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2026年第3期|李蔷薇:月亮叶
我目望正道兮,心知其善,
每择恶而行兮,无以自辩。
——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变形记》第七卷
一
正午的白雾如凝固的女人奶水,裹着阿歧与阿朵蹚过溪流。赤日悬在雾霭之上,将溪水染成幽暗的祖母绿色泽。阿朵紧贴阿歧后背,圆脸如雾中的向日葵忽隐忽现,两眼死死盯着水草。他们身后是叔叔和堂弟,阿歧与他们之间,早已是针尖对麦芒。
昨夜,轮到阿朵伺候老得连部落里都没人知道确切年纪的族长。阿朵从河边回来,一屁股坐进褐色的月亮叶里,手中还攥着咬了一半的鲜鱼。血污如褐色浮云从大腿根弥漫时,她尖叫如鬼魅。她不该尖叫,不然就不会惊动在一旁晒鱼的叔叔与堂弟,更不会有人将此事报给族长。
这血,如同大地裂开的咒语,是部落刻在骨子里的禁忌。
没有愤怒,篝火边的族长只是眨动空洞的眼,张了张没牙的嘴,命令阿歧,要在明日天黑前找到对岸的剑齿虎,在月光下布下可踏空的圆形陷阱。
溪水哗哗作响,如焦渴的小嘴在河底翕张。浓白的雾如乳汁,在河面缓缓搅动。
阿歧从未与男人一块打猎过。母亲生他时因难产而死,他瘦小如枝条,族人便让他和女人一起捕鱼采果,男人醉后看守篝火。这反倒让他有大把的时间在林间游荡,琢磨各种奇思异想,人们便叫他“阿歧”。
阿朵的变故,让他再也不能同族人坐在大树下削木磨石,或将藤蔓拽下,编成长长的绿鞭绕在腰间。这新玩法可隐身林间,遇猛兽解下便是柔刃。他说不清是否喜欢阿朵,但她总是跟着他,族人都说阿朵是他的影子。他偶尔会在深夜冒出个念头:趁阿朵睡着,跑到她找不到的地方去。可这念头总在黑夜滋生,一到白天,便无影无踪。
呱——呱——死啦——死啦——
密林上空传来几声凄厉的鸦噪。阿歧想起部落谚语:“乌鸦叫,死神到。”不由得心惊。他从不是胆子大的人,凶兆总让他惶惶不安。他能感觉到,阿朵、叔叔和堂弟们,都在身后屏住呼吸。
不知是否眼花,他看见一缕细如蠕虫的褐色血迹,在脚下石缝间缓缓浮游。
“停!”他猛地一声低吼,如惊雷在死寂的河岸炸裂,长矛形的队伍立刻静立。他像猫头鹰般缩起肩膀,凝视脚下一团似泥又似石的砾状物。他的瞳孔急速放大,一对土褐色的球状晶体,正傲慢又阴沉地逼近。
“走开!”他还未辨认出那团黑影,阿朵的叫声已如利箭穿空,几乎同时,她纤小有力的手掌在他后背一推。他一个趔趄,如敏捷的水獭向前扑出,身后他的叔叔与堂弟们疯跑推搡,借着溪石连滚带爬跳上岸。阿歧唯一来得及看清的,是鳄鱼咬住阿朵大腿,血水如一根红线流出,吸引群鳄迅速围拢。
他如中箭猛兽,被族人死死拽回,眼睁睁地看血水流散。直到日落,他都坐在灰石块上。滚烫的泪水,在粗糙的黑脸上肆意奔流。叔叔和两个堂弟轮番劝他,再不走就赶不上猎虎,天黑之后的惩罚难以想象。他捂住耳朵,捶打胸膛,发出痛苦的呜咽。刹那间,十六岁的少年仿佛退化成只会哭闹的婴孩。
婴孩是阿歧与阿朵在那片沼泽地最先见到的活物。
