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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安宁散文集《万物相爱》中的生态意识
来源:《鹿城学刊》 | 杨志兰  2026年05月18日16:28

在当代文坛,安宁的散文有着独特的写作风格和艺术魅力。随着安宁散文创作取得瞩目的成绩,研究者开始关注其散文创作的独特价值。

对安宁散文创作进行整体研究的成果包括陶长坤《论安宁的散文创作》和唐小祥的《融合自然与人心:简论安宁的散文创作》,前者认为安宁散文对普通百姓的人生百态、人性善恶、人情冷暖的书写,是纯正且严肃的“人的文学”,后者则指出安宁融合自然与人心的散文写作风格。白灵敏的硕士学位论文《安宁散文研究——从乡村到草原的精神迁徙》,指出地理迁徙对安宁的创作心理、审美表达等方面的影响。还有一些研究者,从单部、单篇作品入手,观察分析安宁散文创作的特质和新变,如高明霞和邰筐均以散文集《寂静人间》为分析对象,指出《寂静人间》的乡愁表达和童年伤痕叙事等特点。王士强对安宁散文中致敬万物、大自然和生命的内容有所提及。许俊莹认为安宁的散文《走亲戚》拓宽了散文的写作领域。这些解读和论断呈现出安宁散文在选材趋向、艺术旨趣和文体风格等方面的一些特点,但受限于研究视角,对其散文中的生态意识尚未提及。本文结合安宁散文集《万物相爱》的具体文本,着眼于生态意识视角,分析安宁散文新近作品所体现的新质和独特审美价值。

文艺对自然之美的发现和书写,西方大约始于文艺复兴时期,中国大约是从魏晋南北朝时期开始用艺术化的眼光观照山水自然。此后,在中西文学艺术史上,以自然为审美对象的作品数不胜数。然而,随着工业文明的发展和科学技术的飞速进步,世界出现严重的生态环境问题,人类的生存处境也江河日下,距离海德格尔所说的“诗意地栖居”愈发遥远。美国哲学家大卫·雷·格里芬认为,现代范式中的唯物主义自然观认为自然是由无生命的物质构成的,缺乏经验、情感、内在关联以及有目的的活动和努力的东西,因而没有任何内在价值,格里芬认为这种观念对世界的发展造成了极具灾难性的后果。同时,他还对马克思·韦伯的对“世界的祛魅”思想进行反思,批评他们将自然看作僵死且无生命的神性事物。在这样的背景下,部分学者开始强调对“世界的复魅”,“它要求打破人与自然之间的人为界限,使人们认识到,两者都是通过时间之箭而构筑起来的单一宇宙的一部分。”对“世界的复魅”并不意味着学者主张复古倒退,而是呼吁重回“万物有灵”的农业时代,这种现象反映出人类对恢复自然的神奇性、神圣性和潜在的审美性的呼唤。从文学层面来讲,对“世界的复魅”,就是呼唤神性、诗意和艺术魅力的复归。我们生活的世界,早已步入一个工具理性占主导地位的时代,原本充满神性、信仰、价值和意义的世界,被技术、计算、工具和理性所替代,原本丰富、饱满、富有诗意的世界,也变成本雅明所说的单调、机械复制且灵光消逝的世界。在这样的世界中,由于人与自然关系的恶化,精神生活和物质生活的失衡,自然愈来愈丧失其审美意义。在当前的文学创作中,自然往往沦为背景板或者可有可无的装点,这直接导致了文学创作领域中自然美缺失的审美危机。当前的文学作品中,理想主义、浪漫主义的缺失,自然美的缺席,神性和诗意的凋零已经成为常态,在这样的背景下,生态文学应声而起。虽不知安宁在写作之前是否了解过这些理论背景和文学创作趋势,但她的散文创作实践,却异常敏感和巧合地应和了这种文学创作潮流,显示出浓厚的生态意识。在《万物相爱》这本散文集中,无论是对自然万物中诗意和神性的揭示,还是对那些习焉不察的、令人震撼的美的描摹,都显示出作家对“世界的复魅”这一艺术任务的自觉承担。

