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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与突围——评小说《谜一般的热情》
来源:《长城》 | 邱飞  2026年05月14日09:51

作家强雯以写城市文学见长,《谜一般的热情》是一部以川渝城市为背景,讲述大龄青年朱泉慈痴迷算法婴儿及情感纠葛的小说,聚焦婚育焦虑,反思了爱情、婚姻、生育、陪伴等人生重大课题,表现了城市化进程、时代快速发展与人的冲突,细腻展现了人性的善良、复杂与幽微。

在成渝双城经济圈“一小时通勤”的时空压缩背景下,作者敏锐捕捉到城市空间重构对人性的重塑:物理距离的缩短并未弥合精神隔阂,反而加剧了身份认同的悬浮感。小说中那些在重庆山城步道与成都平原地铁间穿梭的都市男女,他们的焦虑,本质上是“流动的现代性”投射的精神镜像——既渴望突破传统伦理的桎梏,又恐惧失去稳定关系的庇护;既追求个体自由的极致,又深陷选择过剩的眩晕。

这种撕裂感在“大龄青年”“不婚不育”等标签化叙事中被放大,暴露出转型期社会对个体生命节奏的规训与压迫。

作为城市文学的书写者,强雯突破了传统都市小说对“物质欲望”的表层描摹,转而叩问技术时代的存在本质。“算法婴儿”的设定直指人工智能对生命伦理的挑战:当人类试图用代码定义亲子关系、用数据优化情感模式,是否意味着将自身降格为可被编程的机器?小说中那些幽微的人性挣扎——朱泉慈在算法推演与情感冲动间的摇摆,女性角色在传统母职与自我实现间的博弈——实则是对“工具理性是否正在吞噬人性光辉”的深刻诘问。

这种追问让《谜一般的热情》超越了地域文学的边界,成为一面照见现代人精神困境的镜子:在城市化与数字化的双重浪潮下,我们究竟该如何守护爱情的神秘性、婚姻的神圣性与生育的庄严性?

城市空间中

婚恋生育观的改变与重塑

朱泉慈的生育焦虑,本质上是一场被科技精密包裹的时代性困境。

这位46岁的IT从业者手握高等教育文凭与数字时代的生存技能,却在传统宗族伦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与个体自由意志的撕扯中,将“基因筛选改良技术”异化为人生难题的“调试代码”。他对“算法婴儿”的痴迷,折射出技术时代的典型思维路径——当现实生活的变量(年龄压力、家庭期待、情感挫败)超出可控范围时,人类本能地渴望用技术参数重构确定性。这种对生命的“编程式想象”,既是科技乐观主义的极致体现,也暴露出数字原住民面对存在焦虑时的工具理性依赖。

故事的荒诞性恰恰在于其现实隐喻:一个通过基因筛选“定制”的孩子,最终却在血缘亲属(母亲身份成谜)、情感伴侣(女友小艾)、传统家庭(奶奶)构成的关系网络中“流转”,最终落脚于非亲非故的老同学余兰。

这种抚养关系的错位,撕开了现代家庭结构的裂缝——当婚姻、血缘等传统纽带逐渐松动,“信任型共同体”正在填补情感真空。余兰的选择并非简单的“慈悲同情”,而是原子化社会中个体对“弱连接”关系的主动建构:在拒绝被传统家庭角色定义的同时,人们正在用更灵活的情感契约重构生活的意义。

朱泉慈的困境绝非孤例,而是“城市病”在生育领域的集中爆发。古人三十而立的时间坐标,在房价高企、职业周期缩短、阶层流动放缓的今天已彻底失效。当“而立”被解构为“未定”,当“成家立业”的线性叙事让位于“延迟满足”的生存策略,大龄青年的不婚不育本质上是一种“风险规避型选择”。他们并非拒绝传统,而是在高竞争社会中重新定义了“成年”的标准——与其在婚姻的框架内妥协,不如在个体自由中寻找确定性;与其让子女重复自己的生存焦虑,不如用“不生育”的方式守护生命的尊严。

