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户登录投稿

中国作家协会主管

《红豆》2026年第3期|忽兰:买房记 
来源:《红豆》2026年第3期 | 忽兰  2026年05月15日08:12

阳台推拉门底部下沿的地板是光滑的旧水泥,我跪在地上擦拭玻璃门和地砖,一歪头不经意注意到。很喜欢,侘寂的精致,就是这个味道。它不抹腻子不刷白漆,很是正确,我竟然希望整个阳台都是旧水泥的黑光,宛若手捏,确然是手作。

当年来到这间屋子的是江汉平原上的泥瓦匠,或许是传统的云梦泽人,他为厨房和卫生间贴瓷砖,为阳台贴地砖。二十年过去了,我来接手。瓷砖细腻如玉,它们自成一体,像微融的芝士,泛着淡淡的奶黄色,结结实实与水泥墙融为一体。我怎忍心打破这高度的契合?它们看起来柔软而坚定。墙砖上有经年的污渍,我用高温喷气机清理胶水和油渍,很容易就去除了,顺便把防盗门上的老化贴膜也喷洗了一遍并除去。以前的防盗门厚重如墙,传统的棕红色,不舍得拆去,清洁后它周身散发温和的气息,亦是一宝,仿佛它在说:“你给我焕然一新,我为你保卫家园。”瓷砖有渗入的痕迹,后来我在夜晚的灯下走进厨房,手摸在墙砖上,这些光影已是光阴的翅膀。

保留下沿的旧水泥和二十年前的瓷砖还有老旧的防盗门,便定下了这间屋子的基调,它必定是朴素清寂的。客厅和卧室的墙面刷杏子灰,铺胡桃色生态木地板——实木芯,结实耐用,价格亲民。

从阳台推拉门进入后花园,小小院落里生长着一棵二十年的枇杷树,过了立夏果子飞快地变黄,满满一树。果子被风吹落,我捡拾来吃,软糯清甜。整个夏天金黄的果子飞舞在我梦的上空。若这是一幅油画,那么我的生活当是极奢侈的。

从客厅到阳台、阳台到后院的门,都打开着。在夏日的正午雨后,清新的空气漫溢,我在客厅推拉门旁铺展一卷藤席。推拉门框是复古的绿色,窗帘是椰青绿色,墙裙是朴素绿色,玻璃窗外是花园篱笆上垂下的密密绿叶,绿色包围我。我坐着,这是一间会呼吸的屋子,一座小小的绿色城堡。

重庆中梁山下对着北碚缙云山的那个家,十五楼,大开间,可以做码字的工作室,也可以做度假小屋,它是浅蓝墙搭配原色实木家具。老榆木,香樟木,橡木。厨房的推拉门是实木框的。明黄色木质墙裙,有一只明黄色的大葫芦,和那只明黄色的日式木头猫呼应。在客厅的香樟木斗柜上,那上面有一个五百年胡杨的墩子,树身生长的纹路拧转如致密的绳索,泛出丝绸的光芒,葫芦就搁在上面。葫芦是十五年光阴的布置,更是二十年物什的积攒,突然冒出来一个五百年胡杨的墩子,听着奢侈,却也觉自然。樟木斗柜上还有一个很大的落地直身花瓶,上面是用青花料画的蓝色海浪,插着裱好的字画。闲散时打开一卷,多少往事翻腾而来,俱往矣,而它们安在!

重庆家蓝色和原木色的搭配是北欧风。江城家深胡桃色地板配深绿,则真是复古美学了。有一天我端起他送我的深绿色开釉茶盅,眼睛里全是绿,煞是赏心悦目,一抬头小花园里满满的绿色,我家大黑的眼睛也是绿色的。心怀一个物欲,那就是要做木质的绿色高墙裙。现在的墙裙是自己买的墙裙纸贴的,是木质墙裙价格的十分之一,但显得马马虎虎。我一面按压住自己的贪奢心,一面追求能力所及的精致。我一面觉得自己淡静恬然,一面深知灵魂深处的躁动无法节制。