从自然万物中体悟生命意蕴

宗白华先生曾说,“中国人在天地的动静、四时的节律、昼夜的来复、生长老死的绵延,感到宇宙是生生而具条理的。”[①]这句话揭示了中国人特有的一种人生艺术化方式——从四时季候、自然万物的变化中去感知生命意蕴。从这一角度而言,安宁的散文写作体现出典型的中国传统审美方式和审美趣味。从自然万物中感知和体悟生命意蕴,是安宁《万物有灵》这本散文集常用的写作方式。在《行走在苍茫的大地上》一文中,作者这样写乌兰浩特的夕阳:“乌兰浩特的天空,有时也是红色的。那红色汪洋恣意,一泻千里,铺满整个辽阔的大地。于是一切都燃烧起来,宛若一场隆重的婚礼即将开启。人站在黄昏永无绝灭的天地之间,犹如宇宙中漂浮的一粒尘埃,渺小而又决绝。夕阳用尽最后的力气,迸射出苍凉的激情,染红即将逝去的此刻世界。一切都在消亡中焕发生机,仿佛婴儿初降尘世,散发神圣寂静之光。”[②]很多人都曾见过夕阳,但对这司空见惯的自然风景,很少有人能如作家那样驻足,对夕阳进行精心描摹,从而体悟到落日中蕴含的巨大生命力。在作者笔下,夕阳在极为有限的生涯中,拼尽全力地展示自己的火热、激情和荣光,哪怕即将走向消亡。夕阳的生命是短暂的、寂静的、苍凉的,但它努力让自己的炽热和光亮铺满辽阔天地的悲壮,以及蓄积的千回百转、生生不息的力量,让读者在这一刻,和作者一道体会到夕阳这一自然物象巨大的神性和生命激情。人类总是太忙,行色匆匆,汲汲营营,很少有闲情逸致去认真观赏夕阳,作家通过对乌兰浩特夕阳的壮观景象进行深情描摹,揭示出夕阳沉沦之后蕴蓄的巨大生命能量,这种对夕阳的审美观照,对自然意象中生命意蕴的深沉揭示,需要作家暂时从现实的世界中走出来,走进审美世界中才能获得,因为只有在这样的审美世界里,作家的内心才是真正自由自在和壮怀逸飞的。可以想见,那一刻,作家必定是暂时忘怀了人间的功名得失和浮华喧嚣,胸襟也一定如当时的夕阳那般明澈激越。

在《万物相爱》中,作家不仅能从壮观的夕阳中获得对生命磅礴力量的体悟,还能从闹市中的一株金银木身上,感受到生命寂静开放的坚韧力量。在作家笔下,金银木“与高大的法桐、水杉或者松柏相比,缺乏动人心魄的力量;而跟小巧婀娜的花草相比,它们了无章法的散乱身姿,又不能唤醒人们内心的柔情。”但在经历秋天的肃杀后,却能“更绚烂夺目、晶莹剔透的红,在秋天高远的天空下,静静闪烁,不张扬,也不卑怯。那一刻,它是天地间自由诗意无为的存在。”而到了寒冷的冬日,“它像傲雪的一束火,在洁白的草坪上不息地燃烧着。”[③]

跟随安宁的笔墨,读者还可以从日月星辰、高山大河、广袤无边的沙漠,以及内蒙古高原猎猎呼啸的大风中,源源不断地体会到了蕴藏其间的生命力量。因此作者在《万物相爱》的文末感叹:“因为我曾途经这里,看到过蓝天与雪山、森林、马群猝然相接时的动人心弦,也看到过一滴晶莹的泪珠镶嵌在群山之间;风吹过大地,却不曾留下锋利的刮痕;一只鸟儿扇动着翅膀,掠过冰封的湖面。就在这人迹罕至的酷寒中,却处处都是生命的跃动:这与广袤自然和谐交融的生命,这弥足珍贵并在宇宙中留下过往印记的生命,这与天地日月一样永恒不息的生命。”[④]

散文创作者的艺术情趣,往往来自于自然万物的人情化和对生命价值的张扬,来自对人生意义的深刻体味和对生命意蕴的执着探寻。一个善于体味生命意蕴的作家,往往有着更为丰富的情感世界。安宁笔下的生命意蕴,既蕴含在辽阔恢弘的景致和猎猎风声中,又隐藏在平凡日常的生活褶皱里。在《山河沉醉》中,鲁西南山城小酒馆里,几个漂泊异乡的山东人,在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氤氲里,乡愁和寥落之情得到了最为熨帖的安放;而千佛山脚下的一座小城中,掩藏着随时光而逝去的青春与爱情;在酒肉穿肠、风月无边的山城,老旧居民楼中才有最为活色生香的人间;“我”在大风呼啸的内蒙古高原上,最终寻到了灵魂的自由。在《众生》里,中介小姜灰扑扑的人生情状,身患绝症的女孩牧歌生命中的哀乐艰难,理发店店主小陈曲折的情感经历和无助悲哀的人生命运,阿宇老师的沉浮人生——他们的生命中,充满了卑琐与高贵,暗淡与荣光。作家从这些日常的、普通的生活和人生中,品咂出人间的悲欢离合,体现对苦乐交织着的人间生活和人类生存困境的体恤,对卑微苦难的个体生命的悲悯,从而展示出对众生生命韧性的思考以及对人类孤独的超脱。

