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文学》2026年第5期|周宏翔:青铜哪吒

周宏翔,1990年生于重庆,已出版《当燃》《名丽场》《第一次看见灿烂的时刻》等十余部长篇,曾入围第二届朱自清文学奖,获第五届巴蜀青年文学奖、当当影响力作家等,入选第四届“王蒙青年作家支持计划·年度特选作家(2024—2025)”。
导 读
女人寻到“我”,将一柄“尚方宝剑”递到我手里,一个名字撞开记忆的闸门,一段盘根错节、崎岖难辨的过往渐渐显露出来,如梦似幻,抽丝剥茧,最终幻化成童年最坚定、动人的约定。
青铜哪吒
周宏翔
女人找到他时,先把那把尚方宝剑放在桌上,她说:“这是给你的。”剑非真剑,十来块钱的儿童玩具,成色斑驳,脱漆,剑鞘边缘磨损得厉害。何由琢磨了下,问:“你刚刚说哪个?”女人讲:“李爽。”他重复了一遍那名字,“你确定我认识?”女人说:“不然我啷个①晓得你电话、地址,还能找到单位上来。”女人口气并不温和,她讲他们是幼儿园同学,二班,班主任姓康,中午吃饭的时候,全班就他俩多要半勺,国庆文艺表演的时候,李爽站在他左边,拿的是红缨枪,他拿的宝剑。何由摸着下巴讲:“你要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印象……”女人拉开宝剑,剑柄下用小刀刻了一个“何”字,歪七扭八,完全孩童字迹。何由想不通,这个叫李爽的找人带来一把玩具剑是做啥,女人说:“这两天收拾屋子,准备搬家,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最后剩了一堆他的东西,我问他打算啷个处理,他看完我列的单子,就说,其他的都可以扔了,让我把里面那把尚方宝剑交给你。我一瞅,啥宝剑,就破落货,他执意,我就带来了,对了,忘了说,他现在关在铜梁监狱里头。”
女人说她叫蒋红红,李爽的房东,李爽出事之前在她那儿住了两年,没换过地儿。她没讲李爽具体犯的事儿,好像也没有因为李爽犯事儿而有所嫌恶。那杯咖啡是何由付的钱,等他扫完码回头,女人已经走了。
那天晚上,何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眼神时不时瞟向茶几上的宝剑,女人走之前留了个电话给他,说如果哪天想去探监可以找她。原本当天播大结局,何由一点没看进去,脑袋里全是李爽的名字,他努力回想李爽可能的样子,胖的瘦的高的矮的,心宽体胖还是尖嘴猴腮,想到最后,只有一张模糊的脸。
1993年,孙树培导演的《包青天》万人空巷,随处可听片头曲,何家劲饰演的展昭更是深入人心。那一年,小孩间流行扮展昭,找父母到百货商店买尚方宝剑,何由父母算双职工,常年三班倒,没时间陪他,喜欢给他买玩具,让他自娱自乐,厂区筒子楼里,他是第一个拿到尚方宝剑的人。何由如果没记错,那会儿厂区院坝里,确实有个喜欢跟在他后头的男孩,每天穿着同一件衣服,蓝白条纹的短袖,后脑勺起旋的地方总是飞翘着头发,像个冲天炮,他们确实是幼儿园同班,放学的时候会一起消失在厂院筒子楼里。何由没见过他爸妈,见过可能也忘了,接他上下学的是个老人,爷爷还是奶奶,何由也完全没了印象。男孩来找他搭过两次话,大概是问他借手上的尚方宝剑一耍。何由拒绝了他,只是想不通,最后这把剑啷个会到了他手上。
老妈打电话来,说膝关节又开始痛,大概要变天。老妈膝盖疼是老毛病,医院跑过几趟,查不出问题,后来变成了晴雨表,比天气预报准,只是一痛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着给他打电话。何由摸着宝剑上的刻字,问:“我小时候那些玩具后来都去哪儿了?”老妈说:“阳台那两盆月季这两天要开了,要是下大雨我还要搬进来。你刚说啥玩具?你从小就不爱玩玩具,这会儿想起了?”何由讲:“以前你和老汉儿给我买过一把尚方宝剑,记得吧?”老妈那头像是没听见他说话,自从两人离婚后,每次提到老汉儿,她都假装失聪。最后她讲,不记得了。她让他这两天有空回趟家,帮她把阳台的花找地儿挪挪,这次膝盖疼得厉害,估计要下大暴雨。
