弛与粗粝,共同构成了新东北文学最典型的空间意象,也成为一代人精神状态与生活方式的文学投射。
不同于南方饮食文化中“食不厌精”的审美追求,也不同于北京文人笔下对食物渊源的考据,东北的烧烤摊是去中心化、反精致的。东北方言中关于吃的动词,充满了爆发力:不说“吃串”而说“撸串”;不说“喝酒”而说“整两口”;不说“大吃一顿”而说“造一顿”。“撸”带着一种破坏性和速度感,仿佛要将肉从签子上剥离下来;“整”是一个万能动词,它意味着解决问题、掌控局面;“造”则带着一种工业生产般的豪迈。这些动词的使用,折射出东北人在面对生活困境时,依然试图保持的一种主体性——哪怕生活一地鸡毛,也要生猛地把它“吃”下去。
在“铁西三剑客”的笔下,年轻一代的主人公们经常游荡在城市的边缘,故事往往发生在夜晚,发生在街边的塑料棚里,发生在炭火明灭的烧烤摊上。这里是“社会人”的场域,也是新的江湖。吃烧烤不仅仅是为了填饱肚子,更是一种精神的抚慰。这种场景下的饮食是暴烈的,“吃”不再是为了细嚼慢咽,而是为了吞咽现实。对于那些在现实生活中经历挫折、心绪徘徊的年轻人来说,“撸串”是他们接纳生活并与这个世界和解的方式。与之搭配的大多时候都是啤酒,东北人称之为“绿棒子”。酒是东北文学的“墨水”,在寒冷中,酒精提供热量;在烦恼中,酒精安放思绪。在东北文学中,酒不是用来品的,是用来“透”的——它是社交的纽带,更是心灵的寄托。郑执在《仙症》等作品中,更多地挖掘了酒精对东北文学的意义。人们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在酒桌上痛哭流涕,在酒桌上许下无法实现的诺言。酒后的真言,往往是小说中最动人的独白。
当都市文学中的饮食男女手握着红酒瓶在暗光下身姿摇曳,咖啡、轻食沙拉成为生活必备,东北文学中粗粝的饮食书写或许正是对某些过度包装的消费主义文化的抵抗。我们回望那些关于东北的文字,可以看到十月底便漫天飘雪,空旷的厂区继续它未完成的重工业叙事,然而总有异香透过机油味和黑土地的味道传来,那是一种浓烈的烟火气。一锅锅炖菜、一串串烧烤、一缸缸酸菜,炖煮出了一部关于中国北方平民生活的史诗。在那升腾的蒸汽背后,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个在严寒中努力生活、用力爱恨的鲜活的东北人,而文学给予我们感动的本身或许正在于此——天寒地冻里,恰有最滚烫的人间烟火。
(作者系赤峰学院文学院讲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