三年前一个雪夜,他们在雪中互相追逐。阿朵忽然在湖面发现几具婴孩的尸体。他立刻明白,那是部落的献祭品。阿朵试图呵气唤醒他们,他采来树叶,将婴孩裹住推入水中。
他们没对任何人提起,只在捕鱼采果的间隙,用眼神交流这个可怕的秘密。此后每逢月明星稀之夜,他们就会去那里,重复那晚所做的一切。不知过了多久,将那些婴孩推入水中时,他看见沼泽上方的水汽透出野莓般的淡红,起初以为是月亮照的,很快被阿朵的惊叫声打断。他俯身将手臂伸到水中,无数暗红沸腾的虫卵涌过他的汗毛,千军万马般朝他的口鼻蜂拥而来。
那片沼泽被称为死亡之地,所有族人,即便带着捕获的活犀牛、羚羊、野猪,都宁愿绕行幽邃的密林,也绝不靠近半步。
沼泽被族人遗弃后,深褐色的藻类与蕨类像树皮覆盖水面,红得发亮的野葡萄点缀其间。阿朵大胆地尝过,甜中带股诱人的奶腥味。那年冬天严寒,草籽尽被冻死,鹿、狍、鬣狗、虎,乃至最凶的小兽,都蛰伏于洞。半数族人月余吃不到肉。一天下午,天蓝如洗,令人害怕。微风吹动树叶,忽有一两条红鱼跃出,旋即成群,哗哗声惊破死水。全族人狂喜,吮手指头的孩子、撒网的女人,乃至无齿老翁,都狂奔而来。那肥嫩如婴儿的鲤鱼,在他们的眼前欢快跳跃,像在演一场热烈的群舞。阿歧惊悚没吃,阿朵却吃了不少。
摘下那片褐色的月亮叶时,他并没有多想,只因部落信条说“黑色蕴含力量,嫩黄带来繁殖,褐色可以止血”。很奇怪的是,第二年春天,部落几乎没有孩子出生。两个刚刚年满十五岁的女人挣扎生下的瘦小女孩,三天后就被乳汁呛死了。快到夏天时,阿朵来了初潮,潮汐似的痛楚让她不再没日没夜跟着阿歧,而是在下体涂满烤得温热的黑泥巴,乖乖躺在母亲身边。
荒芜的沼泽日益焕发蓬勃生机。岸边水面,野草疯长,藤蔓如长脚似的四处牵爬,红润的野果挂满枝头。最让阿歧惊异的是,水面突然冒出星罗棋布的褐色小树,初如微小漩涡,很快便像壮汉手臂般茁壮。阿歧感觉神奇,便摘下一片浑厚如满月的褐色树叶,恍惚想起阿朵拿过同样的大树叶包裹孩子,他摘的树叶只有那片的一半大。
一切都源于月亮叶,倘若阿歧不摘月亮叶,阿朵就不会来潮,族长也不会怒令追猎剑齿虎,他们更不必蹚鳄鱼河,阿朵就不会死。叔叔、堂弟,所有族人都这么认为。可无论他们怎么说,阿歧只是捂住耳朵。他恨他们。他恨叔叔和堂弟们在河边不肯帮忙,甚至拦着他去救阿朵。如果他当时能下水,或能捞回阿朵半个身子,她未必会死。可族人不愿帮忙捞她,他和阿朵的阿妈在河边捞了三天,只捞到野猪、犀牛的白骨。族长说:“鳄鱼的血是凉的,活物都会遭到厄运,蜥蜴和蛇也会。”
他不能再和族人一起削木磨石了。他的聪明消失,呆滞如被细雨沾身。有人和他说话,他黑瘦的脸总是拉胯着。眼珠被泪水裹着,好像长了一层荫翳。有人说那是阿朵临死前最后一眼封存的魂魄。
他不再想逃。即便是在最黑的、令人窒息的夜里,他也情愿独自待着。
一天夜里,族人围着篝火唱歌跳舞。族长忽然指着蜷作一团的阿歧说:“看,阿歧怎么没了影子?”众人望向远处茅屋的黑墙,一圈黑影中间有个看不清轮廓的黑点,像一粒若有若无的芽豆。
一个人没了影子,就意味着失了魂灵,会很快死去。