胡桃木制作的家具非常昂贵。江城家的所谓胡桃木家具其实是胡桃实木外框,其他部分则是压缩板。它们一样结实好看,缺点是不能彰显小康品质,无法传世。胡桃木制作的小器物,是自己能够买得起的,小小玄关柜、花架,书立、手机架、相框、首饰盒、餐巾盒、茶台、托盘,还有黑檀雕的麒麟和骏马。胡桃和黑檀,我很喜欢手抚过去的凉滑细腻感。

我在江汉平原上玩物丧志,终于遇见他。他若不出现,我大概永远不会去琢磨一个家的道理。我更不会发觉,自己所有眷恋,原来早已悄然遵循着家的脉络。有一天我对他说:“我想在未来送你一间书房,用胡桃木做全屋顶天立地的书架。”这是我能够想象出来的最奢侈,也最真心的事情。

壁炉是寒冬的人间温暖,照片墙是生而为人不多的鲜活印迹,属于自己的温度。它们与人体的物理温度是双生的火焰,生命里蕴含的力量,毋宁说是爱带来的安全和激情、幸福和快乐。

心脏那里热乎乎的,眼睛里含着热切,手心暖暖的,脸颊烫烫的,唇也是热的。某年隆冬,江城难得落下大如手的雪花,它们斜斜地切过我的灵魂,落地玻璃窗的窗帘全部打开,几乎清晰听见落雪的沙沙声。我在书房,坐在懒人沙发里,对着壁炉。沙发旁是跟随我多年的老榆木炕桌,我正在看一本书,一位墨西哥女作家书写她的杧果街的小屋。她有爱情,但已丢失。她像流浪那样到海边的小屋写作,渴望又厌恶萍水相逢,她心怀梦想,那就是伍尔夫号召的:“全天下女子要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杧果街女作家和杜拉斯一样,一生写作,合情合理顺理成章地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小屋,终于安静了下来。也许依然在爱情、酒精和键盘里,缠绕苦痛,偶尔解脱,又纵身而入。像拥有小屋的杜拉斯,在爱中完成自己。他们后来的样子,朴素慈祥。晚年有年轻的杨·安德烈亚陪伴的杜拉斯,神情纯真,羞怯胆怯恳切地注视人间。这又爱又恨的人间,这悔罪却从不后悔也不想推翻重来的人生,于是她释然地笑了,反正杨·安德烈亚不会弃她而去,等同于上帝原谅了一切并馈赠她礼物。多年后,杨·安德烈亚与杜拉斯合葬,他之前完成一本书《那场爱情:我和杜拉斯》。所以我们说,如果爱,请深爱。

壁炉的火熊熊燃烧,我心爱的大猫儿伏在我膝上,我在懒人沙发里读书,读着读着几乎睡去。我身后的整面书墙,五彩纷呈的羊毛编织地毯,炕桌上固定使用的月白马克杯,多年来只喝一种来自越南的无糖速溶咖啡,这是我既清简又奢华的命运。

其实不敢回望。那晚我和他喝淡粉色的同山烧,微醺时候话渐渐多起来,声音有些大,我说那人生路上独行的自己曾经有多么孤绝,他使劲点点头。我们彼此不会有同情,同情是向下共情和短暂兼容。我们彼此注视,给予对方力量,这力量撑住对方及自己。对方和自己,自己和对方,已分不清彼此,已融为一体。我们喝李渡,喝西凤,但我们从不酗酒,一星期一次美食和微醺。时间和夜色慢慢流淌,我们沉入温泉中,不觉得蹉跎了生命,因为这就是生命中最珍贵的,它顺应自然,这是上帝的馈赠,它毫无得失功利心。你就是我。我只剩下了你。未来我只愿拥有你,我就是你。爱自己就是爱你,爱你就是爱自己。

说是欧美人家都会有照片墙,与自己生命紧紧关联在一起的不多的人,情深义重地集体展示,曾经珍爱,现今一遍遍注视他们的面容回忆往昔。未来乃至死,他们也是最珍贵的收藏,用照片墙收藏心灵。集聚热力,需要壁炉,火光映照在我们的脸上,听那噼噼啪啪木柴的清音,树木已死,木头高歌。所以书房是一间避难所,里面要有书墙、地毯、壁炉,羊毛编织的大花朵披肩,搭在木椅上,等某天又落下大如手的雪花斜斜切过我们的灵魂和安静的心灵。

