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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胡雪梅:雪佛(中篇小说)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 | 胡雪梅  2026年05月27日08:46

胡雪梅,中国作协会员,发表各类文字700余万字,2011年起在《北京文学》《山花》《长江文艺》等文学期刊发表中篇小说100多万字。多部中篇小说获《小说选刊》《小说月报》《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长江文艺•好小说》转载,中篇小说《团头鲂》曾获《山花》杂志双年奖。

  导 读  

丈夫猝亡后,“我”踏上了逃离之路。大雪封山之际,意外闯入发小海莉的深山宅院。在这里,“我”窥到了海莉隐秘的婚姻,联系她身体的缺陷以及儿时的境遇,逐渐拼凑出她半生的故事。打量海莉,也是打量自我,庭院里那尊凝雪而成的佛像,照见了“我”内心的忏悔,引领“我”走上救赎的归途。

雪 佛

胡雪梅

救护车比警车先来,虽然我打出的报警电话在先。

从来没有跟警察打过交道,但先赶来救命的李医生,我是认得的,只是,他见的病人太多,并不认得我。很庆幸,今晚遇他临时顶班,一代名医,医德高尚,受人尊敬,一言九鼎。李医生测了脉搏,听了心跳,翻开我丈夫的眼睛,呼出一口气。他见惯了死亡,这口气不轻也不重,淡淡地说:晚了。

男警官做笔录,端着本子,匆忙记录,写几笔便看我一眼,眼神冷峻,令人不由自主地胆寒。一旁站着另一名女警官,年纪尚轻,英姿飒爽,眼睛里的光纯净温柔,她大概十分可怜我,就这样简简单单没了丈夫。

李医生的口气充满遗憾,是迫不得已向两位警官宣布,我的丈夫死亡了。具体是死于心肌梗死,还是心脏夹层、脑溢血,或者其他突然降临的夺命疾病,需要亲属提出尸检才能确诊。这是我的权利。我慌忙打开抽屉,拿出结婚证,苍老如古董。李医生和男警官的眼睛一起投向我。我又拿出他最近几年的体检报告、门诊病历、出院清单,李医生从头至尾地翻看。沉默的间隙,我想起了户口本,又打开抽屉拿出来。户上三个人,我,他,还有嫁到外地,户口没有迁走的女儿。

我们血脉相连,是法定结婚三十年的结发夫妻。不容置疑。

李医生看完各种报告,都符合他的医学判断,没有疑义。他们等待我的意见,不论我做出什么决定,都会配合我。

我问:那,是要进行尸体解剖吗?

李医生回答:是的。

我心里一阵怵,我说:我打开门就看到他躺在客厅地板上,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他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地上的遗体,目光灼热,我真怕这灼热的目光把他救回人间。我说,他平时吃保心丸,心脏还搭了两座桥。这之前,他一点发病的迹象都没有,每天早上都出去跑步,好好的。

男警官收回目光,飞快记着我的话,一边望向李医生。李医生对男警官肯定地说:心肌梗死,人已经死了超过72小时,再放两天就要流尸水了。

我说:这几天我和老同学去看襄阳城,说好了一起去,但他临时变卦,说不想和我的同学一起去。我给他打过好多电话,他没接。哦,我看看他的手机。

我在阳台上找到他的手机。屏,烂了。他一定摔得好重,但屏碎成了玻璃碴,肯定不是一下摔死的。我说:我没有看见他出事。他可能在地上爬行过,从阳台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可能爬到门口,站不起来,打不开门,不过,他是可以拍门的,一直拍到邻居听见。说完,我倒抽了一口凉气,李医生说:他可能拍了,只是力气太小,没有人听见。

试了开机。黑屏。无果。

我说:你们把手机拿走吧,如果对他的死因有怀疑,就修复打开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线索。

警官们没有接过手机,显然,他们对他独自一人死在家中没有怀疑。

风越刮越大,呼啸着从窗缝掠过,感觉浑身冷得打战,我说,是自言自语:死了丈夫,怎么不是一件天大的事呢?他的死因,怎么能不弄得清清楚楚呢?

说完,一阵天旋地转袭来,我差点倒下。女警官立刻扶住了我。我真的很想放声痛哭,这是憋了三十年的泪水,是长江上一道管涌的堤,我想把那窗外的大风哭倒流,把所有的岁月哭静止,可是,我仰天干号却流不出眼泪。我问李医生:我心里痛得要死,我的眼泪呢?我的眼泪都不知去哪儿了。

女警官抱住我的肩,在我的背心轻轻拍打,她以为只要泪水流出来,就能减轻我的悲伤。她想得对。正是这样子。我的悲伤彻底征服了她。我不是故意的。我是真的悲伤到连眼泪都窒息了。李医生抬腕看了时间,说:凌晨两点六分。

李医生是对穿粉红色大褂的护士说的,这是我丈夫的死亡时间,他提醒护士,这是一起正常死亡,有警察调查取证,可以为他开具死亡证明。

我去找他的身份证。以前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或者在他的黑色提包里。找了一阵,我突然想起,他的身份证在我的白色手提包里。我颤抖着拿出来,以致身份证掉到地上,双手在地上抓了两次才捡起来。

男警官接过去,看了一眼,递给身边的女警官,问我需要什么帮助,确实,我很害怕,需要帮助。我说: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你们不能走。

男警官说:我们也不能久留,还有其他的警务要处理。

他把写好的问询笔录摊到我面前,等着我签字按手印。一切都按他的程序走。就这样结束了。和我生活了三十年的人——奇伟,就此别过。好吧。我遵照指令一丝不苟地执行,收回他的身份证,在笔录上签字的手抖动不停,女警官拿出印泥,我按翻了印泥盒。

男警官说:我给你联系殡葬公司,他们会派车来,或者……他又转头对李医生说,你们的救护车,也可以把他送去殡仪馆吧?

