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花》2026年第5期|张象:偷话记

张象,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赵树理文学奖获得者,鲁迅文学院第四十二届高研班学员,山西文学院第七届签约作家。在《十月》《上海文学》《青年文学》等多家刊物发表小说,出版小说集《外省青年》等三部,有小说入选高中语文试卷。
忘了是哪一年,哪座山上,哪个老和尚跟我说,姓名里带“口”字的人,往往都很能说,伶牙俐齿。我并不信。直到后来,我遇到了一位姓问的领导。
问领导是个文化人,名牌大学博士,十分爱好开会,每次开会都像作论文。有一次,我们接到一个做打车软件的客户。那时打车软件刚刚兴起,问领导拉我们创意组去开会,他一个人讲了两小时。从汽车1886年在德国发明开始,讲到汽车发展史上的几次变革;再到1903年进入中国,新中国成立后汽车制造业的兴衰荣辱变幻,等等,绕了一大圈,最后才讲到美国出租行业和中国出租业的异同。问领导认为,中国有十几亿人口,其中城市人口就有七八亿,七八亿里有打车需求的,没有三亿也有两亿,中国的国情是适合打车软件发展的。问领导指出,要帮这个做打车软件的客户做好宣传,关键是搞懂这个软件的特点。它有什么优势,它能给群众带来哪些好处,它能解决社会生活中存在的哪些痛点。问领导强调,历史和时代的变革,什么什么潮流,都太过抽象,对普通小市民来说,那些概念都不太能理解,能理解的永远是有便宜可占。所以要把这个打车软件计划砸十亿人民币给新用户补贴的好消息重点宣传散布出去,让大家都来下载,都来注册……漫长的两个小时,犹如单口相声般的发言终于打住,问领导擦擦汗,喝口茶,问大家都有什么建议,有想法随便说。大家纷纷看看时间,一致表示没有意见,没有想法,问领导说得都对,现在我们能下班回家了吗?
博尔赫斯在他的《口述录》里说过,我们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对我们产生了影响。那么可以想象,我在问领导手下干了一年多,三百多个日子的熏陶和感染,一定也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我。这就是我写长篇小说《废话列传》的缘起。和问领导共事时,我固然还没有萌生写这样一部小说的念头,但我相信,写这部小说的种子,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埋在了我的心里,只等有一天阳光雨露随风而至,它就会破土而出。
话说回来,虽然这种婆婆妈妈甚至还要加上婶婶姑姑姨姨姐姐嫂嫂妹妹的风格,我自己都不太喜欢,评论家却很喜欢,认为这是一种语言风格的创新。虽然谈不上简洁,但贵在自然,如同有一条发自内心的小溪流,原生态,纯绿色,一会儿流到东,一会儿流到西,一会儿甚至又流到了不东不西不南不北的地方。小溪流旁边还长出了树,树上开满了花,花上蝴蝶飞蜜蜂舞,花下小鹿晃着犄角在悠闲地散步,咀嚼着风中活蹦乱跳的青草。青草新裂,断口散发出清新的味道,还有螳螂乱跳,跳着爵士舞、拉丁舞、交谊舞。万物皆有所托,好一派勃勃生机,令人不忍去打扰。
说完缘起,就该说说故事。
如你们所知,《废话列传》的故事很简单。一位很有名的文学评论家曾经说过,不要把小说写得太过复杂,因为初学者才会那么干。这个世界诚然复杂广大斑驳,琳琅满目,光怪陆离,但我们不能照搬世界。一来世界太大,搬不完;二来即使能搬完,那样也太傻了。好的小说应该是小的,从小的入口进去,初极狭,才通人,但走到最后却能看到一个博大的世界,自成一体。所以,好小说往往是以小见大,好的语言宛若天成,流动若无物,接近透明。所以,我在《废话列传》里所写的主角并非人物,而是废话。说白了,这部小说就是一句废话和一群废话之间的故事。
废话近人,也有生命。有的废话生得漂亮,珠圆玉润,高大挺拔;有的废话长得丑,或者缺胳膊少腿,天生残疾,或者这儿那儿多长一块,形象啰嗦;有的废话出身高贵,镶着金边,长得英俊,天生让人肃然起敬,没人敢不听,没人敢反对,甚至所有人对着废话顶礼膜拜,研习领会;有的废话出身就比较低微,生于偶然,长于边陲,像尘埃,像虫蚁,一生无人问津,废在天地之间,无关紧要得像一声涂抹在黄昏里的叹息。有的废话活泼,有的废话沉静;有的废话爱吃,有的废话爱美;有的废话喜欢扎堆热闹,有的废话就是一个字和他的句号。一句废话和一群废话之间,他们也有恩怨,也有纠葛,有悲欢,有离合,有喜怒,有无常,有他们的故事。
