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能写下、能讲述的生活是值得的——读《抵达》
来源:十月杂志(微信公众号) | 俞耕耘  2026年05月19日10:54

傅羽的长篇小说《抵达》,让我想起格雷厄姆·格林的书名《恋情的终结》。而他所写,乃是“恋情的持存”。小说更像恋人絮语,是情侣的沉思录、对白集,盛载了各种都市速写、乡土白描,它意欲呈现人物通往精神存在之路。作家以情感生活为外壳,连缀出“故事的集成”,使恋情变成一种叙述条件。

1

小说的线索本是离散、游弋的。主人公“我”(原泉)是留在上海工作的外地青年,一位跑文化线的媒体记者。他的日常是参会、采访与写稿。一次偶遇中,他帮助地铁卡欠费的上海姑娘蓝羽。蓝羽在美术馆工作,从事艺术研究,兼做讲解员。二人互加微信后,有了一些交流。时隔近一年后,有一次,她发信息问原泉“知道奥菲利亚吗?”,由此再次深入交流,随后约定线下见面,在探讨各自生活和画家画作的过程中,引为知音,成为情侣。他们故事并不多,或可划为几个情节单元,如地铁相识、网聊升温、相约火锅店、自驾去看海、主动提分手、复合后返乡。然而,这些只是小说的结构框架,主体(血肉)恰恰是二人对话交往中转述的“他人故事”,犹如河道支流,末端毛细血管,供给了整个系统。

如果说,二人情感推进构成叙述的流向,那么大量文本中、艺术里,听闻的故事,就是“故事群岛”。傅羽的叙述特征是:在流动中,每遇到岛屿,就会停靠,登岛看看,讲述一番。小径分岔的花园,是博尔赫斯叙事迷宫的意象。然而,作家很可能有自己的意图,我想其来自中国古典小说传统。一方面,它回归到“街谈巷议”这类故事本色(《汉书·艺文志》以来对“小说家流”的界定)。另一面,是“讲述的故事”镶嵌于自己的故事,这种聊斋的风格。

我们要追问,作家的发挥是什么?在我看来,是“故事的比兴”——人物所讲故事,皆是铺垫与比附,目的是诱引、暗示自己的境遇。它从本质上,形成故事之间的召唤、触发与应答。如堂兄原游热爱历史,成为历史老师,因为车祸无奈离开讲台。他既是“我”的文学启蒙者,也提供了娶妻生子这一传统人生轨迹模本。姐姐原茵与外乡青年相恋,遭父母反对,不惜出奔而走,断绝关系。这种决绝,更像对“我”与蓝羽情感纠结的反照。

蓝羽父亲出走,心系云南,“搭救”下乡时已故恋人的女儿,对蓝羽而言,是爱的教育。安身(房子)与安心(寄托),有时很难兼得,遵从本心才是解药。蓝羽远房叔叔的故事,虽有一个始乱终弃的开端,最终却化为良心发现,拯救初恋,抚养孩子,担当责任的结局。我认为,二人的转述故事,皆构成自我的劝谕、启示和照鉴。从《诗经》先言他物再引所咏之辞,到小说里顾左右先讲他人故事,最后落到自己身上,就是叙事的经营。

然而,作家或许有更深意图——人物依赖叙事在延宕、搁置并覆盖“现实的疑难”。即无车无房,不被女孩母亲认可,无法通往婚姻。我们发现,其与《天方夜谭》本质相通:不断叙事,故事接力,使人物无限期延迟死亡,征服了国王。原泉与蓝羽的情感,建立在故事讲述之上。叙事是逃避隐忧、拖延矛盾、转移目光的最佳手段。这使二人交往基于某种“故事的共同体”,他们常把自己投射在他人故事里(大量画家、作家身上),对现实进行“审美遗忘”(或谓坐忘、出神)。如米莱斯、罗塞蒂、康斯太勃尔的生平轶事,画作中的奥菲利亚、博尔赫斯、斯坦贝克的笔下故事。

2

“我要报道的对象多是文化界的成功人士或风云人物,她要讲解的绘画也多是经典作品,都像是带了一些光晕的,反射到自己身上,会在某一瞬间觉得自己被照亮了,也似乎有了成就感了”。这一自白说明,人物的赋魅,如同给恋情注射了激素。同时,审美化移情也可造成“故事的投射”。从而,《抵达》呈现出诸多小说少有的特质:极大弱化了外部冲突、人物矛盾。因为未及谈婚论嫁,情侣间的冷战、内耗、鄙视与争吵,各方亲属的角力狡计,自然不是此作重点关注的主题。甚至,作家有意纯化(理想化寄寓)了情侣的爱欲关系:鲜有涉及利益的心理博弈、也没有狂热的性爱描绘,只有清朗疏淡的交往,精神契合的相伴。