从此阿歧不必捕鱼采果,他整日游荡。一夜路过沼泽,见月亮叶已深绿肥大,几乎和阿朵当年所摘的一样,他解下腰上藤蔓往树上爬,如猿猴般跃上高处。月光下,深红的水面像长了层绒毛的肌肤,无数细密水涡如诡异眼瞳,在静静的水流中奔腾。最动人的是水中伸出的枝干,似急于伸展的棕臂,风过时簌簌作响,恍若阿朵在轻声呢喃。
族人再也没见过阿歧。有人说,他在深夜跌入沼泽;也有人说,他借着月亮叶,渡过沼泽,到从未有人去过的山的另一边。
山的另一边,还是山。
从他所在的峡谷看去,那山永远连着另一座山,是永远走不完的山。
二
阿歧终究没有走向山的那边,他在沼泽边游荡了三天,最终饿得被送回家。他回来,族人也默认了。从此,他学会了沉默,像所有男人一样磨制石器、参与狩猎,甚至在某个夜晚,接受另一个也叫阿朵的姑娘。
临近春末,风定云舒,阿歧空手从山顶归洞。夕阳斜照虎皮裙,他见洞门大敞。老花豹阿里站在一边警惕地望着空地上的绿鸟。炊烟袅袅,烤肉嗞嗞作响,阿朵正在做晚饭。
“回来了?东西都弄到了吗?”阿朵抬头问。她正忙着往火堆添树枝,火架上是羚羊的一条腿。在她身后有一堆平铺的干草,上面睡着一个孩子。
这是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前两个,都没活过七天。
“弄到了。”他摘下羊皮帽,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倒出一朵碗口大的白花和一把栗色的种子,递给她。她凑近药香浓郁的白花闻了闻,又摸摸那珍贵的种子。
“大祭司来过了。”她说,目光缓缓移向他的脸,“大祭司说明天是最后一天,要是还不去山顶,就不给孩子起名字。”
他看着火堆,没有说话。
“摇篮也做好了。”她又说,指了指身后。
阿歧越过她,见灰鹿背上有个树皮筐,筐里铺满嫩叶花草,有成人怀抱般大小。
“鹿牙也拔了。”她接着说。
他点点头,依旧沉默着。阿朵拨弄着火堆,不安地看着他。
树枝噼啪作响,泛起橘红的火星。孩子忽然在干草上扭动黑脑袋,一串笑声如泉涌般洪亮。阿歧与阿朵对视一瞬,目光旋即投向洞口。夕阳收尽余晖,群鸟无踪,唯见老花豹阿里拖着蹒跚的腿,在夜幕低垂中焦灼踱步,仿佛要随天光一同暗去。阿歧心想:怕是等不来大祭司了。
“先吃饭吧!”阿朵对他说,“吃完饭去找阿卜。他捎话说,今晚在家等我们。”
占卜的仪式简单而古老。求卜者向空中抛出细长花茎,花苞朝上为吉,花茎根朝上为凶。占卜师则以蘸水枝条吟唱挥洒。若遇凶兆,便将刻纹树皮置入水碗,投入火炭,往烟尘所指方向走七步,将见到的石块捡起佩戴。
阿卜是阿朵的远亲,也是部落唯一的占卜师,住在另一座山头。从生第一个孩子开始,他们每半年就要找他占卜一次。
月亮爬上山时,阿歧和阿朵将老花豹阿里叫回洞里,往火堆里加了枯树枝,就抱着孩子往另一座山去了。
第三个孩子出生在漫长的暖季。日光饱满,森林与草甸终日湿漉漉地喘息。入夜后,圆月把黑暗漂成苍白的河,树与花低垂,草甸漫过水洼。寂静显得更加深邃,虫鸣低颤,鸟叫锐利,偶有兽的嚎叫从密林深处传来。万物生长得如此隆重,仿佛天地都屏住了呼吸,却反衬出一个新生孩子即将死去的残酷。
他们沿着陡峭的山路走着。跨过山下小溪时,他抓住她手,轻唤道:“阿朵——”
阿朵“嗯”了一声,诧异地抬头看着他,问:“怎么了?”
