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版《小记十篇》的出版与流传
百花文艺出版社1958年8月版《小记十篇》,是新中国诞生后叶圣陶先生创作出版的首部散文集。作品以凝练文笔摹写山河新貌,镌刻时代履痕。
2024年6月,人民教育出版社刊行《叶圣陶日记全集》前六卷,其中第五卷所载1957至1958年日记多属首次面世,内中屡屡述及《小记十篇》出版始末。
首次记载见于1957年11月29日条下:“天津人民出版社欲出版余之游记,前有一人来谈,昨日已搜集各篇之散页寄来。计游记八篇,附收记木刻画与景泰蓝之二篇,共十篇。今日校阅一过,字句略有改动,已阅七篇。此小册子拟题名为《小记十篇》。”其时,百花文艺出版社尚未创立,该书编务由天津人民出版社承办。
书中内容,恰如该书责任编辑柯玉生在《内容提要》中所言:“本书包括作者在一九五三年到一九五七年所写的十篇散文。前八篇记述西北、华东一带游览时的所见所感,后两篇介绍北京市两种特种手工艺品。这些文章反映了祖国日新月异的面貌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一日千里的进展。”目录上十篇散文依次为:《登雁塔》《游临潼》《在西安看的戏》《从西安到兰州》《坐羊皮筏到雁滩》《游了三个湖》《黄山三天》《记金华的两个岩洞》《荣宝斋的彩色木刻画》《景泰蓝的制作》,分别刊于《人民日报》《新观察》《旅行家》等报刊。诸文合计不过四万九千言,加之原稿早经锤炼,无需大改,故叶老一日内即校毕七篇。至12月1日,日记已载:“夜间校改《小记十篇》毕,即作书致天津人民出版社,明日以校改稿寄与之。”
翌年1月2日,叶老日记又载:“下午在家。天津人民出版社嘱写《小记十篇》之各篇题目,将以铸锌板。易数次方就,自视仍不满意。”由此可知,出版社深谙叶老书法精妙,将初版十篇之目,悉依其手迹摹锌印刷。不唯如此,封面书名及作者署名亦出自叶老亲笔。
同年4月14日,叶老赴津公干,于市作家协会会晤当地文教出版界人士,其日记中有“天津人民出版社之同志来晤”一句,想必谈及《小记十篇》出版事宜。
是年8月,适值百花文艺出版社挂牌,《小记十篇》便是于此时问世,成为奠基之作。建社伊始,百花社倡言注重印制与装帧之精良,追求独特风格,出版国内一流作品,而《小记十篇》正是该理念的初次实践。其封面由书籍装帧艺术家、天津美协版画研究会原会长陈新设计,左幅水墨山水苍浑寥廓,右隅土黄底上缀以叶老手书题签,素雅大方。全书连同十三幅插图仅八十五页,便于携藏,加之文字清新可诵,深为读者所喜。
9月4日,叶老日记有云:“百花文艺出版社(从天津人民出版社分出)以余之《小记十篇》样书二十寄来。此书排印装帧尚可,而售价太贵,报纸本五角五分,道林纸本七角,而仅八十馀面耳。致书彼社,告以余之不满。”叶老所言的这一纸手札,去岁从原藏家柯玉生处流出,现身网络拍卖。兹将原函迻录如下:
百花文艺出版社惠鉴:
今日收到惠赠拙作《小记十篇》二十册,谢谢。
此书定价太贵,必使读者大不满意。普通纸本卖三角,道林纸本卖四角或稍多,那还差不多。现在一种卖五角五,一种卖七角,真是贵得惊人。文化部方在号召减低书价,而贵社出第一批书这样贵,我觉得很不对。如何补救,我也想不出办法。我只能把我的意见奉告。
印数三万三千一百册,恐怕也太多。
敬礼。 叶圣陶 九月四日灯下
叶老未曾料及,《小记十篇》问世后广受市场青睐,至1962年12月已两度加印,总印数凡61970册。而且若非此后国内纸张供应紧张,印数当不止此。
之后五年间,叶老散文创作再入佳境,相继撰就游记《登赐儿山》《坝上一天》《闽游所得》以及风物小品《听评弹小记》等,其体制韵致,皆相承《小记十篇》,文质兼美。然而包括百花社在内的诸多出版机构并未趁势纂辑续编,这些篇章直至叶老辞世后方收入江苏教育出版社1994年9月版《叶圣陶集》第七卷。