这些故事散在风里,不在纸上。如果不是我写,不会有人记得,甚至不会有人注意。那么,我写这些故事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钱吗?显然不是。这年头,如果还有人想要发财,最好的选择可能是去做生意。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一定,绝对不能搞文学。大哥,你搞文学,你能赚几个钱呢?国内最顶流的作家,俗称名家、大腕儿、大师,千字千元,这稿费算高了吧?那又如何,一天平均写个一千字,一年写个三十六万五千字,稿费也就那么多,税后就更少。或许有人会说,一年三十多万,这不少了啊,超出平均工资线太多,而且发表过的东西还能出版赚版税,如果评个奖什么的还能再赚一次。有一些大众知名度高的,出席一些商业活动还能赚出场费,另外还能卖版权。比如卖了拍电影电视剧什么的,一方面可以赚到比前面更多的钱,一方面也能拓宽自己和作品的影响力。乍一看,这种说法很有道理。细一想,不是那么回事。你要知道,除了稿费,其他这些可能的收入都不是常量,而是变量。变量这东西,就像传染病的防控,太魔幻,太缥缈,太不可控。这样一来就剩下稿费是常量。那么,我请问你,每个行业里最顶尖的那一拨人,一年都赚多少钱?垄断和暴利行业不提,就拿普通人可以参与的领域来说,矿产、互联网、服装、餐饮、白酒,这些领域里的顶尖人才,一年能赚多少亿?与之比起来,搞文学的投入产出比,简直连人家一个脚趾头都不到。文学嘛,说到底,不是一门生意。如果目的是发财,搞点别的什么不好?有人做吃播也很赚钱啊。
为了名吗?老实说,最开始有一点,但越往后越不是这样。对于真正想做一点事情的人来说,声名是魔鬼,最初以天使的模样出现,会让你因此而得到许多看似斑斓的东西,和你混在一起,关系紧密,形影不离。但是,渐渐地,你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它的形象日益模糊,一天天地隐去假面,露出骇人的獠牙,纠缠你,恐吓你,以看不见的方式折磨你,吸你的血和脑髓,让你一天天地懈怠,消沉,焦虑下去。或者耽于享乐,终于有一天,繁华的外皮都被剥去,你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一具被抽干了灵光的空壳。问题是,当你成为空壳,外面的人一时还不能发现。魔鬼曾以天使的模样给你加冕的光环,一时还未隐去,这时你一定心存侥幸,甚至心存错觉,以为自己还可以抢救一下。于是你努力地不放弃,想寻找往日的灵魂附体,其状如垂死挣扎。但是,这很难啊。总有一天,魔鬼会露出它的真面目,到那时,一切就都完了。生活往往是这样,高高地升起,重重地坠落。只有极少数人,可以抵抗魔鬼的诱惑。而抵抗的唯一方式就是,从开始就不要和它走太近,不主动,不拒绝,但也不从心底里接受,敬而远之。而我,就是这少数的幸运人里的一员。
不为钱,不为名,那又是为了什么?
说实话,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就不写小说了。某种意义上,写小说的人,都是一些脑子不太清楚的人。凡事想太清楚的人,写不了小说。
具体到《废话列传》这部长篇小说,写它还是有一个触发点的。
老实说,问领导之后,我还遇到过一些废话连篇的人。这其中,有一个关系很好的朋友。
这个朋友爱说废话,但并不是出口千言,离题万里。他不离题,只是说得没有用,车轱辘话来回说,哪怕绕着题目转上一整天,都没走出去,还是在原点。
有一天晚上,这个朋友请我去他家探讨一件大事。他和我住一个城市,开车过去,十来分钟。那天晚上,他的老婆出差,孩子也在学校寄宿。天又下着小雪,还是个周五。氛围烘托到这里,不整几杯,好像说不过去。于是他炖了羊肉,开了白酒,喊了我。我到他家的时候,刚刚过八点,他已经摆好肉,倒好酒,坐在火炉子前等我了。等我时也不闲着,嘴巴里叼着一支烟,看那白雾在唇齿间蜿蜒,他就抛出了他请我来想要探讨的大事: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
这件事真不好说,因为我们谁都没有死过。没有亲自经历的证据和数据支撑,一切结论只能是猜测。猜测是不准的,不靠谱的,不科学的。其实这件事,最有资格回答的人,是那些亲自经历过并且完成过死的人。于是就有个悖论,达到这项条件的人,都已不能再说话了,能说话的,又不能达到这个条件。这就很难办。我们常说,一个没有灵魂的人,无论外表多么地光鲜亮丽,都无异于行尸走肉,不能构成一个有光的、令人尊敬的人。这是狭义的概念,指的是人的人格和良心。从广义来说,人和电脑相似,肉体是硬件,灵魂是软件。有硬件没软件,电脑就是一堆废品;有肉体没灵魂,肉体也是废品。如此说来,但凡活人,都有灵魂,这一点大概没有异议。有异议的是,人死后,还有没有灵魂?如果有,它去了哪里?如果没有,它又去了哪里?
