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书相伴 并肩共行
今年是我在译林做编辑的第十四年。在此之前,我先做了译林二十多年的读者——如果从幼儿园时我从爸妈房间里翻出《译林》杂志开始算起的话。我始终觉得,要讲起和译林的故事,绝不能从正式入职说起,那样实在太“班味”了,不够有趣,也会错过许多有意思的呼应和回响。
从木刻版“经典译林”说起
刚开始读书的时候,并不懂什么是出版社,只是单纯看封面图画好不好看,书中的故事精不精彩。十岁生日时,外婆送了我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扉页上题了字:“像保尔·柯察金那样生活、工作!”我至今仍记得那本书的封面:庄重典雅的黑底金字,富有韵味的木刻版画,硬壳精装,书脊下方印着绿白配色的“三棵树”图标,十分灵动。作家创作文学作品,那么是谁把这些文字做成一本书的呢?这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在一本本书背后,有一群看不见的人,在为了阅读这件事忙碌着。多年以后,我来到译林,还专门找美编老师问起这套木刻版“经典译林”的情况,了解到那套书是资深美编洪佩奇老师设计的,采用了艺术家杨春华的版画,每一本的图案都与内容契合,精挑细选,深藏巧思。这就是编辑的功夫,于无声处力千钧,穿透时间。
记忆中,少年时期还有一件与图书相关的大事,依然与译林有关——希拉里回忆录《亲历历史》中文版首发。那是初中升高中的暑假,夏日炎炎,我从报纸上读到这本书发售的消息,兴奋不已。中学正是好奇心和求知欲都十分旺盛的时期,体力也好,对国际政治十分感兴趣。新华书店柜台前人头攒动,我硬是排了一圈一圈队,才买到了这本传记。多年后有幸与老前辈施梓云老师吃饭,谈起往事,我说到这本书,施老师眼睛瞬时亮起来:“那时我们直接给美国国务卿办公室写邮件!”因为时间紧、任务重,这本书当时由三位年轻编辑共同负责,使用两间办公室,一间用来连轴转编校稿件,一间用来轮流短暂休息。翻译问题、编校问题、版权方提出的各类问题蜂拥而至,而这一切都需要编辑以极大的责任心、专业能力和自信一一化解。当了编辑以后,想起当年三位责任编辑以这样的意志、心意和技艺做书,还是觉得十分感佩。
到了大学,读了中文系,自以为要开始读一些不一样的。就这样,本该好好去读古典文献的我,被人文社科图书深深吸引。当时读的一套书,是刘东老师主编的“人文与社会译丛”。米歇尔·福柯、汉娜·阿伦特、雷蒙·阿隆、克利福德·格尔茨,《比较的幽灵》《浪漫主义的根源》《传统的发明》……几乎写满了我的图书馆借阅记录。也正是从那时候起,我对图书尤其是社科图书产生了更大的兴趣,不仅会读内容,做译本对比,还会关注版式、设计、用纸和工艺。因为大部分是在图书馆借阅,经常会发现同一本书的不同版本,比如,我注意到“人文与社会译丛”在初期曾有不同的封面设计,后来才固定为“米白色底+棕红金图标”的经典设计。不知不觉间,在读者身份之外,我似乎也做好了成为一名编辑的准备。
为了进入译林,读了两周杂志
研究生毕业找工作,我就想来译林出版社做编辑,更具体一点,则是想做社科编辑。不巧的是,我应聘那一年,译林出版社人文社科出版中心并没有招聘名额。其他招聘岗位则来自外国文学、教育分社和期刊分社。我仔细阅读应聘要求:外国文学要求英语专业八级,这让非英语专业的我只能遗憾退场;教育分社要编写英文教材教辅,这对颇为头疼英语考试的我来说,挑战也有些大。最终,我把目光投向期刊分社,也是我的阅读原点:《译林》杂志。更让我喜出望外的是,那一年期刊分社招聘特别提到了“文化遗产与博物馆”主题,这也是我的兴趣所在。在顺利通过笔试后,我抓紧研究期刊分社出版的各类杂志的情况,认真准备面试。
现在回想起面试的场景,仍然觉得青涩而珍贵:第一次来到出版社的新鲜与兴奋,面试时学日剧穿搭了小西装外套和套裙,甚至还穿了高跟皮鞋。这是我人生的第一次职业面试,也是迄今为止唯一的一次。记得当时坐在中间的一位非常美丽而有气质的老师提问:“有没有读过我们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合办的《国际博物馆》杂志?”我老实回答,在应聘前确实不甚了解,但在准备过程中了解到这本杂志,发现南京大学图书馆有,但不在鼓楼校区,而在仙林校区阅览区,不能借出,于是连续半个月去仙林校区的图书馆把近两年出的杂志都读了。后来才知道,这位老师是当时在社里分管杂志的副总谢山青。在一次与新进青年员工的座谈会上,她还特别提到了我回答的这个问题,说这个女孩特意找杂志来研读,还跑去那么远的图书馆——能有这样的用心,下这样的功夫,正是译林所需要的。这给了我极大的鼓励,也更体会到译林对于“做编辑要用心”这一点的重视。其实,我当时就租住在仙林,仙林校区在我租住小区的对面;确实用心,但实在不好意思说下功夫——还远远不够呢。