强雯的故事最锋利的提问在于:当技术可以筛选基因,却无法计算情感;当算法能优化生命质量,却不能消除存在困境。人类该如何安放对“完美人生”的执念?朱伶俐的诞生,本是父亲试图用科技消除不确定性的产物,最终却以最不确定的方式提醒我们:生命的答案从不藏在基因序列里,而在那些混沌的情感、脆弱的联结、不完美的关系中——这或许正是现代性给我们的启示:真正的突围,不在于用技术掌控生命,而在于学会与不确定性共生。

城市空间中

情感伦理观受到的冲击与新生

强雯在小说中勾画了五个与男主角朱泉慈发生情感纠葛的女性形象:余兰(重庆)、小艾(成都)、李淙淙(英国)、小江(重庆)、妻子无名氏,并重点讲述了朱泉慈与李淙淙、余兰的故事。

朱泉慈喜欢小江却不愿意过早结婚而分手,愤然闪婚娶妻,8个月后又闪离;他暗恋李淙淙,又觉得她虚荣并不值得珍惜;他和小艾在一起生活多年,但“60分爱人”让他实在提不起结婚的兴趣;他嫌余兰人老珠黄?,却又觉得她善良、可靠,值得信任并可利用。这么多女性,都不是他最理想的结婚对象,也许AI才能提供给他一个完美妻子。

“自从研究人工智能以后,朱泉慈很难和人建立感情。激情、柔情、深情,这些让人神魂颠倒的状态,都统统留在了重庆,留给了朱泉慈从事人工智能职业前。好像重庆的他是一个人,成都的他是一个机器人。”小说中描写朱泉慈的这个转变非常重要,是因为他与小江分手遭遇巨大打击之后麻木自我的逃避反应,还是城市化、科技化的快速发展对人情感异化的结果,我们不得而知。强雯给观众留下不少悬念、空白、意味。意味是小说的釉质,带给观众巨大的解读空间。

小说《谜一般的热情》如标题所示,讲朱泉慈对生育“算法婴儿”的疯狂热情,也有他作为男人对追求异性获得爱、性、生、养的热情。他经历过众多女性,与漂亮的、喜爱的、凑合的、暗恋的、有名分的、无名分的纷纷错过,最终也没有与善良可靠的余兰走到一起。

这个年代,任何东西或许都能找到替代品。算法婴儿是生育的替代品,余兰是养育孩子的替代品,AI清洁女工是陪伴家人的替代品。朱泉慈非婚非育,用科技手段获得一名算法婴儿;与余兰无名无分,也能在一起照顾孩子并生活了几年。从他个体来看,这是付出最小成本满足欲望需求的最佳替代办法。从伦理来看,这无疑是城市化对现代人情感伦理观的巨大冲击。

在城市化进程的狂飙突进中,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所预言的“有机团结”社会正以异质化的方式重构人际纽带:城市化水平的提高,传统地缘关系的亲密指数则会下降,而功能性合作关系的比例则会增加。这种社会结构的裂变,使得小说里余兰式的“抱一守中”(《道德经》“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更具存在论意义:她的善良、忍让不是“好欺负”“好被利用”,而是道家“柔弱胜刚强”哲学在现代性语境下的具象化。

人情人性的进化速度其实远远跟不上工业革新的进程。小说中最打动我的人物余兰,似乎不属于这个时代,她善良、坚韧,有爱的能量,不计回报不怕伤害,无怨无悔。她傻吗?在他和她的故事中,爱情、友情、亲情、道德的边界一直在“漠视”她,她却“忍了”。这个人物形象,体现了对城市根性的寻觅与重塑,也许保持“善良、坚韧、可靠”等非功利性心态才是对抗时代冲击最好的答案,以乐观善良治愈自我与他人,看透生活真相后依然积极面对生活,我称之为“新生”。

这种新生不是复古,而是如老子“反者道之动”所揭示的辩证回归。余兰们的选择证明:在算法重构一切关系的时代,人性中“善良、坚韧、可靠”的基底代码,恰恰是破解异化困境的密钥。

城市文学正从单纯描绘物质景观转向揭示城市精神内核,通过婚恋焦虑、生育焦虑、育儿焦虑等新兴主题反映城市化背景下的情感伦理等人文生态挑战。当代作家正通过多元创作回应城市化与技术变革带来的种种精神困境,强雯作品既是个体经验的投射,亦是一部社会情绪的“文学纪录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