传统生态意识的呈现与审美境界的营造

《万物相爱》中写到阿尔山时,作家这样描述:“在阿尔山,乡村与城市、森林与草原、群山与平原、湖泊与河流,和谐有序地交织在一起;仿佛树木的年轮,自由流淌,无约无束,却又遵循着自然的法则。马群在山脊上游荡,红色的马鬃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犹如燃烧的火焰,在白茫茫的大地上,向着天空无尽地生长。它们与林中赶马的人,空中翱翔的鸟儿,庭院里传出的轻微的咳嗽,共同构成人间的某个部分——彼此依赖又相互敬畏的部分。”[⑤]作者散文中构建的这幅自然、万物与人类之间各安其位又融为一体的和谐的生命世界,体现的正是中国传统的生态意识。

对于人类而言,自然自古以来就是沉默的,它总是寂静无声但又秩序井然地向人们展示着岁月中的风霜雪雨和朝朝暮暮。优秀的作家皆有用作品和自然进行对话的野心和艺术旨趣,安宁也不例外,从她的散文集《万物相爱》中,到处可以看到她尝试用作品和自然进行沟通与对话的艺术努力。正是因为作家对自然之美的敏锐触觉和对万物灵性的独到发现,读者才能从散文中处处感知和体悟到她笔下自然万物的诗意和神性。当作者途径乌兰浩特时,偶然撞见火红绽放的夕阳,秋天黄绿斑驳的草地,漫不经心流淌的归流河,以及牧羊人的鞭子,这一切景致都让作者产生了经由辽阔和壮丽景色所带来的那种喜悦和激越之情。作者如此写道,“看到星罗棋布的草捆,安静仰卧在草原上,仿佛群星闪烁在漆黑的夜空。一生中它们第一次离开大地,踏上未知又可以预知的旅程。一株草与另外的一株,被紧紧捆缚在一起,犹如爱人生离死别的姿态。秋天的阳光化作细碎的金子,洒满高原。泉水从绵延起伏的山上流淌下来,在大地肌肤上雕刻出细长深邃的纹理。空气中是沁人的凉,牛羊舒展着四肢,在山坡上缓慢地享用着最后的绿。”[⑥]字里行间,能够感受到作者辽阔的胸襟和细腻的感情。美学家叶朗曾说,对自然美的发现和欣赏,离不开发现者的心灵和精神,山川和风景只有进入到发现者的心灵当中,才能情与景合,境与神会,此时发现者呈现的,才是一个包含着新的生命的意象世界。安宁在《万物相爱》中,正是通过运用深情凝视和深度体会自然的审美能力,为读者创造出一个神圣、诗意的意象世界。无论是阿尔山、黄河、巴丹吉林沙漠、呼伦贝尔草原、乌兰浩特的夕阳,还是锁阳、棉刺、柠条、梭梭、金银树、骆驼刺、蜥蜴、蛇、骆驼、蚂蚁甚至蜉蝣等动植物,这些内蒙古高原常见的景致和自然地理意象,在进入作家的审美世界后,与她的心灵和精神世界相遇,呈现出奇妙的化学反应,为读者营造出一个万物和谐、明澈澄净的意象世界,这个意象世界也因作者独特的审美观照,呈现出动人的神性和丰饶的诗意。