“我肚子疼,先回家吧?”他说,“占卜要真灵,我们那两个孩子就不会死。”
阿朵将孩子搂得更紧,眼中掠过一丝惊恐。他更泄气了,赌气走在前面,像头发怒的牛冲撞灌木丛。她抱着孩子,紧紧跟在后面。
大祭司与族长都说,开眼后能看清猎物,年老不瞎。他想起开眼,胸口就堵着块石头。他总忘不了大孩子死时僵硬的小脸,还有二孩子从鹿背筐里滚出,后脑勺磕在石头上淌的一片血。族人都说那是老鹰啄了孩子的眼之后孩子才会看清东西。“看清……”他牙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拳头攥得发白。用孩子性命换来的“看清”和那些传说中需要付出可怕代价的“看清”,到底是什么?
树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怪叫,惊得阿朵浑身一哆嗦。是鹿。它一动不动,那浓黑的大眼射出两道冷飕飕的蓝光,直勾勾地盖过来。
又是鹿。族人崇拜鹿,让孩子睡在鹿背上的筐里,学鹿崽的警醒,以便遇到危险时可以随时逃命。可他们只敢驯养老迈垂死的豹子,将它们磨掉爪牙,变成温顺的阿里。
敬畏尖牙利爪,却只模仿吃草的鹿;崇拜力量,却又亲手阉割力量。
很久以前,族人崇拜山羊,现在又换成鹿。这变化的缘故,没人说得清,就像说不清潮汐为何定期涌来,又退去。
阿歧感到一种纠缠的荒谬,像陷在蛛网里。
这些念头一直憋在肚里,像地下的暗流,从不敢冒出喉咙,如果说出来,他与家人遇兽袭击,族人就会装作听不见,哪天他死了,族人会把他扔到水里,让他的灵魂在水中永不停息地漂流。他瞥了一眼跟在身后的阿朵和熟睡的孩子,那股熟悉、冰冷的恐惧漫上来,是一种被隔绝、被遗忘、死后灵魂不得安宁的恐惧。他猛地加快脚步,仿佛想把所有念头都甩在身后崎岖的山路上。
阿朵的呼吸声、怀中婴儿偶尔的呻吟声,与他胸腔里那团“怀疑”的黑血一同跳动。唯一能做的抵抗只有占卜,把命运交给跌落的花茎、一块被流水磨去棱角的石头。阿朵失去一个孩子后和所有族人一样,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生下去,又把一个孩子接一个孩子,丢到那条祖祖辈辈走过的老路上,去受一模一样的苦。
远远地,那座最高的山像一张深渊巨嘴,沉默地将蝼蚁般艰难移动的黑点吞进去又吐出来,那些黑点仿佛正走在一条亘古以来一直存在的道路上,而道路本身早已预知了终点。
不知道走了多久,月色暗淡下来。来到一条大河前,他忽然意识到已经走到了部落所在山脉的边缘。他错过了去阿卜家的路,而阿朵一直勾着头跟着。她怀里的孩子睡着了。月光下,他看见那渐渐走近的豹子时,转身看向阿朵,她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他们弯下腰,尽可能地缩短影子。那豹子渐渐地靠近,他们才看清那不是豹子,而是一群白发老人往干瘪的嘴里塞泥土。阿歧想凑近他们,阿朵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悄声说:“他们在吃重生土。”阿歧没有吭声,心想这种传说中的事,今天还是头一次亲眼见到。他的父母、阿朵的父母和身边亲近的族人,都没等有白发就已死去。小时候听父亲说过,人要是老到浑身病痛还不死就去吃重生土,吃了重生土疼痛全消,会永远活下去。他盯着越走越近的老人,突然看见一个白头发的瘦矮老头捂着肚子倒下去,干瘪的身子缩成蜷曲的虾米。
阿歧将老人背起,老人挣扎道:“背我进山……是时候了。”
阿歧问:“吃这土真能重生?”