李医生说:尸体停在家里,还是停在殡仪馆,这需要家属做出决定。

我的牙齿磕得哐哐响,像风把门吹得打开又关上。他们的目光齐聚在我身上,再一次等我做出决定。我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丈夫,平静如睡着一般,如果不是李医生宣告他死亡,我根本不信他死了。

我说:李医生,他平时喝多了酒,也是这样睡在地上一动不动,第二天早晨会自动醒过来。

李医生说:醒不过来了。

我踏上了逃亡之路。虽然,并没有人追捕我,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死亡的过程。我在超市里遇见过女警察,在街上遇见过男警察,他们不仅忘了我的故事,还忘了我的面容。我在这个城市里绝对安全,但是,逃跑仍然是我唯一的出路。

我要怎么跑,跑到哪里去,内心十分迷茫。也许,是我心虚,不敢在家里继续住下去,不敢卖房子,换房子,我怕邻居怀疑我,更怕女儿起疑心,我不是害怕他的鬼魂,也不是害怕被人抓住,我怕有一天像他一样,在那个房子里无声无息地死去。我怕受不了折磨,我的惨死,只能给女儿看,而我的独生女儿,她只能接受亲爱的妈妈,世上唯一的血亲,病死或者老死。我,已经没有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

如果不逃走,我又能怎么样活着?

为他烧纸的七七四十九天,我周密地策划了七七四十九天,从逃亡的工具,到逃亡的路线,这一路逃亡的吃喝拉撒,一一地计划。我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写得密密麻麻,把高德地图查出的逃亡线路,一个地区一个地区地看,专找那些人烟稀少的偏远小镇,荒废的小村庄。为他烧完最后一张纸钱,擦掉手上冥币的细碎闪亮的金箔,我出发了。

他留下的越野车,起了一个名字叫壮妞。我开着他的壮妞逃亡。

时间真的像流水,不知不觉,我已经逃亡了三年,风餐露宿,永无归期,甚至,我很想自己死在路途上,这是我的女儿可以接受的不测和意外。我在高速路上撞过护栏;在青藏高原缺氧昏迷过;抛锚在戈壁滩上,数天日晒,断粮断水;在路上撞死过鸡,被人抓住头发殴打过;夜宿在荒郊野地,被无边的黑暗和孤独窒息过。记得我刚刚出来的时候,我烫过的头发还是金色的小卷花,现在,它们差不多全白了,像一捆衰败的乱草,我的面容,更是摧残得像一片砂纸,混沌无光的眼睛,再也流不出眼泪。开车,永远向前,死神在前面,但需要如约而至,他没有约我。

这一天,我不知道傍晚会下这么大的雪,行车至山间时,雪花糊得车窗已看不见。逃亡的路上司空见惯,都不能阻拦我。我的壮妞,它的发动机还是那么强劲,唯一大修的一次,还是在两年前,我迎面撞上高速公路的护栏。经历过多次危险,甚至是凶险,但和他失去的生命相比,都不值一提。我坐在车里,等大雪停下,可是纷扬的雪越下越大,连面前的路都看不见了。

积雪太深,我下车试过,往来也没有车。看样子,外面已经封了路。我打开高德地图,两个字映入眼帘,远安。

我想起了一个人——海莉,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出嫁的地方就叫远安,只不过三十年过去,我们早已失联。

没有地方可去,躲避这场风雪的唯一办法,是去寻找海莉。

我和海莉是发小,如今叫闺密。海莉天生兔唇,做过两次手术,但说话还是嗡嗡的闷声,听不清楚。手术掉课后,小学吴老师先免了她考试,又免了她的作业,后来干脆把她划进了智力障碍行列。她也认为自己打过两次全身麻药,傻了,就在教室呆坐。后来,她学会了用钩针钩围巾。钩针是她爸爸到外地买回来的,还买回几只洁白的口罩。从此,她上课戴着口罩,望着黑板一动不动,下课也戴着口罩,低头钩东西。总有同学嘴欠,故意问她为什么要戴口罩,她明知嘴欠该骂,还是耐心解释:我有鼻炎,吸不得灰。

口罩掩盖了她的尴尬,也让她变得孤独。有时候同学们扒拉她的毛线作品,看。我们什么都不懂,但会嘲笑她钩出的大洞小洞,她也会笑,笑从鼻孔露出来,回声包裹在口罩里:你们拿去打鱼呀!

她的巧手最终打败了她的口罩。她钩出了一片片的东西,再用线缝上,居然是一件衣服,穿上身还有腰翘。那时候,她就快初中毕业了,校长对她说:你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完全可以把口罩摘下来,人的心灵美才是真正的美,你做到了。

没有哪个怀春的少女,会信这个鬼话,不管心灵美多么重要,我们都想要外表美,巴不得哪里有颗美容药,吃一颗就变成香港小姐。这时候,戴口罩的她,已经从小女孩变成了大姑娘,我们都忘记了她的长相,但她不听劝,不仅口罩没有摘下来,还做了有效的进化,在面上绣了五角星、苹果,或者草,打算戴一辈子了。

顶替退职的母亲招工去了镇小学后,海莉在门房收发报纸、传电话。她认不得多少字,但也没什么困难。只是传电话让她很不好受。一个说不清,一个听不清,没过多久,她就像在教室听讲一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门房,口罩更加没有摘下来的理由了。