我的朋友吃着肉,喝着酒,听我讲完自己的思考和困惑,开始了他连绵不绝的高论:如果人死后没有灵魂,为什么有些人好像可以记得上辈子的事?我们村有个老头,三四岁的时候,总跟父母说,这里不是他的家,他的家在十里路之外的某某乡某某村某某家。家里有一个儿子,叫某某某,现年五十岁,因为小时候被狼咬了腿落下残疾,一直没有找到媳妇。家里还有一头老驴,那是他还没生病前花大价钱买的,驴的右耳朵少了一个角,是一次割草时儿子不小心剐到的,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一下。父母都感到震惊,因为这孩子才三四岁,从不曾出过远门,平时也没有人给他讲外面的事。
但这家人也没有去打听,一是因为不方便,二是打听了又能怎样。如果确有其事,总不能让那个五十岁的光棍来认小孩子当爹吧。如果查无此人,那这小孩说的又是些什么,那会是更加复杂的一件事情,是不是该去医院做核磁查一查脑袋?所以说,人死后到底有没有灵魂,这是一件没法去证实、也没法去证伪的事。
这件事要搞明白,真没那么容易。那些大科学家们也觉得难,要不然他们早就研究出一个结论了。那么,人死后灵魂到底还在不在呢?在的话它以什么形式保存,是气体还是液体,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我们还没有分类的体呢?这个事情很难说,真的不好说。但是如果说人死后灵魂也灰飞烟灭不复存在了,那,那个三四岁小孩的事,又是怎么回事?该怎么解释?我们现在的科学看似发达,但还有很大的进步空间,以科学的理论去解释,很多事情没法解释。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我们没有办法弄清楚。
从朋友家出来,我的脑袋晕乎乎的,甚至走路都有点踉跄起来。我确信这不是因为喝酒。酒喝干,再斟满,不过喝了三两半。但是,为什么这么晕呢?估计是因为摄入了太多别的东西。当我走进朋友家的大门时,雪下得还很腼腆,细密的雪粒,像无数个微小的希望,从夜空中飘落下来,来不及坠地就化为乌有。而在我和朋友喝酒聊天三个多小时以后,接近午夜的当口,我走出来,重新回到天地之间,发现苍穹之下,早已是白茫茫一片。雪还在下,大朵大朵六角形的雪片,像无数个失望,覆盖了漫山遍野、大街小巷。
我走着回家。雪甚厚,并不很滑,只是走上去会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像小时候在鹿水农村听到的耗子躲在角落里聚会时发出的暗语。黑天,白雪,路灯的光,孤独的旅人,穿过一段时间和空间,抵达另一段时间和空间,在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烟。我抖了抖衣服上的帽子,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进店问有没有黄山。店员说你要买烟吗?我说是的。要什么烟?我刚才不是说了吗,黄山。他看了看身后的货架子,要哪种?我说黄盒子的。他就拿了一包扫了下码给我,说了价格,又让我扫码支付。我扫完待要出门,他又问我要不要打火机。我说不要。出来点上一支,忍不住给夜晚的空气中丢了一句话:这哥们儿,废话真多!没走几步,忽然意识到,自己这句,也是废话。
回到家里,静悄悄的。入户的玄关处放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我妻子的字迹:回来超过十二点,就去书房睡吧,别忘了我们讲好的。我一看时间,比十二点多一分。这时间点卡的,真是惊天地泣鬼神。但这其实也是一句废话啊。我们早就讲好的,我又不是不遵守,又何必多此一句呢?
进了书房,开了台灯,满屋子的书,一下子让我的心情又明亮起来。我从书架第三排随手抽了一本吴语的短篇小说集《金句子家族》,躺在床上,随手翻起来,就看到一篇《偷话》。故事讲得并不复杂,但是我发现了一个问题。就是,一向以语言简洁凝练著称的当代著名大作家吴语,竟然在这篇小说的倒数第二段,具体一点说,就是整本书第108页的第十四至十五行,写了一句废话。这句话既不能推动情节,也不能展示细节,更不能突显主题,在整篇小说当中显得那么的无足轻重、无关紧要,甚至有点割裂感。有它和没它,没有多大的区别,完全可以不写。这句废话,我非常熟悉,全句默写如下:
“废话很大,金句是他嘴巴里发出的笑声,当我们以为金句很悦耳时,废话也在他的身上大胆地哭泣。”
我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呢?因为,这句话,正是出自鄙人的拙作《废话列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