老人喘息着说:“重生……就是吃土把自己毒死胀死,要还死不了,就重新活。”
阿歧追问:“要是死了呢?”
老人说:“死是另一种重生,人死如梦醒,在另一个世界生。”
阿歧背着老人疾走,肩头的呼吸渐弱。按族规,垂死的人要隐入山林。阿歧将老人安放在大树下时,疼痛让老人的脸色如阴雨般晦暗,扭曲的嘴巴大张着,好像有狂怒的蟒蛇在肚子里扭动。阿朵掰下褐色月亮叶,轻轻盖在老人身上。
“难道重生已经开始了?”阿歧不知是在问阿朵,还是在问自己。回应他的,只有风的呻吟声。他开始想象那些边吃边走的老人怎么样了,有没有腹痛呕吐。
一朵花开的时间过后,挣扎的老人终于安静下来。阿歧忙蹲在老人身边,耳朵贴近老人干裂的唇。“重生——”老人的声音像渗沙的余沥,“就是用土把自己毒死、胀死,还死不了,就再活下去。”
“如果死了呢?那土那样污秽。”
“死是另一种重生。人死如梦醒,醒来在另一个世界里生。”
“你怎么知道有人死了又活过来?”
“人人都知道的事,就像好天出太阳,阴天下雨刮风。”
阿歧像被施了魔法,呆呆地望着远处的山峰,想起了家里的老花豹阿里。老花豹阿里的影子、老人的脸,在他眼前交替闪现。他有点疑心眼前的老人是不是死了的老花豹变的。
“那山的那边,峭壁的背后有什么?是不是人人都知道?”半晌,阿歧喃喃自语。
阿朵双颊绯红,只静默地瞥向阿歧,随即目光便沉入孩子恬静的睡颜。
“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人总能看见自己想见的东西。”老人说。
阿歧凝神听着,屏住呼吸,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这是什么?”老人猛地一惊,枯瘦的手举起那片月亮叶,“都说月亮叶现世,月亮就要掉下来,大地就要流血,血渗进土里,万物都活不成了。凶兆——凶兆啊!”
“走吧!”阿朵忽然起身,气息擦过老人的耳畔,“现在时机最好,月亮和山都睡了。”
远远地,在凌驾于一切山峦之上的至高处,那洞悉一切的巨眼,正俯瞰一队苔点似的人影,在层层叠叠的山脉边缘缓缓挪动。
山脉的另一边,是广袤的大海和没有边际的闪闪发光的沙滩。
三
通往大海的滩涂间露出小路时,阿歧以为是眼花。他已在灌木丛的阴影里躲了一整夜,又累又渴。抬头看见橘子般的圆月,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是潮汐。月圆引潮汐,海水退去,将一小块狭长的陆地从海底显露,引来了祸事。他们祖祖辈辈待在这里,不知道生活了多少个年头,也从未见过这般景象。就连神通广大的巫师,也从未提及。
潮汐变得凶猛,仿佛是不久前才开始的。用阿朵的话说,像有看不见的海兽伸出巨大的舌头,舔舐整片沙滩。许多茅屋被撤走,搬到山脚下,还有一些干脆化为泡影。可没人在意这些。比起茅屋,人们更爱睡在露天的沙滩,总觉得头顶的星光与朝露一样美妙。潮汐给快乐添了新刺激:它让篝火明灭,把女人头上、身上的鲜花冲入海中,让她们叫得更响、喝得更尽兴。退潮后还留下几乎没有女人不喜欢的贝壳与珍珠。那段日子里,除了采摘打扫,阿朵成天忙着捡珍珠、磨贝壳,将它们镶嵌在用枝叶与兽皮做成的衣裙上。
有很长一段时间,阿歧也没有觉出潮汐的凶险,直至一个月亮非常圆亮的夜晚,他最钟爱的儿子小椰子丢失了。