照片墙设置在不高的斗柜上方,白墙处的一面窄墙,就像是窄门,我们的人生之船并不会载太多的人。我每天都会注视照片墙,体会它深刻忠诚的力量。这其实蕴含着美德。我没有用复古木头相框,它们塑封后清白无辜地错落贴于窄墙上,有一种呼吸清透的感觉。

我不断地回到嘉陵江边,而不是天山下,不是阿勒泰山下,不是江汉平原的长江边,不是永定河右岸。我确信我是被什么召唤了。被什么呢?先秦时有巴国,古老的巴人,他们曾建都于嘉陵江边今渝中区地界,是真正的巴国的核心区,至今渝中区仍是重庆的母城,这母腹上溯至远古。今日回头看去,对嘉陵江眷念的我,命运仿佛有巴国的历史幻影重叠。

我的第一个嘉陵江边的小屋就在佛图关下。此关通向蜀地,过关向西而行,就渐渐离开巴地,往那四川的大平原去了。途中会经过一个叫虎溪的地方,是车马店、酒馆、茶馆、商铺集聚的地方。人们负重翻过中梁山,遇见这小小平原,歇脚。他们是茶马古道上的苦力汉子,每一个都携带着属于自己的泪水、汗水、血水的传奇,却也湮没于人世的海洋。

我不自觉地从佛图关向虎溪而去,穿过中梁山一个又一个隧道,洞开在这小小平原上,豁然开朗,眼前一亮。后来虎溪也有我的小屋,这不是凡尔赛,而是不知不觉中命运的安排。这小屋就是之前我说的北欧风开间,它被我布置成了自成一体的客厅餐厅加卧室书房。我常站在落地玻璃前看远方的缙云山,它在晴天呈海洋的淡蓝色,阴雨天则如飘荡的雾气。北碚城在其中,我一直未去,在等一个人与我会合,就像江水和江水终于拉住手。

回到嘉陵江边的小屋。窗外左侧是江水,右侧是莽绿的山,我一仰头便看见红色蓝色绿色黄色的轻轨蜿蜒而来或绝尘而去,我一低头白亮的江水正奔向天门码头,在那里和长江汇合。因为被两条江水环抱,所以渝中区也叫渝中半岛。这间小屋在一楼,可以说我有时伸手,让江水漫过手掌,像被这江湾轻轻挽住,会生出无言的踏实。我蹲在嘉陵江边的一个弯道上让水从我的手掌上漫过,有种被拥抱的踏实感。我一回到这里灵魂就安歇下来了,巴地很多马帮汉子的泪水、汗水、血水,我似乎与他们是紧紧联系的。若我的眼眶有轻轻的疼,心脏有痛楚,那是无名的传递,脉络的一格一格,万年后进入我的身心,让我无法割舍和遗忘,这是不能抑制的生命力的神秘召唤。

这间屋子是直筒形,进门左边是卫生间,右边是独立厨房,穿过走廊进入客厅,穿过客厅进入卧室,卧室的窗子是一整面落地玻璃窗。我用实木墙板裹住整间卧室,包括楼板,这就是一间小小木屋了。卧室的木头推拉门闭合,我坐在一方小地毯上靠着木板墙看书,看江水,看轻轨在那蓊郁山林中穿梭。我更多的时候是神思游离,心想它究竟能去到哪里。它哪里也去不了,被欲望盛大的肉身和浊心束缚。

我喜欢深夜从卧室走出来,在客厅里静静地走一圈。迎面是顶天立地的实木钢框的书架,被一张老榆木书桌抵着;转过身,整面墙到顶的实木收纳柜在一旁,最后一面墙下放着一张罗汉床,安静极了。我赤脚去罗汉床上独坐一会儿,墙上挂着祥夫先生的一幅山水小品画。我还可以继续小小帝国漫步,进入有窗户的厨房,打开玫瑰色电水壶,等水开了,舀一勺咖啡粉,倒入印有小王子的咖啡杯子。热气袅袅中我会想起那句话:你自己浇灌的玫瑰才是世上唯一的玫瑰,我是谁的玫瑰,谁是我的玫瑰?那些独行的岁月至今历历在目。