不过,老天爷大发慈悲,给她的口罩加持了一双奇异发光的眼睛,一天天地,越来越闪亮。这扇心灵的窗户,一度让学校门房热闹非凡,走过路过的男青年,都要睒睒里面那个戴口罩的姑娘。她端着身子,根本不看外面的人一眼。慢慢就有人送她一个外号,叫口罩美人。这真是比杀了她还让人悲愤,因为另一个意思是,丑到不能见人。她无力摆脱人家对她口罩的歧视,又终日低头钩东西,沙发垫、床套,甚至门帘、窗帘,都是整齐划一的底色和花朵,成套的,她喜欢。

我们都满十九岁的那个夏天,有一天,气温高达四十度,她戴着一只淡粉色的口罩,据说是托人从北京买回来的,穿着浅黄色的连衣裙,美美的,来找我。我们坐在吊扇下吹风,她告诉我,有三个男青年等她回话,要我参谋一下。

我惊呼:你给他们看了?

看,就是看她的嘴巴。

她说:没有。

口罩没有摘,相当于没见到全乎人,但后生们已下定了决心。真是小看了海莉。我诧异地望着她,她说:有两个只要心灵美,还有一个,只要一双眼睛就够了。

我问:那你选哪个?

她说:什么心灵美,就是嫌弃我,见他的鬼。

我想了想:如果是我,我选心灵美,以后就不用戴口罩了,反正我心灵美了。选那个要眼睛的,那得戴一辈子口罩,你真要一辈子戴口罩呀?

她说:人家那叫办法。

这个“人家”,就是后来成了海莉丈夫的董校长。说着,她从随身的小包包里拿出一封信,打开给我看——我是你的镜子,只要看着我,你就是一个完美的人。

字迹俊美洒脱,可以想象,董校长是个文质彬彬、才华横溢、多情浪漫的人,他不需要七十二变,只要变成一面镜子,小小的戏法生擒了海莉。仔细想想,这不就是镜中花、水中月吗?

我说:这才叫见他的鬼吧!

她说:这是他的办法。

口罩挡住她脸上飞出的红霞,但眼睛掩不住幸福的光芒,显然,她看上董校长这面镜子了。

她说:你帮我回一封信给他。

就算海莉让我读了他的信,又让我帮她写回信,把隐私毫无隐瞒地端给了我,但热得口罩都打湿了,她也没在我面前摘下来。我知道,比她的隐私更宝贵的,是她口罩里的秘密,但我假装不知,我是闺密我要装。

我说:你戴着口罩怎么和镜子亲嘴呀?

她说:人家要眼睛。两个眼睛和一个嘴巴比,眼睛不还多一个嘛!

账算得这么精,真不能小看了海莉。她说:你就写,好。

她再说不出第二个字,就看着我笑,柔情蜜意的眼睛真切动人。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真容还是在十年前,我们还是九岁的孩童,若此时她摘下口罩,我还不一定认得她。

我说:“好”字你会写。

她说:你字写得好。

好吧!我用十九岁少女的心,给具体而又陌生的别人的男朋友董校长,写了人生第一封情书,文采飞扬,火辣滚烫,反正又不是我的谁,形容词蜂拥而上,信纸上的每个格子都蹿出火苗,誓把董校长的手烫出亮晶晶的水疱。这不是情书,而是一把锤子,我使下蛮力,一锤下去,就把他们俩锤成夫妻。落下海莉的名字,我大笑说:你们儿子的名字我都取好了,名叫董大事。

管他生个什么。

海莉扑闪着漂亮的眼睛,双手突然捂住了口罩。我想,她是想捂住惊讶的表情,那是初恋的娇羞,如果不是口罩遮挡,怀春的少女该有多么漂亮,她说,名字起得真好,就用这个。

雪依然下,我不能在原地等。记得海莉说过,是一个和柿子有关的地名。用地图搜索,跳出一个红柿村。果真有,离我并不很远。

雪深路滑,高德地图为我导航。村委会有灯光。我打听名叫海莉的外地媳妇,驻村第一书记把我带到村公示牌,指着一张照片给我看:是不是她?

戴着口罩的脸映入眼帘,那双眼睛还残留着初始的光芒,我大吃一惊,问书记:她,一直戴着口罩吗?这么多年!

书记说:这是特殊时期的照片,她在村里担任防疫员,是公益岗位。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确实,她戴着蓝色的医用口罩,我们都戴过,至今我的行李箱里,还有一整包没有开封。

书记送我出门,给我指路,他说海莉家对面有一道山岩,好找,好停车。

天气异常寒冷,狗都不愿出门吠叫。好在岩石突兀奇绝,并不难找。停好车,我往海莉家走去。

大地沉静,雪下出扑扑的声响,如果这是三十年前的我,一定会使用闺密重逢的规定动作,老远就激动地大喊,尖叫,撞开门,拥抱,可如今三十年过去,我这个亡命天涯的半个死人,是迫不得已到海莉家来避雪的。

推开海莉的家门,屋里灯光如豆。目光落在靠墙的红漆八仙桌上,膨体纱细线钩出来的花朵在桌面盛开。我在青藏高原见过,它们名叫八瓣格桑花。没有人。我小心翼翼地往里走。门框上,依然挂着同款的钩花帘子。成套的。没错,这就是海莉的家。

掀帘。我叫了一声海莉。没有人回应。

走进一个院子。有一口大水缸,盖着积雪。走道上吊着一只红灯笼,歪靠着墙。旧的。它抑郁了,把院子里雪压枝头的桂花树,染得如冰雕一般,好生凄凉。

我又叫了一声海莉,还是没人应答。继续往里走。又进了一重房。是两间红砖平房,门帘和窗户挂着成套的格桑花钩花帘子。我喊海莉,没人回应。抬眼看,又到了一个院子。

海莉的家,大得难以想象。我小心翼翼地摸着一面墙继续往前走。雪花踩得咯吱响,感觉走了很远,才进了另一重房。打开手机照亮,是一幢红砖青瓦房,朴实无华,淡淡的煤烟味,夹杂着柴火烧出的草香。