谁会注意一个孩子丢失呢?在雨水充沛、应有尽有的沙滩上。一年到头暖阳融融,唯一能算得上危险的只有几头算不上凶猛的野猪,它们早已被赶到了远远的地方。孩子们压根儿就不用回家。学会走路后,白天在挂满美味浆果的树林里尽情闲逛,晚上三五成群,弄个火堆随意躺下。就算遇上大雨,就近找个茅屋钻进去。很多男人根本搞不清自己有多少孩子。
阿歧也一样,唯独小椰子不一样。这孩子和别的孩子不同。每天傍晚,日落之前,必定回到家。他的眼睛亮得像黑暗里的两团火,脸颊圆鼓鼓的,像两只漂亮的椰子碗。最要紧的是,一见阿歧回家,他就拿着椰子碗,舀来清甜的水,送到阿歧的手里,用嫩脸蛋在他的胡子上使劲蹭,嘴里还喊着“爸爸、爸爸”。阿歧的心渐渐被这孩子融化,他特地用石头把椰子壳磨圆,用藤蔓穿起来戴在他小小的脖颈上。
阿歧想不到小椰子去了哪里。
小椰子没回家的那夜,他走遍野猪出没的黑树林,走遍从黑树林到悬崖的荆棘小路,翻遍沙滩尽头的每一块礁石,甚至钻进悬崖下大鱼产卵的洞穴,都没有任何踪迹,连同那串椰子壳项链都不见了。他没向任何人透露半句,只每晚躲在茅屋后的灌木丛,在月光与火光下蛰伏。
即便隔着半片滩涂,阿歧还是看清了那四个狐獴般矮的小矮人:两个矫健俊美的男人,两个金色波浪头发的女人。他们背对着他,各伸出一只精巧的手,拽着一个小孩的手脚,头也不回地走在滩涂小路上。有一瞬,他犹豫要不要叫喊,惊醒族人。可他眯着眼看清那条银光闪闪的小路尽头,连着一粒若有若无的黑点时,他忽然决定不叫喊。除了喝酒作乐、围篝火不停生孩子,他想不出他们还会做什么。
不用说,那粒黑点是一片未知领地,一个族人从未踏足的小岛。他的小椰子,或许就在那里。
阿歧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地方。没有风,天空像岩石一样纯净,树叶鲜翠得好像雨水从未停过,地面由石头铺成,没有苔藓,只有橙色的阳光、碧绿的深潭。地上接雨水挖成的小小凹坑也用石块铺设,有他的脚印大小。
他放轻脚步,小心保持距离,顺利跟着他们上了岛。穿过一大片绿林,来到一排相连的白房子前,见四个小矮人把孩子拖进一团白色里,阿歧的心开始颤抖。一阵眩晕袭来,像喝多了椰子酒,又像梦中追捕凶猛的野猪,几乎站不稳。好一会儿,他才借墙角的小树稳住神。
再次看向窗内,四个小矮人已走出屋子。墙角的白色长几上,躺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他想凑近看清是不是那孩子,又有两个小矮人从旁边木屋出来。他急忙缩回墙角。小矮人脚步轻快地走进来,低声交谈。他再探头时,只见他们背对着他,在方桌前摆弄白色的碎东西。昏暗光线让他误以为是沙粒或兽齿,直到瞥见椰子壳,才吃惊地发现是小椰子的残骸。他急忙望向长几,哪里还有孩子的影子?四下搜寻,只在墙角瞥见熟悉的棕色树皮裙。
不过一瞬,孩子竟凭空消失。
恐惧如毒刺般渗入全身,他像树桩呆立原地,阳光如棍棒敲打眩晕的头,远处深潭倒映着岛屿的影子,更添几分迷离。
小椰子去了哪里?他知道,永远不会有答案了。尤其当他看见那两个小矮人转身,从白色长几下端出两杯橙黄的油脂,一饮而尽时,一阵又深又急的惊恐把他吞没:离涨潮还有多久?潮汐退去才显露的小路还在吗?现在逃走还来得及吗?