就连卫生间也是我喜欢进去漫游一下的去处,那里有红木色实木盥洗柜和收纳格。生活中的所有零碎按照类别分装在白色收纳格里,一个一个盒子整齐摆放进收纳柜的格子里。地砖是琉璃黄,墙砖是琉璃蓝,我用喷头大水清洗瓷砖,像是灵魂都来了一场沐浴。

那间屋子进门的走廊上挂了一面金色雕花、实木边框的穿衣镜,它看起来是标准的贵气。如果一个美丽的人站在那里,镜子就像一幅金色边框的油画。

置办这间屋子的时候我三十多岁,把自己当作城堡的公主,这是送给自己的礼物。命运一直像穿梭往来飞舞如龙的轻轨,在窗子下站立,我的心和眼神如此迷蒙。我又迷蒙了很多年。

从佛图关顺嘉陵江流动的方向,向东,滨江大道迎着浩浩的风。右边的建筑和高桥看起来很陡峭,是悬崖的逆向,繁茂的植物铺天盖地生长起来。江风染绿,向着朝天门方向,途中有大溪沟。

四十多岁时我在一个杏花桃花海棠花开满枝头的薄亮春天,攀高高的坡路走入大溪沟。那是一座叫龙家湾的老旧院子,巧合了,佛图关小屋所在地名叫化龙桥。江城小屋所在地盘龙城。龙,天地间它藏身何处?大地上,龙城凤城龙山凤山何其多!龙,我的两个女儿、他,属相也是龙。我和属龙者常能相处得平和愉快,又是巧合了。

这是一次小小的带着投机心理的赌博。龙家湾,在与重庆最美的中山四路平行的一条路上,距大礼堂和三峡博物馆半里路,闹中取静。它虽然老旧到破败,却也保持着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六七层建筑的水泥钢筋固若金汤的执意劲儿。重庆处处是一层层漫上来的高坡,楼林建筑在其上。我站在林荫路,却能俯瞰龙家湾小区,它是重庆老水厂家属院,包括厂房,向四围铺展开,把渝中区的最核心部位的最核心,占领了不大也不小的一片。居民基本都是老水厂的退休职工,因为有一个等待拆迁的执念,这里的房屋很少流通。又是巧合了,很少有进入流通市场的小区,却偏偏挂出来一套,而我偏偏看见了,注视网页上它的信息,位置、户型图和价格,大脑迅速工作,它很快给出一个终极答案,它说:“你就出发吧,带上一应证件,拿下。”

或许这真的是一次带着投资心理的豪赌,或者并不是。我只是在安慰自己对房屋并不贪恋,它是投资,我就可以不被房屋的闲置状态所绑架并产生负罪感——金钱的随意支出,固定资产不产生任何利益的任性搁置,只是风花雪月地去布置它打量它,其实毫无实用。

房屋之所以被售卖,原因是一楼的老房子日日处于反水状态,厨房间,卫生间,脏水秽物说来就来。如果反水治理不好,它唯一的指向是原封不动等待未来的拆迁补偿款。如果反水治理好了,它就是一个温馨的小家,尽享老城池居民的优越感——你想啊,布衣布鞋出门,就能吃上热烫的百年火锅、九园包子、月亮豌杂面。登上一辆两元钱车票的观光电车,叮叮叮就上了鹅岭,那里是两百年私家花园改建的各国领事馆旧址。

这间小屋的第一步赌博,我赢了——下水管道改造成功。这番操作具体细节和理论我无法完全理解,总之,为我装修的牛先生完成得很漂亮。当卫生间洁净明亮了五年以上的时候,我长舒一口气。第二步赌博,就是未来的拆迁了,那时我们已到花甲之年,依然能够用稍显富裕的钞票完成很多青年时代的理想。牛先生还帮我把后院做成了一间蓝玻璃房子,它是洗晒房,也是收纳间。还有更多的妙处,它让一套老旧到破败的房子焕发出冬暖夏凉的舒适气息。

