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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像、志怪以及博物志
来源:文艺报 | 盛文强  2026年05月19日10:25

我在《妖怪印刻:民间版画奇幻图志》(以下简称《妖怪印刻》)的开头写道:“人们把口头传说绘在纸上,妖怪便获得了形体,这是一种令人珍视的能力,直接从观念中提取形象,并求得最大公约数,使之符合多数人的想象,今人或许已经丧失了这种能力。”从观念到叙事,再到视觉呈现,妖怪经历了一系列转化。《妖怪印刻》聚焦于民间版画里的妖怪形象,从古版年画、纸马等民间雕版彩印中发掘一种古老的妖怪传统。上古神话并未随岁月消散,仍在民间传递,以版画的形式流传,并掺杂了传说、故事、戏曲、游戏等文化元素。在视觉上,这些版画与壁画、水陆画、古籍插图等艺术形式相互参照。经过千百年的沉淀,妖怪故事与形象已渐渐定型。原本存在于集体无意识中的妖怪,如今人们可以在民间版画中一窥其真貌。

从民间版画中寻找妖怪,无疑是冷僻的方向。我近几年来着力推进的相关课题,就是系统整理古代妖怪图像,《妖怪印刻》是其中的阶段性成果。此前,我已出版《何方妖物:点石斋画报志怪图谱》,搜罗了清末《点石斋画报》中的妖怪图像三百种,另有《魑魅魍魉:溥儒的妖怪画》,集中呈现溥心畬的妖怪画。目前手头还在进行另外几本书的写作,从古籍插图、绘卷等方向进入妖怪的世界。

当我们观看一幅民间年画里的妖怪,看到近乎粗糙的线条和舞蹈化的动作,便会生出奇异的视觉波动,全然被画中的故事所吸引。而藏在这故事背后的,则是妖怪面目的历史演变。一幅看似滑稽的妖怪画,实际上叠加了众多前人的图式,再加上地方性经验,当然还有画师的主观想象在起作用,为画面注入了鲜活的情感色彩。妖怪图像因此脱离了平面,获得了多维度的阐释空间。

妖怪图像的整理难度来自视觉与文本的双重压力:一方面,需要获得大量高清、色彩鲜艳的图像,以满足出版印刷的需求;另一方面,在中国传统中,妖怪一直处于边缘地位,妖怪图像也只有零星分布,如何找到成体系的妖怪图像成为一大难题。目前主要依靠海外馆藏及个人收藏,需要耗费大量搜求、考证的时间与精力。具体到文本,则要求有与图像数量相当的文字。这需要一种新的文本体例,将图像视为连续性的博物志——不满足于图注式的简单阐释,而是指向田野现场,回到图像的生发机制,以随笔的形式,阐释图像背后的故事。务求准确,力戒掉书袋式的写法与过度抒情,着力点放在探寻内在逻辑,回到古人的观念中去。在还原和呈现工艺的同时,一并探寻妖怪头角、鳞片、毛羽的增减与缝缀轨迹。

《山海经》的魅力经久不衰,正在于“拼贴怪”的视觉体验过于强烈,怪异的形象里藏匿着古老的谜题。而民间流行的版画,既有野逸怪诞的一面,又钟情于吉祥圆满,是生活理想的直观呈现,同时唤起古老的善意,自带庄重的仪式感。在这种语境下,妖怪成为标靶式的角色:它们被驱逐,或者法力低微,无法造成实质伤害,反而沦为取乐的对象。妖怪的身份在此发生了逆转——从配角一跃成为主角,兼有一定的娱乐功能,只不过这种功能已鲜为人知。节日里张贴妖怪版画,用以逗趣,连妖怪也以活泼面目示人,脸上带着笑,身上穿着红裙绿袄,共同参与节日的狂欢。大人为孩童指点妖怪身上露出的蛛丝马迹,这便是充满奇趣的启蒙课。

耐人寻味的是,我们不会像古人那样相信妖怪的真实存在,却反而更加忌惮它们。面对传统的妖怪图像,需要解决审美的断层问题。脱离了当时的生活与观念,人们已很难识别旧时的视觉系统。善与恶的角色之间,仍保持着古老的对峙,却罕有人记得它们的名字。在沉凝的矿物颜料和夸张动作的烘托下,热闹固然有之,却难以解读,乃至误解愈深,令人感到无比惆怅。

志怪的实质,在于面向新异的经验,实现对生活经验的超越。日常生活的扁平化,自然会导致经验的同质化。志怪元素若被生硬拼接,便沦为一种“次生的文本”,缺乏原创性。我们所要做的,是接通古典的志怪精神,用古典志怪的方法和趣味,来处理当下的叙事问题。卡夫卡注意到工业时代人的个性受到挤压乃至丧失,便以怪诞的变形进行抵抗——这实为另一种形式的志怪书写。它指向当下,经由抽象又赋予具象,比古典志怪更具穿透人心的力量。

窃以为,写作者应对其他艺术门类抱有天然的兴趣,若只停留于“修辞术”,写作便会面目可憎。古代写作者往往兼具多重身份,而当社会分工细化之后,反而陷入了“细而不专”的怪圈,在一个小类里坐井观天。我们今天重新审视鲁迅便会发现,他除了写作,还涉猎美术设计、版画收藏、古籍整理、学术研究、外文翻译等领域,且都取得了很高的成就。而这些写作之外的学科又反哺于写作,形成一种生机勃勃的共生关系,共同成就了一个作家的丰富性。写作从来不是独立存在的。

老普林尼那样的博物学者——我更愿意将他视为一个作家——创造了一种颇具现代意味的博物志文本。他意识到外部世界的多样性,将怪诞视为寻常事物,且能如数家珍,从而形成了丰赡沉凝的风格。半人马、伞足人等怪诞之物,也变得敦厚可爱。生活在世界边缘的妖怪,是可以分类、可以归纳的,一一记入簿册。知识介入博物志的写作,也考验着作者的精神品质,稍有不慎,便会堕入卖弄,令人厌恶。老普林尼将博物志当作认知世界的方式,本意不在于写作,因此不见“作”的表演痕迹。这或许就是博物志的门径。

当代的志怪、图像以及博物志书写,有别于古典志怪侧重于记异、博物与知识倾向,它们从客体世界转移到内部精神世界。因为外部世界的妖怪已被科学祛魅,扫除殆尽,而内心深处的妖怪仍旧难除。量身定制的幻想,足以击中每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