有人。

掀开门帘,暖意扑面。煤炉子红通通的火光映照屋里的摆设:有老式的写字台,台面上有一筒笔,一方砚,一块石头,石上的草早已干死,写字台旁,一边,叠放着两只古老的大木箱,估计这是海莉的公婆用过的家具,至少存在了一百年;另一边,是没有涂抹油漆的天然木质床,床头磨得油光锃亮,那是老男人的成色。床下有一双棉布露趾拖鞋,糊着一层牛皮样亮闪的油光,目测43码。可以确定,这里睡着海莉的丈夫董校长。

想起董校长,不禁哑然失笑。我人生的第一封情书是写给董校长的,我把他们锤成了夫妻。如果不是流浪和逃亡,我永远都不会见到董校长,永远也想不起董校长,甚至连海莉也一并遗忘了。

衣衫单薄,鞋子也单薄,冷。整个大宅里,只有这一炉火光,我不舍离开。炉子边滚着几个土豆和红苕。想必他们不在家,但也没有走远,可能几分钟前还在这里烤火。

认准这是海莉的家,像儿时那样,我坐下来,把红苕放在炉火边,烘烤,等。苕香驱走董校长房间里的潮湿和阴冷,以至于我又重新审视了董校长的房间:八瓣格桑花床罩覆盖着被褥,董校长睡在草原的春色里。这精工手制,至少需要一年时间,巧手织出满园春色的女人,肯定没有嫁错郎。

重回炉前,再等。烤完红苕烤土豆,我吃了个半饱。已近深夜,炉火就快熄灭。他们还没有回来。无处可去,我只能在这里住下。

在手机电池耗尽之前,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家的灯,找到充电插头,找到煤炭,不然我会冻死在海莉家。

在董校长的房间里摸索一阵,没有摸到灯的开关。起身走出来,发现走道上有一个开关,打开,灯没有亮。估计是个声控节能灯。我便试着喊了一声:嗨!灯没有亮。我换了一声:海莉。灯还是没有亮,于是我喊:董校长!灯亮了。

哪怕几十年未见,我还是了解海莉的,董校长这三个字,语音含糊的海莉大概喊了千万次,口语已清晰过关。

路灯昏暗,但这足以让我自由行走在海莉的家里。偌大的山中别墅,空旷、自由,想着海莉每天一遍遍喊着董校长,顿觉十分滑稽,也十分浪漫,想必做着妻掌上明珠的董校长也无比得意吧,换作谁会不得意呢!如果我这样喊我的丈夫奇伟数万次,我们的婚姻说不定早就峰回路转,和海莉一样,走成了照亮黑暗的灯火。

真心感谢风雪,让我夜宿海莉家,犹如一支烛光,我被重新点燃。我相信大美的院子全部用上现代科技,便大声喊:董校长!董校长!董校长!我用普通话喊,又用英语喊,用土话喊,回声阵阵,是海莉家的墙壁敲出来的。我喊得粗声大气,不仅海莉听见会笑破肚皮,如果有鸡、鸭、狗子,也会笑出声来。大宅灯火通明,桂花树叶子披着冰凌,那口蹲守雪地的水缸,竟然像一尊开口大笑的佛像,通体闪亮,洁白如玉,是一尊雪佛,恍惚之间,我突然看见了天堂,世界清静,万物呈祥,鼻子一个猛酸,顿时泪盈眼眶。假如此时看见我的丈夫奇伟,那该有多好,夫妻一世,我曾经一万次地诅咒他下地狱,而此时,天堂近在咫尺,好想让他入天堂。

在海莉家的第一重房子里,我找到一个取暖器,一张沙发,又回到车上,拿来我的鸭绒睡袋,就这样躺下等天明。

我被出奇的寂静惊醒。取暖器停了,手脚冻得冰凉。估计,海莉一家昨夜回来了,只是见我沉睡,没有打扰我;或者,他们家空间太大,从后门进来,没有看见我。我立刻起来,去后面找他们。

昨夜大雪,把桂花树枝压断了。那口水缸,是我昨晚看到的雪佛,结下的牛皮凌像糊了一层冰糖。是我没有抓住机会,其实,昨夜天堂乍现,思念之情重回心怀,暖得人活不下去,竟然把冻死的机会错过了。

再次路过空院子,觅食的老鼠排队跑过雪地。我喊海莉,唯恐她听不见,又高声喊了董校长,一直喊到深宅的尽头,站在最后一扇门前。无人回应。木闩挂着。我试了试,门并没有闩住。闩坏了。昨夜,他们可能从后门走的,不知为何,一夜未归。

踏雪进村,我去打听海莉的下落。村头第三家,披着毛毯的老婆婆正在独自烤火,见我一个陌生人闯进来,她并不惊讶,而是缓缓地问:其他人去镇上没有回得来,这村子里加书记,加你,一起只有七个人,你从哪里来的?

说来话长,也不能说出实情,我只好答非所问:村里有叫海莉的人吗?

她也答非所问:你怎么认识她的?

我再次答非所问:她嫁给了你们这里的董校长。

婆婆站起来,两只手一阵摸索,说:我被青光眼害瞎了,什么也看不见。摸过一把小木椅,婆婆又对我说,董校长家的海莉去普同寺看永明师父了,永明师父得了急病。

我没有坐下,问:那董校长呢?

