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境、内转,或个体情感心理的嬗变——评《雪佛》
对胡雪梅创作比较了解的读者,会有一个大体认知:她是湖北的现实主义作家,她的小说对日常生活的挖掘颇见深度,是文学鄂军的实力派。
一个有抱负的作家,从来不会局限于读者或评论家对他写作的定义,突破写作风格,拓展美学空间,甚至引领文学风潮,是作家重要的创新动力。
胡雪梅新作《雪佛》打破了读者对她的固有认识。首先,我们不会将《雪佛》纳入到传统现实主义小说的范畴了,作品明显具有“向内转”倾向。小说中的“我”是隐含作者。“我”作为叙述视角,便于进入人物的主观世界。心理现实主义通常从人物的有限视角出发呈现世界,这为不可靠叙述提供了土壤。以“我”的有限视角叙述也突破了传统现实主义对客观世界的依赖,转而探索人物内心的复杂性。“我”的情绪、记忆和判断因心理创伤、偏执、情感波动导致叙述失真,读者得到的信息相互冲突,真相呈现含混状态。不妨用弗洛伊德的“投射”概念来理解“我”的叙述意图。“投射”是指个体将内心难以接受的情感、欲望或冲突无意识地转移到他人或外部世界,以此缓解焦虑。丈夫奇伟心梗死亡,主人公“我”没有选择及时联系医生,错过救治黄金时间,为此无法解开心结,始终难以释怀,便选择“逃亡”,以“在路上”的方式忘记过往。“我”的“逃亡”,是压抑已久的情绪集中爆发的一种形式。
“逃亡”路上突遇大雪,又是“我”的心理历程的重要转折点。叙述进展到此处,小说“画风一变”,就像进入超现实主义梦境,叙事伦理不再尊崇现实生活的认知和逻辑了。“我”轻而易举进入一座白雪覆盖的村庄,这里是海莉所在的红柿村。“我”毫不违和地住进了空无一人的海莉家。
红柿村民加“我”和驻村的小王书记,一共七人。这个白雪皑皑的世界,村庄晦暗不清,人物面目模糊,白天黑夜也因没有足够的阳光和灯光,界限难分,但村庄里的人却很坦然。大雪漫天苍耳老爹离世无法安葬,以及董校长曾被海莉埋葬在家里,小说的叙事氛围色调阴沉,但在胡雪梅的笔下,整座村庄与世无争,相互扶助,又有了一种人性的暖色,像一处世外桃源。从难以自处的现实世界“逃亡”到大雪覆盖的梦幻世界,两种叙事氛围的成功切换,体现的是作家的叙事技巧。
红柿村是作者建构的一个超现实主义幻境。村庄祥和有序,而闯入者“我”的主观世界却有惊涛骇浪。带有心结的“我”在主观上存在潜意识的误导和隐瞒,“我”的主观化叙述暴露了内心的真实处境。“我”要找三十年前就已失联的海莉,预示着后面的叙述将是匪夷所思的。进入红柿村前,“我”对海莉有过大致的交代,因为海莉做过兔唇手术,说话带有嗡嗡的闷声,从此带上口罩。口罩在文本中是有隐喻意义的,海莉以戴口罩的方式与现实世界保持距离。对于口罩后面的面容,“我”的叙述一直含糊其辞。海莉的婆婆说,“像鬼一样,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仙子说,“漂亮不漂亮我们都没见过,但她确实是个哑巴”。而据“我”的叙述,同学时期“我”与海莉是经常有口头交流的。在西藏转经筒时,“我”恍惚中看到海莉已摘下了口罩,“那张美若天仙的脸直击心灵”。这种不可靠叙述,恰是“我”真实内心处境的投射。
海莉这个没有真正出现过的重要人物,其实就是“我”的镜像,看似经历略有不同,两个女人的处境却是一种互文关系,都曾遭受情感挫伤,都处在丧夫的煎熬中,“我”有愧疚和不安,海莉有痛苦和挣扎。冥冥之中,“我”要找失联的海莉,又住进空无一人的海莉家,这是“我”体验或者重构海莉家庭生活的开始。文本中有一个细节:初到海莉家,走道上的声控节能灯,“我喊:董校长!灯亮了。”董校长的母亲瞎婆婆来探访,她喊“向林我的儿!灯没有亮”。想象中的声控节能灯被“我”命名为“董校长”,连董校长母亲也无法喊亮它。后来“我”使用海莉的日常用品,翻找相册,拿取衣服,都是轻车熟路。通过这种超现实语境中“我”的不可靠叙述,读者可以洞悉“我”的潜意识,那就是“我”已经代入海莉的身份,开始体验或者进入她的日常生活了。这些含混的叙述,让“我”与客观世界的紧张关系得以缓解。
住进海莉家,是“我”的主观世界发生变化的开始。但这个转变过程是内心挣扎的。起初“我”痛恨丈夫奇伟,“我尝尽了仇与怨”。“我”认为董校长对海莉也不好。董校长到上海发展,海莉遭到了事实上抛弃。转折发生在董校长中风偏瘫之后,他无人照顾,留下儿子独自回来了。上海女人的出现让“我”与海莉产生了强烈的共情。董校长父子在上海靠她站住了脚,但她没有生育,把董大事当作亲儿子,还有巨额财产要让董大事继承。小说从头至尾,对奇伟有哪些“仇与怨”,“我”始终欲言又止。海莉的遭遇让“我”反应如此强烈,读者大致也可以猜测与“情”有关。如何对待瘫痪在床的董校长,“我”的想法是,海莉报复“一定不能手软”。但事实与“我”的预设完全不符,海莉的行动说明了一切,她理解和原谅了董校长。海莉的这些往事对“我”的震撼可想而知。
“我”在主观世界的挣扎,其实在了解这些细节之前就已经发生。我断定董校长有负于海莉,即便他已经离世,“我”也打算去找“全家福”大照片,朝照片上的董校长吐口水。内心的缠斗发生在“我”去董校长母亲瞎婆婆家找照片的那一刻,“我”最终放弃了。这样的内心挣扎一次一次地在“雪佛”面前变得微弱,最终走向消解。
一定要提一下“雪佛”。它其实就是海莉家院子里的一口普通水缸,大雪覆盖的水缸,成了我眼中的“雪佛”。潜意识里,“我”认定这尊“佛”是来度“我”这个有缘人的。“我”不断聚焦于这个意象,就是试图找到一个具有超自然力的对应物,或者一条走出精神困境的通道。神化水缸是“我”的心理需要,它让我不断消解内心的焦虑和不安。海莉选择原谅董校长,预示“我”的心理建设也在潜意识中进展。小说结尾部分,在大昭寺转经筒时,“我”恍惚中与海莉不期而遇。同样是不可靠叙述,但这个细节为小说预设了结局,我找到了与自己和解的通道。
一部家庭伦理小说,以如此形式呈现,令人眼前一亮。从《雪佛》我们看到了胡雪梅的文体自觉,也看到了她的创新动能。一位现实主义作家,在形式上拓展了自己的美学空间。
从近几年的一些小说作品看,胡雪梅不是个案,而是一种现象。如果从这个角度考察中国当代作家,我们坚信,中国文学依然充满活力,当代作家的创新动能从未枯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