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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轮流转,而岁月终是有情”——评《青枝》
来源:收获杂志(微信公众号) | 刘小波  2026年05月11日08:57

付秀莹的《青枝》延续了她对“芳村”这一微观世界的深情凝望,同时呈现出与之不同的气质与温度。此前她的作品更多聚焦于成年女性的命运沉浮与乡村的时代变迁,《青枝》则选择了一个更为纯粹也更为敏感的切口,在书写了乡村的世相百态之后,她将目光收回至生命的起点,试图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留念”。《青枝》以少女视角完成对乡土文学传统的突破与更新,在静默的叙事表象下蕴藏成长的暗涌与心灵的惊涛骇浪,作家以独特的温情写作,在疼痛的蜕变中发掘生命的尊严与光亮。

一 “村里有个闺女叫米子”:女性关注的时间前置

在一般的乡土书写中,乡村少女的成长经验往往被边缘化,或作为成人世界的点缀,或被淹没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之中。《青枝》恰恰弥补了这一点,作品让一个叫米子的乡村少女成为叙事的绝对中心,让她的心灵世界获得了与成人世界同等甚至更为优先的叙事权重。小说开篇便以“村里有个闺女叫米子”这样朴素而郑重的语调,将主人公推到读者面前。这看似平淡的开头,实则蕴含着一种叙事姿态的宣告,这个乡村女孩的故事值得被讲述,她的喜怒哀乐、她的梦想与困惑,自有其独立的文学价值。付秀莹并没有将米子的成长仅仅处理为时代背景的注脚,也没有将其简化为某种社会问题的例证,而是以近乎人类学田野考察般的耐心,深入勘探一个乡村少女心灵的幽微褶皱。

米子的成长环境是典型的冀中平原乡村,这样的地理环境赋予乡村生活一种透明与敞亮,但付秀莹笔下的“芳村”绝非田园牧歌式的乌托邦。1980年代的乡村正处于剧烈的转型之中,米子的成长恰好嵌入这个历史节点,她的个人命运与时代变迁形成了微妙的共振。然而,付秀莹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并未让时代洪流吞噬个体经验的独特性,而是让米子的心灵世界始终保持着与外部世界的对话与张力。

《青枝》将女性主题书写的时间段前置至少女时期,这在中国当代女性写作中具有独特的意义。一般而言,女性主题文学对女性经验的书写往往集中在婚恋、家庭、生育等“成年女性”议题上,少女时期的经验反而成为一个相对沉默的地带。付秀莹选择书写一个乡村少女的成长史,实际上是完成了女性主题书写的一次“时间前置”,她让我们看到,女性意识的萌芽、性别身份的焦虑、自我认知的建构,早在少女时期就已经开始,并且以一种更为微妙也更为根本的方式塑造着女性的生命轨迹。

小说中米子对自己名字的态度便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她对自己被叫作“米子”感到恼火,认为父母“太潦草了,起名字都这么马马虎虎”。这种对命名的敏感,折射出乡村少女自我意识的觉醒。名字不仅是称呼,更是一个人存在的象征,是自我认同的起点。米子的不满背后,是对被随意命名的抗拒,是对自我独特性的朦胧确认。而她的妹妹叫“苗子”,同样是乡土气息浓厚的名字。这种命名方式与乡村的生存逻辑息息相关,米子对名字的抗拒,恰恰是她开始质疑乡村既有秩序的起点。

《青枝》的“新乡土文学”品格正在于此,它没有重复传统乡土文学的启蒙叙事,也没有沉迷于乡土中国的审美怀旧,而是将乡村少女的成长作为理解和呈现乡土中国的核心视角。米子的眼睛不是单纯接受外界信息的窗口,而是具有主体性的“观看”器官。她观察乡村的权力结构、人情世故、性别秩序,并在这种观察中逐渐确立自己的位置。付秀莹借米子的视角完成的,既是对乡村世界的呈现,也是对乡村世界的重新理解。

二“人与人之间,到底还是隔膜”:少女成长的内部风景

付秀莹笔下的米子并非一个被外部事件驱动的被动角色,她的成长更多表现为一种内在的、静默的、却充满暗涌的精神蜕变。这种写作方式让《青枝》区别于那些依赖外部冲突推进叙事的成长小说,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内部风景”。说对米子性格的刻画颇见功力。表面上看,米子是一个“安静,懂事,知书达理”的女孩,村里人都这样夸她。然而她却感到了人与人之间的隔膜。米子的“静”不是本然的沉静,而是对乡村世界的一种应对策略,她的“冷笑”和“难过”则表明,在她平静的表面之下,涌动着对理解的渴望和对隔膜的敏感。

付秀莹对乡村少女内心世界的书写,延续了她一以贯之的美学追求,在平静的叙事中蕴藏情感的惊涛骇浪,这种内在的紧张与张力也渗透在小说的字里行间。米子的成长历程被描述为“多少心灵的冒险和精神的奇遇,多少内心的突围和情感的袭击”。这些措辞暗示着,成长对于乡村少女而言,并非一条平坦的上升通道,而是一场充满未知与风险的精神跋涉。

米子作为“尖子生”的身份,是她精神世界的重要坐标。她“脑瓜子转得快,又爱刨根问底,有时候都能把老师们给问住了”。这种智识上的优越感让她产生“以为自己不得了,天下第一”的错觉,但也让她在乡村的人际关系中处于某种孤立状态。付秀莹并未将米子塑造成一个扁平的天才少女形象,而是敏锐地捕捉到她性格中的复杂面向。这种自大既是米子对抗乡村平庸现实的心理盔甲,也是她成长道路上需要克服的障碍。

