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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华诚:辽阔的
来源:《江南》 | 周华诚  2026年05月11日14:40

我从江南的水稻田,走进西北的棉花地。

稻花细碎,淡绿色,小到几乎看不见。很多年里,我都在写稻子。写种水稻的农民父亲,写研究水稻的科学家。一株水稻的一生,是湿润的,低垂的,谦逊的。它把所有的饱满都藏进穗子里,弯下腰,似在感谢土地。

棉花不一样。它干燥,热烈,张扬,如同大地上的云朵。但让我真正停下脚步的,不是那漫无边际的白色云海,而是棉花开花的时节,在地里做授粉工作的科研人员向我举起一朵花,说像不像一只疲惫的蝴蝶?

这个细节击中了我。

我知道,我来新疆与棉花相见,不是要写宏大的叙事。那些数据——百分之九十的优质棉、数十亿元的经济效益——当然重要,但它们不是文学。文学要问的是,那朵花为什么像一只蝴蝶?棉花地里有多少人哭过笑过?他们经历过多少失败,又如何算是成功?云朵培育者们,如何一个人接着一个人把力量往下传递?

于是,我像一个捕手,去捕捉棉花地里的故事。我在花朵之间,看科研人员去雄、授粉,观察他们的动作。纸袋上写着的代号,在我看来,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婚事,是两株棉花的契约。

我在实验室蹲守,看赵晓雁把一粒棉籽放在掌心,说:“所有秘密都在种子里。”那一刻,我看见了遗传学最朴素的真理。这也不是什么深奥的理论,而是一个人或者几代人,与一粒种子之间,跨越几十年的对视。

我还在走廊里,发现了一盆被遗忘的植物。高高说,那是昙花。好几年了,没人注意它。直到有一天,它忽然开了花。她说,搞农业科研的人,就像这盆昙花。很多人一生默默无闻,直到某个夜晚,开出一朵花来。

这些瞬间,太细碎了。细碎得像风里的花粉,像滴灌带渗出的一滴水,像棉花被采棉机采摘和打包的声响。但这些才是我真正想写的。它们细碎,却有温度;柔软,又有力量。

水稻的低垂与棉花的绽放,看似迥异,但它们的本质是一样的——都是人与土地之间,那场沉默而持久的对话。写作,无非是把这场对话,一句一句地写下来。我相信,正是那持久而细碎的事物,构建出无边的辽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