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校往事》的互文与夜雨意境
《高校往事》是王彬创作的一个短篇小说,刊登于《福建文学》2025年第六期。小说讲叙四十多年以前,1981年前后一对年轻学生的故事。按照作者的讲述,那时二人都在高校读书,因为一点男女私情和一篇不成熟的论文而引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说不大,是“因为这所谓的风波在社会上没有产生一点波澜,即便是在他们就读的高校也没有泛起一丝漪沦,只不过是在他们的系里产生了某些波动而已”。四十多年过去了,现在看又算得了什么呢?就这样,小说逐渐进入故事之中。
这个四十年以前的故事大致经历了几个阶段:男同学徐航和女同学邵薇去石驼岭村做调查研究,邵薇突发盲肠炎,徐航等同学陪邵薇去县医院,徐航和邵薇来往于是多起来;徐航去邵薇家中,看见墙上有一副题名《休憩》的画,“一个苗条的姑娘依着墙,眉眼低垂,裤腿高卷,卷过膝盖,露出修长秀丽的小腿,大概是劳动之后的休憩,而这幅画的题目就叫《休憩》,在全国画展上吸引了不少观众的目光。”邵薇告诉画作的的母亲叫方茵(徐晓茵),徐航知道了邵薇的母亲正是他在少年宫学习时的老师; 二人合作写了一篇关于布哈林的经济论文,认为布哈林的理论对中国改革开放具有借鉴意义,被系领导认为有异端倾向。分别找徐航与邵薇谈话,徐航不服气不认错与系领导辩论,于是召开批评会;徐航的父亲反对徐航与邵薇交往,认为是邵薇影响了徐航,逼迫徐航与邵薇断绝来往,让他与另外一个女孩结婚,因为这个女孩的父亲不仅可以在仕途上对徐航的父亲,今后对徐航的成长也会有帮助,但是徐航不同意;徐航约邵薇去圆明园(当时还没有开辟为圆明园遗址公园),二人都有话要说,却默默不语而十分苦闷;辅导员与邵薇谈话,暗示她注意男女关系,“不要学术上去了,在道德上滑坡,这是要受谴责的。而且也要考虑对方,考虑对方今后的前途。不要把自己的幸福搭建在别人的痛苦上,”第二天,邵薇觉察班里同学看的她眼神有些异样,听到一些流言,“徐航原本有未婚妻,但是架不住邵薇的脸蛋,别看邵薇年纪小,对男人可是绝对有杀伤力,那是个不可小觑的小姑娘呢!”邵薇感到了压力,考虑到徐航的前途,慢慢疏远徐航了。毕业前夕,邵薇去美国留学,徐航知道以后,邵薇已经离开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故事,没有什么大的波澜曲折,也没有什么寻死觅活天地塌乃敢与君决的情节, 但是读来却十分有味,焕发一股独特魅力。为什么?在小说的开端,有这样一段叙述:
说到这里,突然想到普希金的一个短篇小说《射击》,小说的结尾是上尉拔出手枪,对着墙壁射击, 几乎不瞄准地朝墙壁上的一个黑点——那里趴着一只苍蝇,放了一枪便走了,苍蝇被打进墙里。伯爵府里的仆人不敢拦阻,只是恐怖地望着。他走到台阶前,大声呼唤他的车夫,“等不到我的清醒,他已经走远了。”
《射击》是俄国作家普希金的著名短篇小说,和《高校往事》的故事似乎没有任何牵连,但是作者为什么要援引这篇小说?作者解释并没有深思谋略,不过是:
想到故事中人物的一个射击动作,而且窗外已是黄昏,金红的晚霞夹杂浅灰色的暮霭,一点一点堕向暗蓝的夜空,而普希金《射击》的结尾也是在黄昏趋近暗淡之时,当然,人物命运的结局是无论如何不一样的。说来说去,想到普希金的《射击》不过是那个动作、被当下与昔之黄昏带动了节奏,并没有其他意思。
是这样吗?当然不是。在《高校往事》的结尾处描写徐航向一辆经过的小轿车挥舞拳头,随后做出一个射击动作,当然可以理解是对开端的呼应。