付秀莹对米子内心世界的呈现,并非通过戏剧化的内心独白或直接的心理分析,而是通过对细节的精确捕捉和对日常生活的深度开掘。米子对父母“砸锅卖铁也要供你念书”的期望的感知,对老师们“巴结和讨好”的敏感,对乡下孩子“散养长大”的体认,都是在日常生活的细流中自然浮现的。这种叙事策略让米子的内心世界显得真实可信,也让她的成长历程获得了普遍性的意义,她不是孤例,而是“千千万万乡村女孩中的一个”。

付秀莹在创作谈中提及一个细节,往事在不同的人那里是完全不同的,有没有这回事是存疑的,这一细节也揭示了乡村少女成长经验的某种悖论:那些在“我”的叙述中被反复追忆、精心建构的往事,对于一直生活在乡村的伙伴而言,却是“不记得了”的日常。付秀莹借此提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问题:究竟谁更真实地拥有乡村记忆?是那些远离故乡、不断回望的人,还是那些始终生活在其中的人?这种对记忆与真实关系的反思,让《青枝》的成长叙事获得了更为复杂的维度。米子的成长,从根本上说,是一场“穿越精神的沼泽与命运的迷雾”的旅程,最终在时间的淬炼中完成生命的蜕变。

三 “有根底,有来路”:女性写作的细腻与温情

付秀莹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关怀,在艰难与疼痛中发掘生命的光亮,在困境与挣扎中保持对人的温情凝视。这种温情写作首先体现在付秀莹的语言风格上。邵丽在评述付秀莹的创作时指出,她的美是“中国式”的,“有根底,有来路”,这种对语言本身能量的信任,让付秀莹的小说具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即使是书写乡村的困顿与无奈,她的笔触依然保持着从容与克制,不煽情,不控诉,而是在平静的叙述中让读者自己体味生活的重量。《青枝》的语言同样体现了这种美学追求。作家对芳村地理环境的描写概括为:四时分明,干脆利落。这段文字既有地理志的准确,又有抒情诗的韵味,在看似客观的描述中,已经暗含了对这片土地及其人民性格的理解,“四时分明,干脆利落”既是自然气候的特征,也是“性格响亮,直肠快心”的乡民性格的隐喻,更是作家文字给人的那种冲击感。

付秀莹对乡村日常生活的书写,同样充满了细腻的女性感知。小说中写到乡下人疼孩子的方式,是有点不顾性命的,这种观察既有人类学的精确,又有情感的温热。她没有将乡村简化为愚昧或落后的符号,而是试图理解乡村生活内在的逻辑与情感结构。温情写作的另一重要维度,是付秀莹对人物命运的态度。她笔下的人物无论经历怎样的困境与挣扎,都不会被简化为悲剧的符号或控诉的工具。米子的成长道路上必然充满坎坷与疼痛,但付秀莹更关注的是她在困境中展现的生命力与韧性。正如她自己所言,《青枝》试图“为一代人的青春记忆留念”,这种“深情挽留”的姿态,让她的写作具有了一种挽歌式的抒情气质,不是沉溺于感伤,而是在告别中完成对生命的珍重。

付秀莹的女性身份与女性经验,无疑深刻地影响了她的写作方式。它不是对苦难的遮蔽,而是对生命本身的信任与尊重。在《青枝》中,这种伦理姿态体现为对乡村少女米子的深切理解与共情。付秀莹不审判她性格中的自大与骄傲,也不简化她成长道路上的困惑与迷惘,而是以女性特有的细腻与耐心,呈现一个生命在特定环境中生长的全部复杂性。付秀莹的温情写作并不回避乡村社会的阴暗面。她笔下的芳村同样有权力的倾轧、人性的幽暗、性别的不公,但她选择以更为复杂的方式呈现这些面向。她不是在苦难中寻找控诉的资源,而是在困境中发现人性的光亮。《青枝》的温情写作还体现在它对时间的处理上。

付秀莹以“安静从容的叙事”,让时间在小说中缓缓流淌。这种叙事节奏本身就包含了一种态度:成长不需要急迫,蜕变自有其时。米子的成长不是一蹴而就的飞跃,而是在时间的淬炼中逐渐完成的生命过程。“年轮流转,而岁月终是有情”,这个“有情”的岁月,正是付秀莹温情写作的终极依据。米自最终摆脱一切厄运,让读者悬着的心也慢慢放下,作家相信时间最终会给予生命以公正的对待,相信在所有的困顿与挣扎之后,生命自有其尊严与光亮。

《青枝》是一部关于乡村少女成长的“心灵史”,乡村少女的成长经验并非成人世界的预备阶段,而是具有独立价值的生命历程,乡村书写也不必将目光局限于宏大的历史叙事或社会问题,个体的心灵世界本身就是值得勘探的富矿。从《陌上》《他乡》《野望》到《青枝》,付秀莹的芳村世界不断扩展与深化。《青枝》的出现,既是对此前创作的延续,也是对既有写作的一种超越。正如她所言,这部小说是“告别,或者重逢”,告别的是某种既定的写作范式,重逢的则是写作的初心与生命的本真。在这个意义上,《青枝》不仅是一个乡村少女的成长史,也是一位作家精神世界的自我更新。在当代文学的版图上,付秀莹的“芳村”将继续生长,如同青枝碧叶,在时间的风雨中不屈地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