大溪沟这间小屋在一楼。江城的小屋也在一楼,有后花园。大溪沟的没有花园,窗外的一块正方形地做成了一间蓝色的玻璃房子,它连接了这套小屋子。也就是说,我推开一扇开向玻璃房子的门,就迈入了本来是外景而现今属于我的地界的另一间屋子,这是一楼老户人家常有的福利。虽然面积不写入房产证,但是它的使用权堂堂然归户主,没有人来惊扰我。这真的是太好了。

玻璃房子的左右两面墙是楼身的墙,正对的铁纱网大窗和玻璃房顶是重做的。之前的房主做得极简易,是一个塑料板遮阳棚下的杂物间。从正屋墙上开了一个窄门,正对面砌起了一堵墙,这些挺磨人的工程是老房主那时候就做好的。做阳光房是一大块装修开支,但多一间房,总是正经的划算事。墙上和地上都贴了蓝瓷砖,和房顶的蓝色融为一体,正午的阳光照射下来,人走进来,就像走入了海洋馆。我在洁净凉爽的瓷砖地上盘腿坐下来,光影游移落在我的脸上和胳膊上,这简直是一场蓝色空气浴,灵魂感到舒适。我微眯着眼醉卧人生沙场——马作的卢飞快,梦里挑灯看剑。

老房主接过来的上下水管,这当然又是一项大工程,于我可又是欣欣然的意外之喜。洗衣机安置在铁纱网的窗子下,晾衣杆固定在屋顶,有一个长长的挑衣杆,这个和家用梯子同样不可或缺。我在墙上挂了两幅祥夫先生的小品画,拉上布艺窗帘,于是它真正有了完整而独立的屋子的样貌。一张两座软沙发,两只老榆木收纳柜,我若想换个空气,就从正屋推开窄门来到这里,倾听窗外——大礼堂的天坛般的圆屋顶,那上面白鸽俯冲而下,带着尖厉的哨音,整条人民路大街漫溢着百年火锅店牛油底料的香气,所在的幽静小街上清洁工人扫地的沙沙声。隔壁是由两个青年开的咖啡馆,现磨咖啡的味道荡漾了过来。咖啡馆门前有一把遮阳伞、几把竹椅,每夜有结伴的年轻人围坐一圈,他们通常是刚刚吃了火锅的。我虽已过了动荡和迷惘的阶段,但年轻总是好的。年岁的厚令我心安满意,我所拥有的人生,并不仅仅是沉默地来到长江上游,进进出出于属于我的屋子,它定然会注入别样的生命力和嘹亮的声息,那是我一直寻觅和等待的。

正屋有两间,一间是开放式厨房连着餐厅,厨房的明窗让我惊喜,它正对着入户的前院。从那院子出去,下一个很长的坡,就到了嘉陵江边,有风来,是江风。每次回来,插一束粉色百合花在浅灰橱柜上。餐桌兼着茶桌是百年老榆木做的,餐边柜是浅棕色实木做的。我煮茶,茶壶是同一个巷子长大的发小送我的,她如今生活在杭州,那是长江下游了。厨房的窗帘也是布艺的,我有时趴在橱柜上看向嘉陵江,轻轨呼啸来去。

        另一间是客厅兼着卧室。为了冲淡卧室的存在,半间屋子铺设了实木榻榻米,被褥床垫皆收纳于樟木柜里。铺的地砖是日式浅灰方砖,上有细凹纹,就像家居服的素净面料。实木绿色百叶窗,深蓝墙。清代青花大罐,牡丹花纹,摆在红椿木斗柜上,里面盛着真空包装的小袋武夷山岩茶,每次回来开一袋,金红色茶汤浇灌我沉默的肺腑。

与其说这间屋子等待着未来的拆迁,不如说是为了我们在某天牵手走进来,这是人生和人生的会合,就像不远处嘉陵江和长江相拥。

有十五年,我躬身回重庆,一年最少四次,那就是六十次。就像搭建整饬一间洪崖洞的吊脚楼,燕子衔来泥土柔草,工蚁上了发条的劳作,它们终于闪闪发光,洞开于嘉陵江畔和虎溪小平原上。有一年夏天,大溪沟龙家湾的小屋,是簇新的浅灰色橱柜。我善于倚靠,盯着黑色的簇新煤气灶想,第一顿饭做什么。