在逃向那条将大海分成两半的小路途中,阿歧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跟头,他只记得一次次跌倒又不断爬起时,一个疑问如无法摆脱的幽灵,在脑中盘旋:四海茫茫,就算知道了真相,他和族人,又能逃到哪里去?
月亮缺了又圆,圆了又缺。
一次潮汐,覆盖另一次潮汐。声响与水花,一次比一次猛烈。仿佛有被激怒的神灵或恶兽,正跟着族人步步逼近,咆哮着伸出爪子,抓住天灵盖,一点点撕扯你的头骨。阿歧最大的疑惑是,他从未听人谈论过这一切。难道只有他一个人,能感觉到这可怕的、正在吞噬一切的潮汐?
不知是不是幻觉,每次潮汐过后,阳光都白得过分,要将女人们的黑发晒化。夜晚,海滩上、篝火旁瘫软如泥的男人越来越多。天知道,阿歧有多担心,他们会不会躺倒后再也起不来。
那一刻终于还是来了。
一天清晨,阿歧被一阵怪异尖啸声惊醒。睁眼发现,自己不在茅屋里,而在一个高大阴暗的山洞里。惊恐中,他战战兢兢起身。洞内不算潮湿,却道路蜿蜒。沿凹凸的洞壁摸索,隐约看见几块黑色巨石的影子,像是刚被挪动过,上面还沾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黑暗。他发现头顶一道手掌宽的石缝里,漏出窄窄一条明净瓦蓝的天。他仰头盯着那天空许久,勉强听见一阵遥远的、几乎低不可闻的潮声。是了,在他们平常徜徉的沙滩尽头,有几处腹壁藏有山洞的峭壁,因其晦暗萧索,是族长惩戒族人的监所。
又来了,那越来越近的潮汐,走到山洞里来了。他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梦里被扔到这里。
从小矮人岛回来当天,他就去找了族长。那时族长坐在沙滩上,被族人簇拥着,吃着香喷喷的烤乳猪。他讲的时候,人群里只有贪婪的吞咽声、猪油在齿间的吱吱声,人群始终一片沉默,无人出声。这让他有些害怕,后来甚至不得不改用篝火边讲故事的口吻,故作轻松地调侃。他以为这样会更可信,恐惧也会减轻。可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矮人岛?那里的树和太阳也很小吗?我们去了,会变成巨人吧?”
“法术是魔鬼才会的东西!你见到魔鬼了?怎么不介绍给我们认识?”
“和我们手臂一样长的小矮人,不喜欢跳舞,反倒爱吃我们的孩子?你一定是喝多了,以后少喝点,就不会做这么离奇的梦!”
人群嬉笑着,七嘴八舌,如聒噪的乌鸦。他不敢看任何人,只盯着可怜的乳猪。眼睁睁地看着圆墩墩的乳猪在火架上一点点消失:先是圆胖的小腿,再是滚圆的肚子,最后是圆溜溜的脑袋。分到族长手里的,是直而圆的尾巴。就族长的年纪而言,他已算老迈,可牙口依旧很好。猪尾巴在他嘴里跳跃,发出清脆的嘎嘣声。
“撒谎者,故意让别人害怕的人,应该被扔进大海!”听到这句时,他心跳几乎骤停。可很快发觉那不是族长的声音,才稍稍放心,抬头寻找那根早已没了踪影的猪尾巴。
“只要管住嘴与心,你的孩子会回来的,或早或晚。老天知道,他只是在森林里迷了路。”族长说着,隔着半圈族人,远远地对他做了个举手向天的手势,然后便颤巍巍地起身,往海滩的尽头走去。他住在悬崖边一间远离众人的茅屋里,地势极高,连潮汐都很难发现他,这对一个老人而言,再安稳不过。
没人惩罚他,也没人相信他的话。生活回到老样子:如同被海水冲刷的沙滩,每天迎接太阳升起,又在疲惫的满足中落下。他每晚都喝得大醉,在沙滩随处倒下。孩子们依旧满嘴浆果,在林里跑来跑去。没有月亮的夜晚,眼眶乌黑的女人,仍会在篝火熄灭后偷偷潜入树林,扑进某个醉汉怀里。没人在意越来越凶猛的潮汐,除了一个人,那就是阿朵。