1978年春,百花社拟重印《小记十篇》,编辑专程赴京听取叶老意见。3月13日,叶老日记又记:“……有天津出版社(宋注:应为百花社,下同)之二位女同志来,言余前曾出版之《小记十篇》拟重印,希余看过一遍,有无修改。余觉自此似将杂事颇多,有难于应付之虑。”时叶老年届八秩,对旧作再版喜忧参半。不过,他并未推拒百花社之请,只是对初版本插图选用的摄影作品不甚满意,有意酌增己见。
叶老目力不济,校改事务遂委托长子叶至善代劳。叶至善深耕出版界数十载,精于编校,费时一月即告完成。4月23日,叶老欣然记于日记:“天津人民出版社将重印余之《小记十篇》,至善为余重看一遍,小有修改,今日寄还出版社。”
次日又记:“下午……又为吴泰昌题余之旧作印刷本两种,《未厌居习作》与《小记十篇》。”吴泰昌系京城文学史料研究专家,他后来在三联书店2014年11月版《我了解的叶圣陶》中,以图片形式呈现叶老在《小记十篇》扉页上的毛笔题词,可补充该书再版细节,且抄录如下:
最近天津人民出版社派人来接洽,这本小册子要重印了。原来的插图很不好,看着不舒服。至善代他们出主意,写信说某篇可以插什么什么图,这些图可以向哪儿哪儿商借。假如他们能办到,那么这本小册子仿佛换新装了。泰昌同志一定乐于听见这个消息。
一九七八年四月廿四日
叶圣陶
1979年5月,再版本面世。封面上原有水墨山水画不复留存,上端以简练线条勾勒山水,之下则绘以茂密林木。卷首《内容提要》被删除,代以同样言简意赅的《版本说明》:“《小记十篇》……初版至今,虽然已经二十年了,但今天读来,仍然亲切感人,特此再版此书,以应广大读者的渴求。初版时所刊的照片,再版时全部撤消,改为每篇加题头图一幅。个别文字,作者亦稍有增删,其他悉仍其旧。”除插图更易、文字修润外,其字体亦与时俱进,由繁体改为简体,正文页码增至一百二十页,定价却减为二角三分。该书最直观的变化当属开本。自1962年始,百花社首创一种小三十二开规制(113mm×160mm)的图书,在数十年间荟萃孙犁、季羡林、巴金、冯骥才、宗璞等名家散文,被藏书家、文化学者称作“百花小开本”,风靡坊间。值此再版,《小记十篇》亦跻身“百花小开本”行列。
《小记十篇》此番再版,初印数多达五万册,1982年4月又加印九千册,不仅满足了广大读者对游记文学的渴求,亦使书中多篇佳作进入中小学教材及各类文学选本,推动相关研究蓬勃兴起。1980年至1981年间,全国如《语文学习》《教学与研究》《中学语文教学》《广东教育》《山西教育》等专业期刊纷纷刊发相关研究文章,《散文名作欣赏》《中国当代文学作品选讲》《现代散文分析》等在内的学术著作亦汇编相关研究成果,嗣后诞生的《中国图书大辞典》《中国当代散文鉴赏辞典》《现代散文鉴赏辞典》等权威工具书更是专设条目。
不过,过度的聚焦亦使世人产生误读。1981年3月,叶老在致作家张香还先生信中言:“来书说起我的游记被选为课文,老师把它说得如何如何好,影响是不好的。为什么不好?因为这在学生心里引起一种错觉,以为作文就是学这种描山摹水的本领。描山摹水也可以,但是专往这方面钻,就不切实用了。”(见《叶圣陶集》第二十四卷)叶至善在同年10月29日《文汇报》刊发《编父亲的散文集》,也道出自己的担忧:“到处是这几篇游记,会不会使人产生这样一种印象,我父亲是个散淡闲人,只知道游山玩水。”所幸的是,《叶圣陶散文甲集》《叶圣陶散文乙集》及二十六卷本《叶圣陶集》随后陆续付梓,叶老文学世界之宏阔深邃,自此得以呈现于读者眼前。
《小记十篇》的出版与流传,既使叶老散文家之名深入人心,亦为百花社“小开本”品牌增添美誉。至今世人提及百花社,必言玲珑雅致的“百花小开本”;言及“百花小开本”,必提《小记十篇》。2016年,百花社推出“百花小开本典藏拣金”丛书,影印复刻早期三十五种小三十二开散文集,《小记十篇》赫然在列。
一册《小记十篇》,承载叶老对家国新颜的凝望,亦凝聚一代出版大家在字句校勘、插图遴选、印行传布乃至书价斟酌上的殷殷心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