屋子曾经是破旧的,墙角的护泥扑簌簌掉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墙体。是的,这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的重庆水厂的公房。工人铲去所有松酥的墙皮和护泥,新的电线在墙上走动,新的护泥和防水层,新的腻子和乳胶漆,甚至排水管道都是新的,最后内墙铺满深蓝色竹质纤维护板,如此墙身不会返潮。

深蓝色的可擦洗墙面,浓绿色的实木百叶窗,天蓝色的布艺窗帘,浅灰色的地砖,这三间屋子的家什配色简单到可以掐指说出。多年后面对成品,似乎已经忘记了老旧屋子改造工程中的琐碎,每一样添置进来时的心力倾注。今日我迈入,坐下来,顺手便享有,多像前世属于我,而今世坦然揽月之姿,却已遗忘曾经的砥砺。而十五年,太漫长了,那是上一世的风汤汤流过,我的脸像是静止不动的岩石。

打燃灶火,雪平锅架于火上,那间屋子的第一顿饭是一锅鲜奶。在大礼堂的三峡古玩城门前,一位系着灰布围裙的卖牛奶的女子,售卖她家奶牛出产的当天鲜奶,一斤的提筒打入加厚的塑料袋,我提着牛奶回家,仿若回到童年北疆时光,也许这就是重庆对我别致细腻的爱。倚靠着洁净的橱柜,奶皮如微皱的春水,我用一把手作木头大勺喝牛奶,牛奶热烫、洁白、鲜香,一口一口喝下去,心灵和嘴唇沉寂,但内心又是喜悦的。

在这间屋子,我还倚着橱柜吃下大溪沟著名的廖排骨,搭配本地土酿高粱酒,排骨蘸一下山西老醋。橱柜里的调味品还有一袋盐,无其他。美侬烧餐具,铸铁珐琅锅,松下榨汁机。它们保持着沉寂之姿,等待着。一次又一次,我轻轻关上门,反锁好,走下长坡往大礼堂地铁站去,直通机场,我又要回到长江中游的武汉了。直到暮年,我们方能携手返回上游的重庆,安定地享有中青年时代积攒下来的光和力量。

我购置的第一套房子,在乌鲁木齐的北京路上。依然是两间屋子,就像之后到来的一套又一套房子。一个基本理论,两个人的生活比一个人的生活,性价比高太多。那套房子在我的人生中停留了十年整,使我在北上重庆、武汉漂泊的时候背后有个小小依靠,我青年时代的书籍和有纪念意义的物品都保存在里面,也是我春节返回故乡的栖息地。十年后它的价格涨了三倍,我在一个萧瑟的黄沙早春回到乌鲁木齐,把它卖了。那时我已在内地扎根,它终于完成使命。

那间屋子里的东西一部分搬运至重庆和武汉,一部分挪移到母亲家中。从此我再回乌鲁木齐下飞机搭车回的是母亲家,身处其中,手边都是我熟稔至极的旧物。尤其是母亲,她已是一个真正的老人了,记忆和往事叠加在她的身上,在她的眼睛里、她说话的语气里。她笑着走过来,她保管住了我们一家人,那个遥远的布尔津一家五口,劳作和日复一日的三餐埋头,之后骤然到来的生离死别。

多年后遇见知识渊博的他,他说:“人和人产生关系,是为了信息的传递。也就是说,一个人、一间屋子,都可以看作一个U盘,储存的是具象的资料和抽象的记忆或能量。”乌鲁木齐的房子卖了,能量转移,一部分似乎散失在乌鲁木齐料峭的春天的大风里,一部分安然抵达重庆和武汉。它们渐渐解冻,温和如一棵向日葵小小的金色脸庞。我轻轻走上前去,在它身边驻足,手抚触上去,忆及往事,终将是原谅和救赎,这是上天对人类的恩慈。

永定河右岸,我带着这一笔钱去买房。那时中国最大的机场——大兴机场,正破土动工,永定河尚未注入人工引来的大水。过了永定河就是北京。我在永定河的这一面,固安地界,买了一套公寓,距离大兴机场半小时车程。回忆起初衷,我对他说,写作的人若单靠码字谋生,其实很难,几乎是赤贫,所以我决定给自己在京华一带买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若以后只能码字谋生,那便在文化的中心城池旁以最低生活成本苟且偷生。我不知道他听懂了没有,我却懂得了——我乐呵地活着,但其实多么悲观。