和族人一样,阿朵也不信他在矮人岛的奇遇。可小椰子终究没回来,尽管她为他祈祷了千万次。她脸颊消瘦,眼里没了光,不再去篝火旁歌舞,也不再穿那身镶满贝壳的裙子。无论有没有月亮,一到傍晚,她就把所有孩子叫回茅屋。大约十天前,也就是上一次潮汐过后的夜里,她忽然找到他,把他从沙滩上叫醒。
“一个可怕的发现:每经历一次潮汐,所有人就会矮下去一分。”
“矮下去一分是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就是一点点。”
他问她如何发现。她说已有一段日子,总听人抱怨果子越来越难摘,树好像忽然长高了;还有被潮汐冲刷后留在沙滩的茅屋,虽破旧,却似乎比以前更高大了。于是她在茅屋门框画线,每逢有月光,就让孩子站在旁边标记。结果日复一日,孩子们非但没长高,反而矮了一截。
“可你怎么知道是因为潮汐?”
“我不知道,只是直觉。你没发现潮汐越来越凶吗?好几次,我看见沙滩上的孩子被潮水卷走……对了,好像每过一次潮汐,岛上的孩子就会少一两个。”
他沉默片刻,问阿朵有没有告诉别人。她说还没有。他告诫她,别再对任何人说,否则会影响他的计划。她点头答应。
他像只困兽在山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直到太阳落山,那一小片狭长的天光消失,才不得不在地上摸了几根枯枝,用两块碎石打火点了,对着微弱的火苗蹲了下来。
准是阿朵没守住诺言——许多人总是这样——把“发现”说出去了。再加上小矮人岛的事,族人们便以为一切都是他在煽动。只能这样解释。那阿朵现在在哪儿?他们有没有对她怎么样?还有他的孩子们。想到这儿,他打了个寒战,连忙闭上眼睛,不让自己再想下去。
一开始,为了让自己平复下来,他强迫自己盯着洞壁上的细点。开始以为是小虫,盯得久了,发现是一粒棕色的圆点,附近有延伸出去的线条与色块,举起火把,才看清是一幅斑驳陈旧的壁画。
他脑海最先浮现小矮人,可很快就否定了。因年代久远,壁画大多残缺,却仍能看出画中人物都十分高大,甚至可以用巨人来形容。第一幅一个巨人坐在小小的兽皮艇内,四周是惊涛骇浪;第二幅一群巨人围在湖畔,凝视水中的影子载歌载舞;最让他吃惊的是靠近洞口的一幅:巨大白石头组成的矩阵,矩阵上方,又大又圆的月亮叶上站满了小矮人。和阿歧见过的一样,全都神情倨傲、鼻梁高挺、头发如海浪卷曲。
他着魔似的凝视这些壁画,从洞内走到洞口,又从洞口走回洞的中央,直到所有的枯枝燃尽,洞内一片漆黑。
这些高大、勇猛、脸上流露出沉思的巨人,是谁?黑暗中,他睁大眼睛,默然思索着。此刻,离洞口不远的悬崖边,微弱的潮汐正一点点消失。
如果阿朵的发现是真的,若干年后,阿歧和他的族人,会变成什么?小矮人,还是海中的泡沫?这些巨人,是因为潮汐才消失的吗?
潮汐来了,潮汐又走了。潮汐反反复复,仿佛一场绵亘的呼吸。
当几乎听不到潮汐的声音时,他终于精疲力竭,在朦胧中睡去。
他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和无数小矮人、巨人一起,登上石阵上方的月亮叶,飞向了天空,飞向了远方。
【李蔷薇,女,江苏江都人。中短篇小说见于《作家》《山花》《上海文学》《长江文艺》《西湖》《雨花》等刊,部分作品被《小说选刊》《中篇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