冯友兰曾将人生境界分为“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四种,而“天地境界”,也即审美境界,“它可以表现为对日常生活、人际经验的肯定性的感受、体验、领悟、珍惜、回味和省视,也可以表现为一己身心与自然、宇宙相沟通、交流、融解、认同、合一的神秘经验。”[⑦]对于作家而言,只有将自己的身心与自然万物交融,才能达到这种审美境界,从而找到人生的真谛。安宁的散文创作,显示出作家对这种审美境界的追求。儒家文化主张“仁”,仁者,要爱人,爱天地万物,因为天地万物都包含着无限的生命意义,而人只有在意识到万物一体、生生不息时,才会感知到极大的精神愉悦,这就是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生态思想。中国传统文化中这种对天地万物的爱意,在安宁的散文中俯拾即是。自然万物本无所谓美丑,只有将它们和人间的幸福和欢乐相连接时,才具有审美意义上的美。因此,自然之美的发现,总是作家情景交融和物我同一的结果,安宁在其散文中,用慧眼和笔墨,与世界、自然、万物生灵进行沟通,将自己的主观生命意识和自然融为一体,从而营造出万物和谐的美感。这正是宗白华所说的“主观的生命情调与客观的自然景象交融互渗,成就一个鸢飞鱼跃,活泼玲珑,渊然而深的灵境”。[⑧]

由“人的文学”走向万物相爱

中国现代散文是在“人的文学”观念推动下发展起来的,而“人的文学”的观念是建立在“人”的发现和启蒙现代性的基础上的。20世纪中国现代散文创作中,“人的文学”观念始终占据主导地位,这体现了散文创作者对人本主义理念的推崇,对人类个体生命意识觉醒的关注。但在进入21世纪之后,散文创作理念发生巨大的变化。致力于散文研究的学者王兆胜认为,21世纪以来散文创作领域出现了从“人的文学”到天地境界的变化,并指出这是21世纪以来二十年间中国散文创作的重要走向之一。在他看来,新世纪以来的散文创作,对生态意识和对“物”的关注明显增强,这对“五四”以后主导文学创作的“人的文学”观念是一个较大的推进。[⑨]安宁的散文集《万物相爱》对自然万物的书写,在不自觉间回应了这一创作观念的变化。安宁自述,自己在用八年的时间完成了“乡村四部曲”之后,创作了《万物相爱》,希望借此表达对自然万物的深情凝视,对生命深沉的眷恋,对广袤的内蒙古高原的无限爱意。《万物相爱》的创作,可以视作安宁生命旅程的迁徙,同时,也是她散文创作生涯里一次重要的创新与突破。

在当前的文学创作中,那些忙着追求艺术高妙的作家往往有意搁置和遗忘自然物象,而在《万物相爱》中,日月变换、四时轮转、高山大河、沙漠草原,以及风、夕阳、云彩、森林、马群、花、树、蚂蚁、狗等自然物象,在作家笔下,都有了鲜活的生命色彩。安宁在散文中,用饱含灵性和诗意的笔触,将千姿百态的自然风物和纷繁复杂的人间物事一一打捞起来,耐心地向读者展示这些看似没有生命的意象,却蕴含着壮阔绵延和厚重深沉的生命力量。在安宁的笔下,自然有情,万物相爱,人不再是主导这个世界的力量。

很多散文家在写自然和物事的时候,习惯使用人的视角或者拟人化的手法,在他们的作品中,“物”往往沦为“人”的陪衬或者背景板,但自然和万物在安宁笔下,却成为关注的重心。“物”在安宁的散文中,获得了主体性、灵性和神圣感。在《赛马场》中,她这样写马:“马场外喧哗的城市,人类正忙着生,忙着死,忙着转瞬即逝却在他们心里惊天动地的大事。而一匹马,只想在雪地里打一个热烈的滚,与同伴温柔地私语,蹭掉彼此肩背的草屑,嬉戏追逐,或者长久地眺望不可抵达的远方。公马们敏锐的嗅觉,让它们隔着遥远的距离,就能嗅到母马散发的爱的气息。如果这里是苍茫的草原,它们会发出嘶鸣,并为了这一份滚烫的爱情,冒着被人类鞭打的危险,哪怕身负十万火急的重任,也要冲破重重阻碍,奔向可为之献出生命的爱情。”[⑩]作者这样写,显然预设了一个前提:她认为马是有独立的自我意识和热烈情感的存在,因此才会如此细腻地描绘马的爱情,深情地讲述它们的自由与梦想。此外,作者在《赛马场》中还详细描述公马王子和母马黑玫瑰之间动人的爱情故事,通过对王子野性刚健、孤傲性格以及对爱情的忠贞赤诚的刻画,让读者感受到动物的高贵灵魂与生命之美。而文本对人类征服、驯化、束缚马儿的行为,显然是持不赞成的态度,因为在作者看来,王子与黑玫瑰的爱情,显示出马儿对生命自由的追求,它们身上那些未被人类驯服的蓬勃的力量,以及对于爱情一往无前的追求等,体现的是人间永恒宝贵的美。因此作者写道:“如果万物皆以平等的姿态,扎根泥土,仰望苍穹,在赛马场,人与马,鸽子与麻雀,蜘蛛与飞虫,打碗花与紫花苜蓿,将化作一副寂静动人的油画。”显然,这副图景和画面,是作家安宁追求的一种理想境界,在这个世界里,“马有马的孤傲,人有人的谦卑,草有草的羞涩,虫有虫的张扬。”[11]万物各安其位,这样和谐的场景,才是作者理想的人间。如果说没有对自然万物和生命内在价值的敏锐感知,作者怎么能如此精准而深切地描摹出这样天人合一的艺术境界呢。