我的这间公寓建筑面积三十平方米,使用面积二十多点。那是十五年前的北京,寸土寸金,奥运会过后房价嗖嗖登天,连带着环京河北、天津的房价也火速翻了几番。我手中的钱买大一些的毫无可能,但是这个面积我已知足,只因为曾在北京闯荡居住过地下室,即使后来有能力租住正规居室,那也一定是老破小,且极其昂贵。而今我在一河之隔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公寓,它有独立的浴室,有独立的卫生间,有大大的明窗,有功能齐全的橱柜和吊柜,有正规的物业服务,有红色的房产证,那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无须支付每个季度高昂的房租,更不须担心随时的变动,以至带着悉数物品流离。我大可尽情安置自己喜爱的家居物品,它们从此生根,渐渐固定出我自己的小世界,这小小世界如宇宙徐徐转动,我优哉度过春夏秋冬。

侘寂其实是清贫甚至是清寒里生发的美学。我最贫穷的时光,是二十八岁到三十八岁,整整十年。乌鲁木齐的小屋便是按照侘寂美学布置的。清水素颜,白墙、水泥灰颜色的瓷砖地。没有做定制柜,卫生间厨房的下水管道没有做消音和遮蔽处理,那都需要木工进场,这是不可能的。卫生间干湿分离,但没有玻璃隔门,拉了一道加厚有垂感的防水帘。书柜和写字桌是松木的,原木色,近二十年过去,它们从浅黄色变成了烟叶般的淡褐色。光阴竟然果真是淡金色的,烙在了家具上,我们看得见;落在我们的眼睛和心灵上,似乎也能够看见,快乐加沧桑除以二。

我继续使劲地回忆那间屋子,床和餐桌的椅子是姐姐赠送的,上好的实木,深棕色。最普通的白色圆盘吸顶灯。窗帘是定制的,正正规规打着褶曳地,屋子瞬间就安全了、立体了,甚至堂皇了。阳台的一半是厨房,另一半是我的写字桌,种了许多花,挤挤挨挨的,在阳台的窗台上、地上。阳台和客厅之间拉着隔帘,因为无力做玻璃推拉门。我常拉着隔帘趴在松木桌上写作。在这一个小小空间里,我不知道希望是何物,不知道未来的苦是否会把我打倒。我敲下我的心灵,活在虚无中,几乎死了十年。剩下的一根细枝后来偶遇了一些人一些事,它竟然簇新粗壮起来。我活下来了,其实非常偶然。

侘寂还讲留白。我记得那间屋子的客厅挺大,我只摆了两个书柜、一张条桌、一张长沙发。正中铺了一块五平方米的和田地毯。我大部分的居家时光里,喜欢趴在地毯上看书,或者摆起小炕桌喝茶,打开正门窗户,让空气对流,有松风吹过心灵和头脑的抖擞舒爽。

那间屋子卖了,就隐退于我的人生,渐渐模糊成为不在场者。我似乎多年来不愿回忆更细致的关于那间屋子的往事,因为彻骨的寒冷会突然包裹并入侵我,屋子才是我的真正的避难所。如果颠沛流离拼力奋斗的岁月里身后没有它,我会活得多么狼狈和无尊严。

永定河右岸的小屋是地地道道的中式布置。我家邻旁有一个大院子,是著名的刘园古玩市场,开了近半个世纪,周末市集人头攒动。永定河的河谷重新拥有大水的那年,古玩市场敝旧的大院摇身一变成为耸立着楼房的簇新古玩城。我走进去,遇见一只清代青花双喜尊瓶,半米高,插一大束百合非常合适,也就是这个花瓶定了小屋的调子。