老人错判了方向,对着墙壁说:他在家里。

我说:我从他们家来的,他不在家。

婆婆缓慢摸出一只老人机,递给我说:你给海莉发短信。

接过手机,我直接拨打海莉的电话,但一遍遍地传回忙音。婆婆说:白费力气,她从不接电话。其实是婆婆不知情,忙音的缘由是大雪封山,我们与外界失联了。

我问:普同寺远不远呢?

婆婆说:要翻两座雪山。

眺望门外雪原,云朵似的山峦,鸟都飞不过去。去不了。出门时婆婆又对我说:这场雪十天半月化不了,海莉十天半月也回不来,你要是一个人怕在她家住,就住到我家里来。要不,我后院有两只鹅,你捉一只去做伴。

我听见大鹅的叫声。婆婆肯定不知道,我走南闯北风餐露宿三年多,遇到鬼都可以打一架,是死都不怕的人,与我做伴的,是山川河流旷野月光与大地,请理解赴死的人有多么慷慨。我一头扎进漫天风雪。

确定海莉夫妇不能回家,心头涌出遗憾,却意外地涌来更多欣喜,走投无路的尴尬和拘束感瞬时烟消云散。先去车上拿了我的压缩饼干,方便面,保证不要饿肚子。再回海莉家,三进院的大房子,在白天,竟然一眼望到了头。那条昨晚走过的小道,雪花盖着青石板,像一条条粘满霜糖的大雪枣。目光落给没有鸡的笼子,冰雪做成的,晶莹剔透的艺术品,仅此,鸡就有了辉煌的一生。

从现在开始,大雪、青石板、水缸、桂花树、破灯笼,还有鸡笼,就连她的董校长绿草如茵的被褥和43码大拖鞋,柜子,桌子,煤炉子,锅碗瓢盆,木柴,火钳,卫生间里瓷亮的洗脸盆,还有抬头即可照见面容的镜子,统统归我了。

山中潮湿,氧化的镜面有黑点。董校长说过的情话跳入脑海——我是你的镜子。对。海莉千里迢迢奔镜子而来,她是镜子里的人;而我更愿意相信,镜上的黑点不是因为潮湿氧化,而是海莉一遍遍地照,活生生把光彩的镜子照伤了。这,才是一面镜子的幸福模样。海莉应当拥有这样的镜子。站定,镜子里有一个人伸出手,摸到我的脸。手凉,脸也凉。这个人是我。

离家三年多,我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卫生间,虽然昨天它还是海莉的。但此时此刻,至十天半月,或者更长,抑或他们再也不会回来,那才是最好不过,我愿在这里住成一具干尸。

抽水马桶还是八成新,只是陈了一圈水渍。现在,这是我的私人领地。倒上洗衣粉,找出马桶刷,刷得像碗一样干净。墙上挂着他们的毛巾,粉色和蓝色一共四条。不用猜,女的用粉色,男的用蓝色。一把撸下来,连同海莉挂在晾衣杆上的内衣内裤。忽然好奇海莉的胸围有多大,拿起胸罩,我用一只拳头比试。拳头小太多,一个七寸汤碗可能刚刚装满,是泡一碗方便面的容量。

打开盥洗盆下的柜子,把胸罩放进去。柜子门口抵着两盒没有开封的内裤,青灰色。拿起来看,这么沉的颜色,一定是董校长的。素未谋面,我有些好奇他的模样,便扯出一条,看看董校长穿多大的裤子,配不配得上海莉的那碗泡面。上有一个M,中号,比我的丈夫奇伟少了四个号。董校长是个瘦弱得如少年一般的男人。

收拾完,挂上毛巾,放好漱口杯、香皂、洗发水、空气清新剂,还有卫生纸,睡衣,拖鞋,都是我带来的,一应俱全。我把家搬来了。此刻,属于海莉的,只剩下镜子的黑点。找来抹布,挤上牙膏,我擦得镜面沙沙响。黑点擦不掉,但镜子透出温润的光亮,照着我散乱的白发。

我的头发,是在为丈夫奇伟守灵的第一个夜里变白的。三年逃亡,头发像泡了爆炸盐,白出了银光,越白长得越快。驾车奔驰在路上,白发飘飘,我像一具亡灵飞过,耳边常常掠过惊恐的尖叫声。不得已,我买了很多黑色的帽子,为了让对面来车以为我顶着一头黑发。这一路,我都在装活人。

好了。

大雪封山,解决取暖和吃饭的问题是当务之急。村里没有通燃气,我提了灶台底下的煤气罐子,很轻,空的。再看满屋堆放的木柴,靠着墙的黑沉沉的大土灶,是海莉夫妻俩吃饭的家伙。我从墙缝里抠出一只红色打火机,把灶边缠好的茅草把子塞进灶门口,用火钳架着,点火。定是北风恰好路过烟囱,一脚踩进风箱,轰地一响,大土灶爆燃的红火,燎得灶台上一对油盐瓦罐热得坐不住了。这可能是董校长的爷爷的爷爷用过的古董,在海莉的治下光亮四溅,富得流油。木柴干燥耐烧,铁锅冒出烟。赶紧地,我用菜刀敲开冻在洗水池里的不锈钢脸盆,三步两步奔出屋。

雪里铺着厚厚的冰层,一盆子舀下去,盆沿擦得咯吱响。这冰雪怕是一个月都化不了,海莉一个月也回不来。真是太好了!万一这个月我死在海莉家,万一她忘了我是谁……就这么异想天开地端着雪跑进屋,铁锅已经烧红,刺啦一响,白雪融化,清澈见底。锅,像裸露在月光下的天井。循光望去,屋顶有一片亮瓦,似神的眼睛,她温柔地看着我,把沸腾的雪水灌进塑料开水瓶。

灶里的蜂窝煤烧成了红彤彤的炭火。夹出来,三块摞着,我把昨天熄灭的铁皮炉子重新燃起来。屋里暖和,像开了空调,不知不觉,我靠在柴堆上沉沉睡去。

惊醒我的,是一阵敲打声。睁开眼,天已经被我睡黑了。一个声音说:屋太空旷,好冷。

来人是瞎眼婆婆。她的棍子已敲打着来到我面前。我睡眼惺忪,没有答话,她对着空气说:找海莉的人呢?

