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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素人、经验与传统 ——《青年文学》「新大众文艺 · 青年小辑」评论
来源:《青年文学》 | 刘 涛  2026年05月12日12:04

二〇二四年,“新大众文艺”一经提出即成为学术讨论焦点。诸多重要学者围绕新大众文艺的历史脉络、内涵外延、实践路径等方向展开研究,大致勾勒出其所从来和整体面貌。二〇二五年,新大众文艺被列入“十五五”规划建议,二〇二六年被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上升为国家政策,成为人人争说的显学。

新大众文艺是综合话题,涉及文艺诸多方面。以文学言,理论讨论充分,最先、最快、密度最高地推出一批重要论文。相较而言,文学创作实践则稍显滞后。目前言创作者集中于王计兵、范雨素等人,述现象聚集于素人写作、网络文学等方面,论群体性创作则以湖南清溪村、宁夏西海固、广东东莞素人写作为代表。

下一步,繁荣新大众文艺的重要任务是致力于推动创作,推出更多优秀作品和代表性人物。《青年文学》“新大众文艺·青年小辑”正是这方面的努力和尝试。统观这个专辑,有三个基本印象和一点进言。

第一个印象,青年。新中国成立以来,甚至晚清、五四运动以降,培养新人一直是文学领域的重要工作,希望青年作家带来新鲜的生活经验,推动艺术创新、时代变革。这项工作取得了良好的效果,很多青年作家在重要关头发出时代之先声。在这一过程中,《青年文学》一直发挥着重要作用,尝提出“第四茬作者群”概念,推出“六十年代出生作家作品联展”,推动了六〇后作家的整体崛起,也启迪了其后勃然生焉的代际研究;*推出七〇后专辑以及更新一代作家作品,培植了新的创作力量,为文学领域带来了新鲜的气息。“新大众文艺·青年小辑”推出的四位作家,杜双庆生于一九八八年,高逸云一九九一年,王静一九九二年,陈不白一九九九年,多是一九九〇年前后生人,他们的作品有较为鲜明的个人印记和美学追求,展示了最新的文学力量。

第二个印象,素人。素人一词源于日语,原意为外行或业余爱好者。转入中国后,最先流行于文娱领域;其后非虚构等兴起,出现一批来自各行各业的非专业写作者,媒体遂以素人指代这一群体。素人写作概念兴起并渐被接受,反映了一部分人对文学领域相对固化格局的不满,也表达了对新人和新的审美风范的期待,具有一定的阐释力。“新大众文艺·青年小辑”四位作者都是素人,高逸云学电气工程专业,目前就职于某供电公司,杜双庆从事机关文书档案工作,王静是广州的高中老师,陈不白现为自由职业者。相信这一批作家的崛起,必然会丰富作家队伍,拓展文学主题,打开审美格局,带来新鲜气息。

第三个印象,经验。“新大众文艺·青年小辑”所选四位作者有不同的专业和行业背景,有不同的生活经验和美学追求,所刊发的四部作品述写了各自的生活经验,或因编辑精心规划,恰代表了四个不同面向——传统、未来、城市、农村。当然,这都是大词,阔于事情,但大致能描述四位作者的风貌方向。《修谱师》的作者杜双庆有丰富的档案管理经验,写文物局的工作人员偶然发现“观水修谱”之法,一路寻觅,终于考古出陈观水一生的行迹和观水修谱的主要内容。虽是一个故事,但是反映出近年大众对传统文化态度和认识的更新,不是迷信,没有过时,不应该被扫进历史垃圾堆,而有其深刻道理,能切实在日常生活中引发思考。《你在哪里》的作者王静是一位女性作家,她借科幻形式,表达了丰富的主题,与伍尔夫“一间自己的屋子”有关,也处理了日常生活与技术关系等问题。虽曰科幻,实则是现实、性别诸方面之投射。《响亮》写城市普通家庭的日常生活,描写了家庭结构、面临的生活困境,叙述了母女关系、夫妻关系等方面。妈妈推倒小孩的情节,是无意识中诸多矛盾、压抑之外见与爆发。《月亮井》写乡村生活,通过守井之“我”的视角,写出了多年前家乡严重缺水的困境,描写了乡村的日常生活和劳作。

对于新大众文艺而言,青年、素人和经验诚有意义,但不可执着,因亦有局限。在社会剧烈变革或者新旧交替之际,青年历史包袱少、接受新鲜经验快,能破桎梏、勇于变革、敢发新声,强调青年确实有重要的作用。然这是权变,若在平常时期,权变为经,强调文明的连续性、政策的一致性和经验的丰富性,当视老成人为典范。今天,我们对待青年创作,应以平情视之,一切从文本出发,以质量为标的,以艺术为衡量,不过高估计,也不置之不理,尤其防止出现“媚少”、揠苗助长等现象。

素人写作是临时性概念,今之老作家、著名作家昔年可能都是素人,素人也可能成为老作家。素人写作固能涌出新鲜面孔,带来新鲜感,但开出的往往只是“一时之花”。文学创作是长跑,持久耐心,才可能铸出“永久之花”。因此素人不若素心,陶渊明言“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钱锺书曰“二三素心人商量培养”。沉浸文坛久之,素易为染,遂有经验依赖、思维惯性和路径惰性,写作数量虽日增,但可能是自我重复,未必有所突破。保持素心,能使自己空空如也,开放包容,“Stay hungry”,可以洗“登味”,去油腻,刀二十年若新发于硎。

生活经验是自己所经历或所听闻者,固具特殊性、新奇性。当前新大众文艺素人写作,诚带来了新鲜经验,读者耳目一新,媒体好评如潮。王计兵为快递员,写奔跑经验能动人心;范雨素尝为育儿嫂,故写家政经验;马慧娟多年务农,因擅农事题材;陈年喜曾为矿工,长于写“炸裂”;曾为民常年工作于石材厂,能写石头;王瑛为清洁工,遂写“擦亮高楼”。但是经验未经历史检验,还是一时一地之经验,不能成为普遍经验。且须防范标签化,防止以此博流量,进行营销。传统则不然,世代累积,无数先贤实践,不同场景检验,以为统绪、传之罔穷,真是“考诸三王而不谬,建诸天地而不悖,质诸鬼神而无疑,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个人才能、青年、素人、经验云云,于写作而言,好比“卷起沙堆似雪堆”,难以持久。深入传统,存于心,见于行,化为自己的一部分,写作才能有根基。大畜卦“天在山中”,多识前言往行,所蓄深也、远也,如此才能刚健笃实、辉光日新,诚可为写作者法象。

本拟就作者谈作者,因作品论作品,但关注新大众文艺久之,稍悉其中利弊,有不能已于言者,故不惮于小叩而大鸣,借此而发之。

注释:

*李师东:《为什么要提出“60年代出生作家群”》,《长江丛刊》2019年7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