在《万物相爱》中,作者目睹两株因偶然巧合而缠绕生长的树,由此想象它们“从一粒种子时,就相约不离不弃”,推测它们“如何在漫长的岁月中,执拗地相爱,沉默地起舞”,最后认为“它们只为爱情而生。于是,在日夜星辰周而复始的交替中,它们默默地积聚着力量,最终跳出这场惊心动魄的生命之舞。”基于此,作者感慨:“我站在那里,因为这一场盛大的舞会而身心震动。我知道除了人力拔除,没有谁能阻止这一场树与树的深爱。”此时,这两株普普通通,甚至经常为人所忽略的树,竟然神奇地获得了“主体性”,在作者眼里,它们的缠绕显示出守护爱情的坚贞和撼人力量。

安宁的散文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她把对自然万物的注视和审美,转化成对动物和植物的理解,对生命的尊重。事实上,理解和尊重应该是宇宙中一切生命和谐共处的重要前提。安宁的散文中,处处可见这种对生命的理解和尊重。园林中两株缠绕而生的树,闹市中寂静开放、悠然自舞的金银木,见证人间隐秘的千姿百态的月亮,在安宁的笔下,都有了生命,都会说话。她的笔下,万物皆有灵性,草木皆有感情。她能于细微处,赋予自然万物以生命、言语和情感,这是一种真正的众生平等的理念,作者在《万物有灵》中,写自己在阿尔山清澈的泉水中,第一次发现身体之美的感受,“这不染尘埃、不着一物的身体,如此洁净,似乎,它生来就属于生机勃勃的山野。”这里,作者显然感受到的不仅是自然对人身体的清洗,还有对灵魂的洗礼。在这里,当人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抛入自然中,和万物和谐对话时,人便可能剥离欲望的羁绊,不再是物质的囚徒,这才是作者在散文集中传达的一种对真正的生命理想境界的追求,这才是真正的诗意的栖居。

当然,站在文学史和全国散文创作的坐标上来看安宁的散文创作,她仍需在艺术层面进一步探索:如何更好地处理情感的凝滞和叙述的张力的艺术问题,如何让自己的思想和智慧更自然地融入散文艺术表达中,如何更好地践行中国传统美学进行艺术突破,如何在超越的境界中,获得更深层次的生命安慰等。安宁每个阶段的创作,都能看出她致力于突破岁月痕迹和艺术成规的包裹和缠绕的艺术野心,我们拭目以待她破茧成蝶时刻的到来。

(原文刊发《鹿城学刊》2026年第2期,转载时有删节。)

注释:

[①] 宗白华:《宗白华全集》(第二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第410页。

[②]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74页。

[③]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8页。

[④]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18页。

[⑤]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17页。

[⑥]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79页。

[⑦] 李泽厚:《世纪新梦》,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第27页。

[⑧] 宗白华:《宗白华全集》(第二卷),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第326页。

[⑨] 王兆胜:《21世纪中国生态散文的物性书写》,载《名作欣赏》, 2024(10),第 5页。

[⑩]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22页。

[11] 安宁:《万物相爱》,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第34页。

参考文献:

[1]宗白华.宗白华全集(第二卷)[M].安徽:安徽教育出版社,2012.

[2]安宁.万物相爱[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

[3]李泽厚.世纪新梦[M].安徽:安徽文艺出版社,1998:27.

[4]王兆胜.21世纪中国生态散文的物性书写[J].名作欣赏,2024(10):5.

(作者简介:杨志兰,1986年生,宁夏人。文学博士,包头师范学院文学院教师,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西北地区文学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