婆婆是来找我的。我说:天这么黑,您怎么来了?

婆婆说:天黑不黑跟我没有关系。

是的。我忘了,婆婆双眼失明,她没有光明也没有黑暗。

我说:婆婆你吃饭没有?我煮面给你吃。

我煮的这个面是方便面。

婆婆说:我的肚子已经死了,化不了食。

我说:冰天雪地买不到东西,我这儿有方便面、麦片、饼干,海莉的冰箱里还有鸡蛋,我等下送您回去,帮您提过去。

婆婆说:我不要吃的,你听我说。老苍耳七十有八,比我还小两岁,下午砍白菜时,死在菜园子里了,村里只有几个老人在家,小王书记把他拖出园子,包了一层棉被,搁在路上,正好天下冻也放不坏。化雪了,他的儿子就会回来给他下葬。我怕你到菜园子摘菜碰到苍耳老爹的尸身,吓到了,专门来告诉你的。

婆婆话音未落,我的背心打了一个寒战。婆婆又说,我们这里死了老人都不怕,还要摆酒唱歌跳舞,高兴得很。

以为成天装扮得像一个亡灵,我已经百炼成钢,没想到一位陌生的死者露天摆在村里的消息,令我的两条腿分明软了一下。不过,如果天亮了,我不会害怕,我送过去世的父母,也送过死去的丈夫,为他们抹澡穿衣,捂上他们因生前心愿没能达成而死不瞑目的双眼,这位仙逝的老人缘同父母,有缘相遇,也是我的人间亲人。

我说:明天早上,我去找小王书记,把苍耳老爹抬到屋里去。

婆婆说:死在外面的人不能进家门。今晚落场大雪,就把他埋住了,这跟放进冰棺是一样的,还省了电费。

我突然想到了丈夫奇伟,他死在我们家阳台上那棵小叶月季的身边。为这棵从不开花的月季,我们砸开了阳台。楼高风大,不得已,又给客厅装上一道防风门。客厅是我们的,阳台是月季的。其实,他相当于死在外面了。我没有把他拖进门来,一是因为他体格太大,难以拖动,二是因为他的死法是命运的安排,假如有来世,这是他重生的起点,不能耽误他投胎。我考虑得十分周全,理由充分。可是第二天,当我再次回家看望他的遗体的时候,他竟然躺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上盖了一床我网购回来的蓝色碎花薄棉被。

他是怎么进来的?诈尸或者假死?千真万确,阳台是他死亡的第一现场,是我亲眼所见。出于对自身清白的考虑,我打开门,拼尽全力,汗流浃背地将他一寸寸拖回阳台,摆成他初死的样子。因为这个样子,是给女儿的交代。那床被子,我随手扔在地上,见鬼去吧!关上门,我走了,和老友一起游山玩水。回来又迫不及待地赶来看他,然而,令我目瞪口呆的是,他又躺回了客厅,重新盖好了被子。

他复活了吗?还是家里来过一个神秘的人,把他拖了进来。这个人怕他冷,心疼他,这是怜悯还是垂爱?是谁?是怎么进来的?面对他的死,盖上薄被也不报警,不报医,你要干什么?

我立刻到街上买回监控设备,在客厅装好摄像头,联在我的手机上。我要知道真相。做完这些,我准备再次把他拖回阳台。可是,他的肉体松软,已经明显不那么健壮。我怕再有拉动,会扯掉他的胳膊或腿,像撕拽烤熟的鸭子。真的,我们夫妻三十年,生养过一个女儿,是他立下的功劳。心疼他,是我的义务。我把他又冷又僵的手贴在我的脸上,大哭了起来。我知道,只要打通报警电话,我给出一个正常死亡的理由,他马上就会彻底离开我们的家,去火葬场,灰飞烟灭。

镇定下来,我把屋子收拾好,让一切回到他活着时的样子,顺理成章。只是,有隐隐的尸臭弥漫屋内,肥壮的苍蝇像直升机一样,飞越二十多层楼,在阳台轰鸣盘旋,想瞒也瞒不住。

我报警了。医生和警官快速赶来。我没有告诉警方我亲眼看见他死在阳台,他却从阳台来到客厅的事实,并且,他的遗体上多了一床棉被。事实上,死亡现场已经被我和另一个神秘力量破坏了。我什么都不想告诉他们。今生,我们画上了句号。我不要节外生枝。我们缘尽缘灭。我们不约来世。

北风忽然吹开了门,雪花卷进来。婆婆说:明天早上,懂事的大雪就把老苍耳掩埋了。

婆婆探着棍子就要走。我心里发怵,但是不敢留她陪我,这个肚子已经死了的人,我更怕她万一死在海莉家。

我说:路不好走,我送您回去。

把面和饼干装好,我一只手提着袋子,一只手拿着逃亡路上备用的照明灯,半个月前充过电,电池还有两格,正好派上用场。婆婆拄着棍子走在我前面,笃笃笃,轻车熟路,看样子没少到海莉家走动,或者她的眼睛还是好的时候,就是海莉家的常客。我赶到她前面,门闩是坏的。我为她拉开门,风雪扑上脸,婆婆说:这条路是张姓家的房子,一共十户,他们都拆走了。路上留了石坎、砖、瓦,还有墙角、门杠子,我的棍子在雪里探,碰到这些东西就摸回去了,不要担心我。

