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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马右各:一直在路上的写作
来源:《中篇小说选刊》 | 左马右各  2026年05月19日11:03

什么样的失败才能让人无憾无悔?我想,没人能给出确切的答案。一切只有在经历过后,才有魅惑般的呈现。小说中,晓臻大学毕业后,先后在北京、广州、上海的闯荡经历,以及恋人郜玉在西安等地的人生求索轨迹,都是某种叙事呈现。有人会说,这显然是作家给定的叙事套路。如果不带倾向性地去看,它更像现实世界照进文本的必然投影。当然,现实世界也是如此照进一个写作者的内心。一面有着心灵曲度的镜子,像眼睛一样不安地张望着眼前贸然涌入的一切。

作为写作者,内心永远充满疑顿与迷惑。他无法克服这种疑顿与迷惑带来的灵魂躁动,便频繁地在内心深处无休止地向着一个黑暗深处叩问。他不可能得到答案,只有保持这种持续内省的矛盾状态,心灵才会得到片刻安宁慰藉。我的写作一直都是在这种状态下完成的。其实,所谓的完成不过是短暂从中逃离,而下一次写作的开始,毫无例外地又陷入到像命运裁决的既定路数中。在《紫藤花架下的陶艺家》的写作中,我把同样的困顿附体在小说人物身上。显然,他们也和我一样,没有一个神赐的咒语或密码来破解由命运遭际带来的所有难题。这是在写作中,写作者和小说人物最能达成认知一致的地方,也更像同谋。然而分道扬镳才是更现实也是更残酷的结局。作品完成,写作者退隐,小说人物开始无所依帮地在无边孤独空旷的世界漂泊,写作者无能为力地看着他们远行或沉寂。这时,无由地想到崔健在《假行僧》这首歌中唱到的一句:我要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显然,作为写作者,我无法享受歌声中那个“我”的幸运。我的小说人物会有吗?我也只能如此默默一问。

小说中还提到了一首歌:《站在张家楼看世界》。它同样被小说人物喜欢,引一段小说原文:“这首歌有段歌词我印象深刻,它是这样写的:站在张家楼看世界/世界就是一个球/我在球的表面种花养草/和夜里的精灵们偷吃一颗香桃/甜蜜的果汁装满了日子/我幸福地站在桃树下不再伪装/不再伪装……现代摇滚的波涌节奏,煽情意味的田园歌词,低徊缠绵的暗哑嗓音,有段时间,我被这首歌迷住了,喜欢它具有后现代意味的颓靡和腐朽气息。它似乎具有神秘的唤醒功能,撕开了梦幻通往另一片心灵世界的幽邃小径。”这段引文的最后一句才是关键,它像是来自歌曲的启示,似乎又与其无关。如果单纯地把两段歌词并置,放在一起比较,显义是明显的。按正常的文本叙事逻辑推理,也会得出较为明晰的答案。再联想到小说人物当下的生活情状,结果不言自明。此际的晓臻已在彭城这个北方陶瓷重镇彻底安顿下来,恋人郜玉也回到身边,并且有了一对双胞胎儿女,可谓事业小成,生活安逸。这似乎与歌曲中所蕴含的闲逸情调颇为应景。但阅读完整个小说,真正沉静下心神,再去思考,就会听到一声低徊幽冥地询问:真是这样吗?

这声音让人惊怵。

显然不是。那又是什么呢?谁也无法回答。如果写作只是这样线性明了地单一呈现,它存在的价值将无从谈起。那一个写作者又能做些什么呢?我觉得他能做的极为有限。一个写作者唯一的价值就是尽其所能把作品呈现出来。通俗点讲,就是认真负责地写出来,这个写出显然更像生诞。然后他的任务就完成了。至于小说的命运,已经完全脱离作者的掌控,开启陌生刺激的旅程。回到小说本身,一首歌所能寓意的短暂安逸,并不代表什么。生活永远是一个变数集合。在小说叙事中反复出现的一句话:我在张家楼等你!在这句话中,作为名词的张家楼可以被任意替换,并不违和。而真正要追问的是,小说人物那颗年轻的心,以及无数类似的灵魂——内部频仍的躁动止息过吗?

在我个人的阅读经验中,一直认为故事从来都是一棵树,一棵在默默生长又被生长困扰的树。

写作何尝不是。

毫无疑问,小说从来不仅是一个故事,写作的丰富性远超想象,它对写作者的内在要求同样苛刻。小说家在追摹一个故事的过程中,往往已在内心完成对另一个故事的精神形塑。这是一种精神性的逆向拓展。

面对一部已经完成的作品,无由让人想到拓片——一个神秘获取的过程。在一个故事的底模上(更像生活底本),刷上墨,再铺上一层白纸,一阵看似凌乱却精致用心地槌击后,墨色的肌理润透显现,故事就带着新的模样脱壳了。这不是机械性地复制吗?对于充满创生力的作家来说,显然不是。他早在获取这一拓模之前,就已在内心赋予了它生命,不然这与复制与袭仿有何区别。这道理像土里会长庄稼,水里会有鱼,没人说这一茬庄稼复制袭仿了上一茬庄稼,也没人会说水里的这一群鱼复制袭仿了另一群鱼。作家的心灵中深埋着一片厚土,荡漾着一片净水,想象的光照进来,故事就犹如生命开始萌动生长。

生活的底本才是写作赢取的宝藏。

由此看来,《紫藤花架下的陶艺家》这个小说,写出的就是这样一种经验之物。它经由内心生长,又不断给内心带来折磨。这样的过程可能漫长到无限,又短暂到刹那。现在它落地了,带着类似新生的羞怯与迷茫,待在原地,小心张望眼前——那个在故事之外,却又给予故事无限遐想空间和危机困顿的世界。

而在此刻,我知道这一切不过是又心怀忐忑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