然而,仅仅作为呼应则未免浅显,我的理解是《射击》是普希金著名的短篇小说,收录在《别尔金小说集》中,至今已有一百余年,是一本隐藏在历史深处的闪光杰作,《射击》的出现,唤醒了读者对普希金的记忆,而普希金是死于决斗,是一个令人伤感同情的人物,这么一个历史人物在黄昏时分浮现,会制造何种氛围呢?这就引出一种暗示,将青春的黯然神伤与文学经典的宿命交拢在一起,从而拉伸文本的想象空间,增加时代的纵深与沧桑之感。时间的齿轮就是这样,一个齿一个齿地啮合滚动,一会向前一会退后,迟缓地在读者心尖上碾压而过。
这当然是一种互文,俄国的历史文本与中国当下文本互为语境,互为指涉,互为吸纳,《射击》的寓意,于此而凸显出来。
然而,在《高校往事》中,可以读出的互文的地方远不止于此,最突出的例子是叙述者“我”与徐航在仙人居吃炒肝,出现了这样一句歇后语:“炒肝不勾芡——熬心熬肺。”炒肝是北京一种著名小吃,将猪肝切成碎块,放在锅里熬,熬的时候不是用淀粉,而是用猪心与猪肺的碎块进行勾芡,这原本是北京炒肝的做法,但现实中却有一种不同寻常的生命内涵——以“熬心熬肺”来借指人生的煎熬。为此,在小说即将结束的时候,不勾芡的炒肝再次登场,还是在仙人居:
那天又在下雨,滴滴答答下了半天,从下午两点到夜间,已经十点了,依旧不紧不慢、嘀嘀咕咕、悄声细气下个不停。楼梯口腾起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上来四个大学生,挤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其中有一个团团脸的轻叹一声,“唉,又涨价了。”我知道他指的是炒肝,从去年起价格至少翻了一倍,但是依旧挡不住大家买,因为确实做得好,好吃的东西即便贵也依旧热销。仙人居的炒肝不勾芡,用心和肺做芡,所谓熬心熬肺,实打实的都是动物内脏,在味道上迎合了北京人从小的饮食习惯,在物质匮乏的年代很受大众欢迎,而现在则成了北京小吃的网红品牌,依然受到欢迎。
这就落实了《高校往事》的基调。作者是研究北京文化的专家,深谙北京地理、民俗、习俗等等包括吃食,用北京人熟悉的一句歇后语,点明了小说的主题可谓不露声色而尽得风流。在这里,不是简单地讲故事,而是通过互文——文本与生活,编织了一篇充满张力,而又四处皆有回音的力作,这是《高校往事》重要的艺术特色。
应该指出,《高校往事》的语言随性自然,纯净流利而充满质感也是值得关注的,比如《高校往事》在结尾写道:
徐航喝得有些高,一台黑亮的“达特森”,带着橙黄的尾灯缓缓向右拐,尾灯围着一个浑圆的水晕,在雨雾里慢慢弥散,暗淡、消溶、不见了。徐航突然挥舞拳头,仿佛在向“达特森”示威,随即做出一个射击动作,霎时使我想起普希金的那篇小说。
这段描写极其具电影质感。橙黄色的车灯在雨雾中缓缓消融不见,瞬间把镜头拉近,仿佛电影中的蒙太奇凸显了人物的愤懑与无奈;而“霎时使我想起普希金的小说”,则再次锚定文本互文,而愈加具有震撼力。《射击》是一个关乎决斗、复仇与尊严的故事,这种跨越时空的文本互文,不仅暗示了青春与倔强,而且再次宣示了青春的抗争与失败,从而流呈无限伤感。
我转过身,横穿马路,向对面走去。杨树寂寞骚动,濡湿的黄色灯光洒在同样濡湿的乌黑的树冠上,鱼鳞似的一闪一闪。风开始大了,雨被风吹成粉末,从雨帽的边沿斜飘进来,点点滴滴,滴滴点点,落在脸颊和睫毛上,冰冷冰冷的。
寂寞与骚动是一对矛盾,在这里,寂寞是有声的,而骚动又是无声的,寂寞与骚动是句中互文,深邃地展示出人物的一种特殊心境。“雨被风吹成粉末”,吹到脸颊和睫毛上,“冰冷冰冷的”,通过对雨的形态与温度,将一场普通夜雨转化为对青春苦涩的回味,升起了一阵又一阵雨夜的寒意。
这场夜雨,既淋湿了小说中人物,也淋湿了每一位读者回望青春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