举起照明灯,照向那条白天我走过,但没有任何发现的雪路,灯光所及之处阴影重重,仿佛一念之间长出了大片仙人掌。原来这不是路,这是一片废弃的无人之地,海莉的家孤零零地留在村外。担心瞎婆婆在残垣断壁的路上摔倒,我把灯举得高高,照得远远。我又忘了,婆婆看不见。

我决定天亮去村委会找小王书记。在这种时候,活下来只能依靠集体的力量。现在,即使自己有幸死在这里,也要搬到雪地里冻起来,直到化雪通车才能离开,更何况大雪封路,要不了几天就会弹尽粮绝,不冻死也会饿死。

吃完面,喝完茶,灌上热水瓶,封好煤炉,从温暖的厨房走出来已像深夜。屋檐下的小路扫过几次,又落满了雪。我端着海莉家的应急蜡烛灯,和寺院里的许愿长明灯一样,一支足以用上七天。烛光映照的雪花,像飘飞的萤火虫,可北风翻墙而来,又将烛火吹灭。天地一片黑暗,但我没有傻眼,脱口而出:董校长!

果然如我所料,这是一只靠太阳能充电的声控路灯。只是天气阴沉,充电不足,比昨日还要昏暗,但它依然照亮了冻到地上的晶莹闪亮的桂树叶子。我一路喊着董校长,路灯依次亮起。我没有走错路,因为我又看见了灯光下沐雪的大佛,顺着雪佛目光指引的方向,我顺利找到昨晚睡觉的那间屋子,把许愿灯重新点燃。沙发上摆着我的睡袋,还有半袋没有吃完的干脆面。

做了长住的打算,得找一张睡觉的床。推开隔壁又隔壁的房门,内有一张铺着格子床单的小床,一只三开门的大柜子,没有床头柜却有梳妆台。我把许愿灯放在妆台上,灯影绰绰,润肤霜、护肤水、面膜、眉笔、发卡和香水,瓶瓶罐罐闪着幽暗的光,那盒打开用过的口红,豆蔻色、莓红色、玫瑰色等等,色彩斑斓,耀花了我的眼。我觉得闻到了海莉的气味,仍如少女时一样,那时的她,含苞欲放的花朵成天捂着口罩,是隐忍的蕊香,而此刻的她,显然疯狂地盛开过,留下郁郁的陈香。

海莉果然做出了人生最正确的选择,嫁给董校长,她再也不用戴口罩了。

把带来的被套床单铺好,逃亡路上我已经弃用枕头。平躺在久违的床上,想起上一次睡床还是路过女儿家,被女儿苦苦留宿的那夜。女儿连夜给我染发,又用她的高档化妆品给我画了精致的妆容。我们并排躺在床上,我对女儿说:妈妈今晚上死了就好了,带着你画的妆走,脸都不用洗。我女儿没有接话,但她哭肿了眼睛。清早,我和她一起送孩子上学,电梯的不锈钢轿厢像一面镜子,女儿说:妈妈你真的好漂亮。我知道,她在鼓励我好好地活下去,在她的眼里,她是爸爸妈妈爱情的结晶。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无论如何歹毒,蛇蝎心肠,我依然被女儿画出了花容月貌,如果她知道是我害死了她爸爸,她还能画出漂亮的妈妈吗?我偷偷逃离了她的家。

只要能睡着,长夜并不漫长。天大亮,听到有人拍门,我赶紧爬起来看,是小王书记。他大声对我说:大姐,现在村里只有你我两个是有力气的人,我们把昨天的苍耳老爹,抬到他们家门口去。

我的车停在海莉家门口,小王书记知道我在。此情此景,当义不容辞。我大声答好,马上穿好衣服出门去,跟着小王书记往村里走。昨夜的雪又加了一寸厚,走得十分吃力,想着昨晚瞎婆婆说的话,怕是老人已经被雪掩埋了。

我说:小王书记,我们先要找工具,把苍耳老爹从雪里扒出来。

小王书记说:昨晚上风太大,老人家不仅没有盖住,连身上裹的被子都吹走了。

我心里一紧,脑海里竟然浮现出我的丈夫奇伟躺在冷冻柜里的模样,腿脚软得恨不得在雪里拖不出来。小王书记转来扶我,说:有我在,不要怕。

菜园白茫茫,一眼望去,直挺挺躺在雪地的苍耳老爹像一座小桥,与广袤的雪原融为风景。我和小王书记踏雪进园,橘子树下掉落着橙红的果实。走到苍耳老人身边,我先以为他露天在外,冻了一夜,脸色肯定十分骇人,就像我第二次陪奇伟的姐姐去看他的遗容时,他脸色蜡黄,眉毛结冰,成了一具人形冰块。当时我放声大哭,热泪滴在他的身上,立刻凝结成冰,我知道,这是他去意已决,即使在此刻,他依然向我宣告,纵便我有熔岩也暖他不回。意外的是,小王书记大清早就来过,又用一床棉被把苍耳老人的遗体包得严严实实,用绳子捆好了。看不到遗容,我松了一口气。