中国结雕花双门、花梨木颜色的老榆木书柜,北漂时带在身边的书按照高矮大小罗列在里面,终于心定了。退后三步一遍遍打量这里,简直是巾帼英雄的胜者气概。

落梁老榆木桌子,书桌餐桌茶桌三种用处集于一身,方知螺蛳壳里可以做道场。

浮雕牡丹图案的香樟木衣柜和香樟木箱子,铜环铜锁,高高垒摞,喜气洋洋,舍不得扔的旧衣物一件件挂起来,那些旧围巾叠得四四方方收在箱子里。

如果日式的侘寂风是由人的心愿建造再引人修心,那么中式的家居布置则是在充盈和对称中散发安全温暖的能量,慰藉从沙场归来的人。

刻着梅兰竹菊浮雕的罗汉床顶在飘窗下,铺开一米宽的和田红底地毯,罗汉床是沙发,摆上炕桌就是喝茶小食的小空间。它也是我的床,被褥皆收纳在樟木箱里,夜里开箱取出即可,白天收纳得不见踪迹,屋里齐整、清新。

青花双喜尊瓶插着百合花摆在纯白橱柜上。电开水壶在那里,咖啡机在那里,电磁炉在那里,因为是公寓不通燃气。橱柜和吊柜只占了半平方米,收纳了所有的餐具、锅具。就这样,我常常倚靠着它喝咖啡,或喝红茶。做一碗蔬菜沙拉,炖一锅玉米排骨汤。迷你抽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热腾腾水汽扑到我脸上,小屋渐渐氤氲在湿润和香甜里。窗外黄昏色,韩式柔纱深棕色罗马帘拉下来,罗汉床边欧根纱帘垂下来,在榆木桌上沏茶,点一根香,翻开一本书。我笃定地坐在老榆木圈椅里,人世不再是沉浮颠荡的危船,我可以细细品尝暮色至天明的任何一刻。

罗汉床下是几个大收纳箱,诸如榔头、扳手、插线板等杂物分类归置在里面。换季的床上用品也在里面。收纳箱密封性很好,保证了物品的洁净。

飘窗是单人床大小,我睡在上面绰绰有余。飘窗四季都很凉,铺上两层擀毡,一块羊毛地毯,便与凉隔开了。有一年妹妹来看我,她睡在罗汉床上,我睡在飘窗上,夜里各自躺舒展了。

与公寓这栋楼平行的旁楼,是固安最大的商超,名曰聚宝隆。这个商行老字号全固安人民都明晓,与至今屹立不倒的固安礼堂黄色的楼和院墙一样年岁悠久。刘园市场改造的生鲜市场里汇聚了京南大兴最好的水果、蔬菜、鱼类,聚宝隆则家居商品一应俱全,它们都近在我的窗外目力所及之处。六必居、稻香村、糖葫芦、热板栗、羊杂割、炒肝包子、铜锅子涮羊肉,我采买和享用着,身边全是说京片儿的人,恍惚自己就在皇城根下了。

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自由独立行走于东西南北的我买了一套又一套小房子,从乌鲁木齐北京路那间最古老的避难所算起,永定河右岸孔雀公寓、嘉陵江畔化龙桥居所、中梁山下虎溪小平原上公寓、嘉陵江畔龙家湾居所,最后是武汉盘龙城带小花园的绿色城堡。它们每一个都整饬一新,屋内设施设备用具一应俱全,闪闪发光。也许我有太多分身,三魂六魄自由得过了头,总想各自在一个栖所静一静。小房子们已经构成了我的人生,我无法割舍,于是我的人生就这么毫无性价比地铺排开了。我像是一颗有恒定轨道的行星。

我从不敢想,火车上我的身边有一个我的挚爱,我们小声说话、吃小食、喝茶、假寐、看窗外的风景,连周游列屋都是一件N倍快乐的事。曾经不敢想,是因为害怕人生下半场空空落落。后来他出现了,我希望他也喜欢北京,喜欢重庆。他果然一直都是喜欢的,很巧的是他正是巴人的后裔。于是我终于放下心来。

【忽兰,女,一九七五年生于新疆阿勒泰布尔津,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九届高研班学员。文学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中国作家》《上海文学》《北京文学》《作家》《长江文艺》《天涯》《钟山》《作品》《小说界》《红豆》《长篇小说选刊》《散文海外版》《长江文艺·好小说》《诗选刊》等。出版《布尔津光谱》《禾木》《古玉生烟》等二十二部。曾获新疆青年文学奖、《上海文学》新人奖、《长江丛刊》文学奖、百花文学奖编辑奖、《小说选刊》优秀编辑奖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