工作第八年,再次成为“新编辑”
就这样,我顺利入职译林,到期刊分社学习做《国际博物馆》杂志和文博类图书。现在想来,那段工作经历对我编辑能力的训练影响深远:做杂志有明确的时间要求,双月刊要求从策划、组稿、编辑、印制都有严格的进度规划。做文博图书,除了要有大量的知识积累,在原创组稿和编辑工作方面尤其注重人和人的沟通交流。厚重精美的博物馆图册,则让我一个新编辑得以很快接触到复杂的装帧工艺和印制工作,不仅是从文字和图像上,更是从可触可感的纸面书页中,不断加深对做书的理解。当时带我的编辑部张遇主任特别注重带着编辑去观察,去感受,去实践。记得编中英双语的《中国博物馆手册》时,除了线上联络几百家文博单位,我们编辑团队还实地探访了云冈石窟、大云山汉墓考古现场等。采访博物馆馆长、策展人、考古专家、讲解员、学者和研究员——在与不同专家的交流和交往中,撷取倏忽即逝的灵感,沉淀到扎扎实实的案头上去。
工作第八年,我从期刊分社调入人文社科出版中心。换部门的申请是我提出来的,这并不容易。在这个过程中,译林的领导和同事给予了我极大的关心和支持。大家认真倾听我的想法和规划,提出各种中肯的建议。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自己的很多预期和想法,实在有很多不成熟的部分。而让我尤为感激的是,译林的领导和前辈首先看到了编辑眼里的光和心中的火。记得时任总编辑袁楠问我,有没有这个觉悟,在工作的第八年重新成为新人,在新领域从头开始?我说,我可以。“心态上做好新人。”她补充说,“状态上要拿出工作八年的实力。”
就这样,我开启了作为社科编辑的新篇章,终于编上了心心念念的“人文与社会译丛”。当时编的第一本书就是对我影响深远的《学做工:工人阶级子弟为何继承父业》,我也有机会求教于这套丛书的主编刘东教授。刘老师思想深邃、才思敏捷、精力过人,除了推荐最新选题,也常分享他个人的最新创作,我常先睹为快,乐在其中。
当时在部门主任陈叶的带领下,我们部门运转井井有条、发展欣欣向荣,全体编辑各有所长,选题安排周全。作为新人的我,在自己策划选题之前,也需要在部门既有资源中找到兴趣点。就在这时,我在部门存量选题中发现了一部《樊锦诗访谈录》。那是2019年初,“敦煌热”还未升温,樊锦诗这个名字也远没有如今这般家喻户晓,但对于一个在文博出版领域工作多年的编辑来说,这个选题实在令人激动。我立刻准备材料,向陈老师报告了对选题的兴趣,希望可以有机会参与编辑工作。陈老师介绍说,这个选题最早诞生于译林社和北京大学美学与美育研究中心的合作,已经存在多年,因为各种原因立项后一直没有启动,正好就在近期,作者联系可以推进,并有意将原来的访谈文本作为素材,创作一部人物传记。“欢迎加入编辑组!”陈老师真挚地对我说。那一刻,我感到有光闪过,记忆中的很多场景旋转、交叠、浮现眼前:从小阅读译林社图书的美好回忆,在期刊分社编辑文博书稿的日日夜夜,汇聚到当时当下——我,有机会作为一名译林社的编辑,参与樊锦诗老师传记图书编辑工作。
后面的故事温馨而充实。在陈叶老师的带领下,编辑团队与两位作者樊锦诗老师、顾春芳老师密切合作,最终诞生了《我心归处是敦煌》。有一次,樊老师给我寄来出版合同和参考图书,附上手写便笺:“感谢译林出版社的各位同志,为编辑出版、发行《我心归处是敦煌》所付出的艰辛努力!”对于这部由众多译林人倾注心血的“中国好书”,樊老师始终无比谦逊地、细致地表达着她的认可与感谢。做图的设计师、对接印厂的印务老师、直播荐书的主播、推介图书到海外的版权经理、线上线下奔走不停的营销发行老师、库房发货的师傅……樊老师细细地一个个过问,嘱托将她的问候带给每一位译林人。
心归处,在林中
今年是我在译林社做编辑的第十四年,我想再做些新的内容。译林在人文社科出版领域已耕耘近三十载,有着“人文与社会译丛”“译林人文精选”“译林思想史”“伯林文集”等成熟产品线。如今,AI时代全面降临,信息的捕捉、知识的获取变得愈发便捷而混沌,而对“人如何之所以为人”的追问,也变得尤为珍贵。在越发多变的图书市场面前,如何盘活、重组、激活和创新,坚守和传递人文之光,是编辑部的责任与挑战。我们正在策划创立一个译林旗下的全新社科子品牌,名字就叫“林中路”——既来自海德格尔的《林中路》(Holzwege),寓意在反复思辨中不断追求被遗忘的“存在之真理”,又是一条由一代又一代译林人走出的“林”中之“路”:以澄明的心灵联结作者与读者,与书相伴、并肩同行。这条路,我想继续热切地、踏实地走下去。
(作者系译林出版社人文社科编辑部副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