某种程度上,由于小说主体依托于旅途与返乡过程,构成一种“闻见的穿插”。它自带某种游记样态,并赋予知识色彩,如关于方言、风物、习俗、饮食、绘画、文学的讲述,兴味盎然。这种写法如《镜花缘》之趣味,唐敖、林之洋,带上博闻的多九公,有问有答,把学识、观察都装进故事。“我”和原游的闲聊,也包含傅羽的诸多思考:好的小说比历史更能体现人性逻辑,写小说本质与写报道一样速朽,显得高级只是错觉。聊天涉及写作动机与动力,评论与创作之关系,写作饭碗与热爱写作的区别。

小说也形成一种新叙事风格,我将其概括为“闲谈的体例”。从柏拉图开始,谈话就成为思想与观点的载体。放置于小说中,故事进展亦可依赖人物的“聊天记录”。我们似乎从日常逗嘴打趣中,介入故事,沉浸于人物际遇、情感升温和困惑迷惘。有意味的是,人物随时都在“复盘”,对话不止是在场的沟通,更是事后回想的文本。“我还不免想,蓝羽虽然现在觉得此次旅行不同寻常,但以后回想,会不会也觉得有些缺憾。”

我认为,这意味着小说观念的变化——在叙事之外,可以同时对叙述做出阐释、评价和分析。原本读者和评论家的功能,被人物僭越了。如人物早已预判了读者的批评:“在某个事情上,我就是想多写几句,即使是没人想看,那又怎么了。我当然希望有人读它,但我是不是得首先满足自己多写几句的欲望?何况这事对你来说不重要,但对我来说就是那么重要,重要到明知你会觉得我啰嗦,我还是要啰里啰嗦写下去。”它是评论对叙事的介入,渗透与融合。作家完全可以一边讲故事,一边剖析故事意义、人物意图,以及“故事的发生学”(缘何如此)。

“或许是时候让看海这一节翻篇了……我不过是在写很多人熟悉的一件事,我已经写得够多了。”傅羽实现了对叙事时空分层,对叙事者进行分级。表面看,“我”既是小说主人公,同时又“在故事中写作”。这已有自传体或非虚构的形态,但实质是,“我”在一定程度上扮演叙述者。叙述者派出“分身”,我称为“影子作者”,这是事实上的“二级叙述者”。其好处是,傅羽建立了过渡地带,一种介于故事和现实的缓冲转换区。于是,“我”在故事里成为虚构的说话主体,情节的行动主体;回归写作行为时,“我”又与作者所处现实的此在叠合。

时空分层与叙述者分级形成密切关联。傅羽用看似同一个“我”,偷渡了界限,弱化了作家和人物的二元结构。我们有理由怀疑,原泉和蓝羽是“功能化的作者”,他们分担了作者功能,恋情使叙述运作;反之,叙述使恋情不至于终结,二者依存。虽然,傅羽无意于元小说实验,但客观上,此作又具备元叙事的某些元素。他多次在小说里讨论怎么写小说,在故事里说明什么是故事。譬如这段讨论:“小说是要讲故事的,如果是长篇小说,得是讲很多故事吧。但单单讲一个又一个故事肯定是不够的……或者需要有一种精神,把一个又一个小水潭贯通起来,连通以后,可不就是一条长河了嘛”。

3

《抵达》以书名隐喻人的存在之思。与抵达相对应的飘摇——亦是小说里写到的周迅所唱的《飘摇》,则隐喻无根的、易变的与离散的人生。与此同时,小说以人名“泉”指涉流动不居,以“羽”暗示漂浮散落。小说聚焦当代城市生活的两大焦虑——车与房。堂哥对车子的幻想,开车的执念,实质构成“我”的人生参照。然而,“我”不会开车,没有买车,却成全了恋情。因为乘地铁,才会偶遇蓝羽;蓝羽开车搭载“我”,才使情感推进。原本的“受限性”反而使“我”获得契机。与之相应,是房子与身份认知的内在关联,无房的现实,标记并强化了自我疏离。“很多时候不劳别人提醒,人也能敏感地知道自己属于哪个阶层……我在上海没有房子,但我从学校毕业以后就有了上海户口,可以称之为新上海人了,但无论是语言、生活习惯等等,都会提醒我终究是外地人”。

作家有意增加了男女恋情的烦难。相较本地有房的上海男人与外地姑娘的组合,小说里人物的现实阻力更大。这种“对调设置”,当“我”面对一个上海姑娘,心理上难免产生天然的退守、拖延与迂回。这意味作家对男女情感结构进行了“去程式化”。没有什么“铁定规则”:蓝羽的主体性(开车、送花、逗笑及示意)意欲颠覆女性刻板印象,打破婚恋中男女行为的约定俗成。然而,傅羽是否在其中潜藏了情绪上的“代偿”?