小王书记是城里下派来的,年轻力壮,他抬前,我抬后,他喊了三次号子,我们都没能抬起来。我抬的部位是腿,感觉像两根钢筋,冰冷又沉重。小王书记累得满头大汗,脱了棉袄,一把扔在雪地里。我也觉得热,可身体却不住地颤抖,好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遗体如此沉重,这让我再次想起阳台上死去的奇伟,我用了多大的力气,把他从客厅拖到阳台,良心泯灭到何种程度才生出这样的力量。这个把他搬进客厅的人,一定是个大力士,或者,搬动他的,不止一个人,再或者,这个人像我一样,将他一寸寸在地上推动,像推着一块预制板。

小王书记见我浑身颤抖,知道我不行,说:我来扛。

走走停停,我们终于把苍耳老爹靠在他自家的院墙外。他不能进门。小王书记在门边试了试风,觉得避风,安全,嘱我进院去找个东西出来垫着,不让老人直接睡在雪地上。

老人出门的时候,没有做不回的打算,他把家门敞开着。我进屋找到一张盖在粮食上的塑料布,是用蛇皮袋子拼成的,大小差不多够了,又想着天气还会下雪,给老人再盖一床被子防风防雪更稳妥,就去另外一个房间,顺手抱出一床棉被。出门时,我突然又想起了奇伟,那个把他搬进客厅又盖上被子的人,可能就是心疼他。

安顿好老人,小王书记穿上棉袄,大声叮嘱道:苍耳老爹,您就在这里等您儿子回来送您上山!别睡着了啊!把您门口的柿子树看好!别让人偷了柿子!

一看,门前果真有两棵交叉生长的柿子树,早落光了树叶,冻得亮晶晶的柿子倔强地挂在枝头。柿子树下站着一个人,佝偻着身子,一手拄着棍子,一手提着两个新鲜带泥的大红萝卜,是瞎眼婆婆。

小王书记对我说:她是海莉的婆婆。

我有点惊讶,她与我两次交流,都没有告诉我她是海莉的婆婆,也是海莉最亲的人。她显然听到了我们的声音,大声说:小王书记,你埋好了没有?小心山上下来的野物把老苍耳啃了。

我惊愕地看着小王书记,原来山里危机四伏,可能有狼、野猪,我住在海莉家里其实一点不安全。小王书记对我说:山林早都开发了,山里面到处都是旅游景点,民宿、农家乐饭店,还修了高速公路,兔子和山鸡都是家养的,只是婆婆眼瞎多年没看见,最多有一些小动物,流浪狗,不伤人。又转而大声对瞎眼婆婆说:放心,我埋好了。

难得这个白天没有下雪,我找到海莉家的木梯,爬上去,给太阳能光伏板扫雪,让路灯更加明亮。三进的院子共有五盏路灯,这也意味着,夜里把院子走完,至少要喊五声董校长。董校长的耳朵眼怕是早被喊声打成了山洞。

解决了路灯的光亮,心里踏实很多,哪怕夜里煮饭吃,多喊几声董校长,路灯也能瞥见厨房,把红薯米饭照亮。灶台上,摆着我从海莉的腌水坛子里抠出来的雪里蕻,菜园砍回来的大白菜,用香芹炒上一大碗。小王书记宣布临时应急管理办法,特殊时期菜园征用充公,每个人都可以免费采摘,村委会埋单。屋顶上那颗神的眼睛,也温柔地注视着我,用这清冽的光明、美滋滋的食物充盈鲜活的生命。我突然不想死了。

雪停,风静,如果暴风雪就此打住,雪化了,海莉他们很快就能回来。我得好好珍惜这自在的时光。去摘菜做晚饭时,我在雪层下发现了苦菊,费劲地挖呀挖,直到把天挖黑,背了半蛇皮袋子苦菊兴冲冲地跑回来。雪水,苦菊,大米,加上海莉家的菜籽油、盐和黑胡椒粉,我煮出半锅清香四溢的苦菊汤饭。其实,我是可以在黑暗中吃饭的,绝不会吃到鼻子里,可我更想看到光明,看到水缸变成的雪佛,在这样的灯光里,我可以看见天堂,看到奇伟,在寂静的深夜令我思念的人。

盛了一碗饭,倚靠门前,我喊了一声董校长,灯亮了。我呼呼啦啦地吃着。灯熄了,我再喊亮。就这样,喊了又熄,熄了又喊。

饱了。叫着董校长,我去院子里舀雪涮碗,抬头忽然发现雪地里倒着一个朦胧的人影,吓了我一跳,急忙大声呼唤董校长,灯亮了。不是别人,是瞎眼婆婆。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进来的,门闩坏了,我忘了用凳子抵住。

我说:婆婆,你吃了没有?我锅里有苦菊煮饭。

婆婆没有接上我的话,而是说:我去村委会给小王书记送烤红薯,听到有人叫我的儿。

我说:是我呀!这个声控灯设计的是您儿子的名字。

把婆婆从雪地扶上来,我碰到她口袋里的两个红薯,热乎乎的。她看不见灯的方向,但她昂起头,对着黑暗的天空长叫一声:向林,我的儿!

原来,董校长的大名叫董向林。灯没有亮,但婆婆的脸向着天,一直没有收回来,可能她觉得灯已经喊亮,灯光正照在她的脸上,是她儿子孝敬的光芒。

我说:没有亮,要喊董校长。

她喀喀咳了几声,收回望向天空的脸,说:我看不见,喊了也没用,把电留给你用。

婆婆拄着棍子往外走,去给小王书记送红薯。我站在屋檐下,灯熄了,什么都看不见。我听着婆婆的棍子当当当,准确无误地敲着墙角,四散的回声在院子里奔跑,后门哗啦一声响,又哗啦一声响,明确是她十分熟练地把后门打开又关上。她肯定在这栋房子里住过,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半生,总之和海莉紧密相连。

我叫了一声董校长。我没有瞎。我需要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