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幸逸:我和我相遇在命运的篝火边
我想先从但丁·加布里埃尔·罗塞蒂(Dante Gabriel Rossetti)的钢笔淡彩画《他们如何相遇》(How They Met Themselves,1851)说起。这幅被罗塞蒂称为“邪怪素描”(bogie drawing)的作品,描绘了颇为阴森怪怖的场景:一对身着中世纪服饰的男女漫步幽林。迎面走来一对男女,有着与自己一样的服装和面容。男子惊愕,防备地拔剑相抗;女子昏厥,双臂拥向她的分身。
近年来,我非常迷恋“二重身”的意象,这在《春日宴》等其他小说中已有所表现。撰写创作谈之际,我马上想起罗塞蒂绘画中那座遭遇“二重身”的幽林。写下这篇创作谈的我,和当时写作这三篇小说的我,还是同一个“我”吗?甚至在写作过程中,劳作的“我”和思索的“我”也是一分为二的,正如莉迪亚·戴维斯《故事的终结》所描述的:重读那些未完成的稿件片段,常让作者感到陌生。一些心头未解的难题,竟已被“自己”合理解决;想实践某一想法,发现数月前“自己”的笔记已记下了相同的打算;有时又要刻意遗忘上一个“自己”留下的失败记录,避免被它所纠缠。好吧,我不得不引用晦涩的萨特了,我保证会非常简短易读,萨特在《什么是文学》中说道:
我们不可能同时既揭示又生产。对于创造活动而言,创造物就不是主要的了。首先,即便被创造的对象在别人看来已经定型了,对于我们自己它却总是处于未决状态: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改变这条线,这块颜色,这个词;因此它永远不能强使我们接受它。有个学画的人问他的老师:“我什么时候才能认为我的画已经完工了?”老师回答说:“什么时候你可以用惊讶的目光看你自己的画,并且对自已说:难道这是我画出来的!这个时候才算完工。”这等于说:永无完工之日。因为这样就等于用另一个人的眼睛来看自己的作品,等于揭示自己创造的东西。但是,不言而喻,我们越多意识到自己的生产性活动,我们就越少意识到被生产出来的物体。
“我们不可能同时既揭示又生产。”我想事先声明的一切都能以此概括。写作创作谈的我,知道创作背后的完整历程,但不能完全等于小说的叙述者。事实上,作品一旦完成, 它们就已独立出来,成为“我”的二重身。闲言到此结束,以下是一些需要交代的事实。
《月迷皮埃罗》的灵感源于2025年春天对《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1930—1945)》的重读。以此为契机,我重新体察了“新感觉派”对西方现代都市文本的移置,对感官刺激的幻象式重塑,对都市情欲的心理与官能赋魅。施蛰存“聚焦于虚饰下游逸出的力比多与神经质”,刘呐鸥对都市官能感觉瞬间(氛围、情绪、速度)的拼贴画,穆时英舞厅场景声光电色的绚丽……我心慕先贤,率尔起笔,描写上海都市化时期的一种炫惑、不安和迷离感,但并不为展现时代主题,而是心甘情愿地屈服于一种无调性的“美”——勋伯格的无调性音乐《月迷皮埃罗》。此外,这里面肯定应该也有王安忆老师作品的影响,我曾在2024年的秋天密集地阅读了她的许多作品,尤其是新作《儿女风云录》。好了,关于这篇小说似乎再没什么可回顾的,它更接近呓语狂言。听取作者清醒下的解读,远不如直接阅读作品本身。
《野田黄雀行》是一部关于“失败”的“成长小说”。我阅读的成长小说不多,但对这一文类很是着迷,尤其喜欢阅读少年们在精神、生活、爱欲间的冒险历程。我曾写过一篇《春日宴》来践行这一主题。《野田黄雀行》的故事紧接着《月迷皮埃罗》而来,动笔于2025年10月。最先完成的是关于向阳的“1a”“2b”章节,接着有了作为镜像的“1b”。林采不仅作为向阳成长阶段那“中介性”的情欲象征,也反过来将向阳置于想象性的“父亲”位置。她尝试逃离“母亲”,扮演“父亲”的“知己”或“完美情人”,但是她失败了。归根结底,不仅林采更接近她的“母亲”,也因为向阳更接近她而非“父亲”。写到这里,年轻人的展示似乎已经足够,而成长小说的惯性也正好耗尽了,于是我先停了一阵,等待新的可能。好在徐晓月很快挺身而出,使“母亲”不再只是少年的精神主题,而具有了生活的肉身。有了“2a”,接着就顺理成章写出“3a”和“3b”。故事的缝隙是难免的,当我写到跨国婚姻这样超出成长小说叙事引力场的情节时,要坦白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之外。这是母亲的决断,而非我们。相对于圆融而封闭的《春日宴》,我并不确定这样的结构是“更具开放性”还是“趋于散碎无力”。我将判断的权力交给读者。
《惊蝉失林》的故事,最早浮现于2023年夏天,当时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设想,主题是明确的,关于被死亡隔离的中年夫妻,和后知后觉的心灵背叛。但人物形象还没有想得很清楚。因此,我有意延宕了写作的开始。直到2024年秋天参加上海作协举办的“真金”文学选拔赛,初赛要求线上作一篇主题为“失眠第二夜”的小说,时限七个小时。我前三个小时写的一篇科幻,越写越不满意,狠心全篇删去,另起一篇。时间仓促,只好将胸中酝酿过的人物临时请出,遂有了其前身《惊鸟》。《惊蝉失林》的故事迥异于《惊鸟》,鸟的意象只是种应试性的手法,而“惊蝉”让我分外迷恋,至于一度踟蹰而不敢落笔。“蝉”的意象常被用来抒发古典文人怀抱。唐人咏蝉诗句,常为古人津津乐道,如“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一种清拔高华的姿态;“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本以高难饱,徒劳恨费声”,又是发愤而自抒情志了。南朝梁简文帝“落花还就影,惊蝉乍失林”的诗句颇为不同凡响,那是诗人在对自然的观察游赏中意外拾得(识得)的一种存在性的哀伤。枝头的蝉瞬间失坠,如落花委地,下一秒振翅飞起,诗人的心眼定格在蝉挣扎于林荫的一瞬间。蝉短暂地回到了土地,它是否记得自己曾蛰伏其中,安眠如死亡?我迷恋这只黑色的蝉,生机勃勃而又死气郁沉。在画面之外,它无休止地躁动着,却蛰伏到最后一刻才猝然现身。它象征着死去的人,象征着被埋葬的真相,某种程度上说,它也是我(准确地说,叙事者)在小说中的化身。
这三篇小说背后,没有什么“意义”可以宣扬。我不否认小说有其“意义”,正如故事总要有个结局,凡有结局,就会有议论纷纷。但抱着笨重的“意义”写作,笔尖如何轻盈起来?我只负责一一写出,无待宣扬,也不必评判。意义自在其间流淌,并非我所能左右的,它等待读者的识断。
最后,我想援引本雅明的一番话作为了结,它曾温暖过作为读者的我。作为写作者的我,依然服膺于斯言:
小说富于意义,并不是因为它时常捎带教诲,向我们描绘了某人的命运,而是因为此人的命运借助烈焰而燃尽,给予我们从自身命运中无法获得的温暖。吸引读者去读小说的是这么一个愿望:以读到的某人的死来暖和自己寒颤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