故事里多次提及书生和缪斯的话题,是否在隐喻困厄的男性,期望在女性引领下得到梦幻飞升?“缪斯总是特别善解人意,她同情写作家的窘境,总是光顾狭小的阁楼、斗室,似乎过于宽敞的环境,她还不乐意前往”。我想作家对蒲松龄式的花妖精怪,但丁的贝阿特丽齐采怀有某种情结。他期待一种更成熟、更包容的母性会救赎男性。男性也可成为被凝视的欲望客体,女性的精神超越性,可以克服现实的困境。蓝羽是一个应然的、理想的女性,她几乎囊括了当下所有稀缺价值:善解人意、聪明漂亮、热情大方、富于精神追求。

小说人物同频合拍,兑在一起,就是志趣相投、灵肉合一的爱情。但作家并未陷入滤镜和幻象中,而是时刻剖析原泉的焦虑与煎熬:他通过辩解,使自我选择“合理化”。这是小说冲突“内在性”、隐匿化的根源——聚焦个体心灵对抗,潜在断裂。他用“新上海人”弥合了自己与本地人的身份意识,而语言却时刻在提示差异;他列举地铁等公共交通的好处,在旅行与返乡中,却反复“检讨”自己无驾照,使女友受累;他细数租房的划算与自由,没有婚房,却难有结婚前景。

自由并非能做什么,而是可以选择不做什么。当人物发现自己什么都不能放弃拒绝,本质上就没有自由,只剩妥协。蓝羽和原泉,能成为知己,表面看是因为有话可聊,情投意合,实质源于二人都是“不彻底的人”。蓝羽所言顺其自然,与原泉的走一步看一步,都缺乏坚定信念。蓝羽的独立是有前提的,要基于母亲同意,照顾母亲感受。原泉所表现的精神松弛,是无奈的,并非自由意志的选择。原泉的潜意识还是在想婚房,蓝羽也是半道去试了相亲,为母亲所迫,或许只是推脱?

换言之,人物观念与行为并不同步,二者总有差距和背离。傅羽戳中诸多恋情故事的悖论,我谓之“关于例外的哲学”。人物总以为自己是现实的例外,对方是异性中的例外,最终发现未能免俗,一切都照例而行。“她也会说,少来这一套,一天到晚这个心那个心,我哪里看得到你的心,还不得靠行动、靠物质才能证明……这样思来想去,不能说蓝羽以后也会这样,反倒证明我再装作浪漫,骨子里也还是个俗人,到底没能摆脱那些庸俗的想法。”他们只是向往例外,并不意味成为例外。

结语

在小说尾声,二人返乡遇到走大路还是盘山路的选择。“她说,我们走大路,是有点让人失望呢。我这会儿都在想,我们是不是走盘山公路好一些。我说,就不多想了吧,哪怕回来走那条路也行。”我更愿将其视为寓言,原泉的回答说明他不愿选择,两条路都想试试。而结果只有两种,一是不走回头路,一是找不回来时路。当他们最终驶上盘山路,却陷于迷雾,没了天光,下起冷雨,困于山顶,此夜无法抵达。歌曲《飘摇》是谶语双关,“我”将歌词误听为“路还在缥缈”——可能无路可走,如同纪德让人物走向“窄门”。

傅羽使小说落于梦境、归于幻想,用意象世界替代了现实世界的终局。一只珠颈斑鸠,如同系上蓝羽的围巾,“像是确定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回应,或者我也不需要它帮什么忙,也就扑闪着翅膀飞了开去,终于消失在了如新鲜脸庞一般的朝霞里”。叙事包孕的可能性,永远超出生活的确定性,这就是小说的诱惑。我们不晓得他们何去何从,就像易卜生不管娜拉出走后怎么办。重要的是,叙事使生活变得值得。这是道德哲学的叩问,何为值得的生活?傅羽的回答是,能写下、能讲述的生活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