何由把脏衣服塞进洗衣机,准备洗澡,手机突然跳出一条信息:发现Air Pods Pro正随你移动……何由想是不是手机信号太强,又搜到隔壁邻居家的蓝牙了,他从来不用耳机,也没买过Air Pods。关掉了跟踪信息,打开热水,有短暂的瞬间会让他放松,水温由冷变暖,微微滚烫,他把头伸进花洒底下,不禁想起小时候跟老汉儿去过的厂区澡堂,几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光屁股小孩在里面踩水,一根根水管咕隆冲下热水,让他眼睛蒙了雾,成年男人的裸体在那时候会变成一种权威,带着说不清的压迫感,粗俗的玩笑话,油腻的笑声,和流动的热气氤氲在整个空间里,父亲粗粝的双手在他身上反复揉搓,强制性地不准他乱跑,好几次让他透不过气。
洗完澡,吹干头发,没想太累,竟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突然闻到一阵烟味,何由看见一个男人坐在沙发上抽烟,耳朵里塞着耳机,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他说:“醒了?”何由问:“你谁啊?咋进来的?”顶灯灯泡刺刺的声响像要马上炪②了,他摘了耳机,没回答他,说:“我车停在楼下的,你收拾好了我们就走。”何由问:“上哪点儿?”他盯了眼墙上的钟,“先把租的两盘电影拿到影碟店还了,看我们想看那部还回来没有。”何由顿了下,问:“等下,你是李爽?”回头想,李爽不是说被关着了,他跑出来了?男人没应声,起身摆弄了下玻璃柜上的游戏碟,诧异道:“《最终幻想》都出到十四了啊?”何由望着他发愣,他讲:“走啊,我还能把你拉去卖了不成?”何由看他脸色平和,不像坏人,套了件T恤,讲:“我先把洗衣机里衣服晾了。”
车过了天桥,路边店铺几乎都打烊了,何由脑子还有点蒙,问:“现在还有影碟店?”他说:“有啊,我带你去,啥子碟都有,只要你想看的。”何由说:“上网找不到?”他说:“我们要看那部找不到。”何由问:“我们要看啥?”李爽在红灯前停了车,盯着他眼睛看了两秒,“老实说,你是不是把我搞忘了?”何由停了一下,说:“啷个可能,刚刚第一眼就认出你来了,李爽嘛!”李爽拍了下他的肩,咧嘴笑:“你他妈……”何由说不出此刻的感觉,有点像游泳,以前夏天的时候,老汉儿总是带他到厂区游泳池里,把他扔水里,然后在深水区等他,他呛过两次水之后,就趴在岸边不下去了,老汉儿觉得他,和现在差不多。
车里有些闷,开了空调也不行,气压低,可能真和他妈讲的一样,要下暴雨。李爽抖了根烟出来,单手拿给他,“抽?”何由说:“戒了。”李爽把烟叼到自己嘴上,嘟囔了句:“没得意思。”点了烟,他把窗户降下来,拐进巷子。这条路,何由没走过,李爽开得倒挺溜,大片黄桷树把天顶遮住了,路边的小摊围了些人吃烧烤,啤酒瓶散了一地,小摊挂的白炽灯亮得刺眼。何由忍不住还是问了:“说你犯了事儿,啥事儿啊?”李爽“嗯哼”了一声,抖了抖烟灰,“小事儿。”车停在了一家火锅馆门口,他说:“到了。”
影碟店在火锅馆二楼,上楼墙壁上贴的都是电影海报,被油烟熏得变了色,店不大,墙上立的都是影碟封面,一行一行把白墙变成斑马条纹。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儿,对碟片如数家珍,他讲斗柜抽屉里还有货,让他们随便看。
李爽要找的是一部叫《青铜哪吒》的片子,何由从未听过。他讲:“你忘了,那片子我们看到一半,你爸回来了,你就孙子一样把电视关了。”李爽说他这些年一直念念不忘,到处找不到资源,后来经朋友打听才晓得这地方有,但租出去一直没还。何由问:“哪个演的?”李爽说:“黑白片,演员早死了,说了你也认不到。”何由又问:“讲的啥?”有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上来问有没有《人海孤鸿》③,老板让她到靠窗的台上找。她瞧李爽叼着烟,问他借了个火,朝他俩盯了一眼,揶揄道:“想不到小年轻还会来租影碟看?”李爽笑:“我说我们是90年代穿越过来的人,信不信?”女人没搭理他,背过身去翻她要的碟片。何由觉得她像早上见过那个女人,但又有些不确定。老板翻完手上的笔记本,对李爽说:“你找那部还没还,你们先看别的呗。”
这会儿外面一阵声响,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女人哟嚯了一声,推开玻璃窗,“在放烟花。”李爽凑过去,贴着女人身子说:“难得啊,市区好久不让放烟花了,上一次这么大型还是……”老板说:“97年。”女人说:“对,香港回归。”老板讲:“是重庆直辖。”何由从女人和李爽之间的缝隙望过去,漫天火树银花,光耀勾勒了两人的轮廓,女人丰腴的身段背后,有一个略显苍老的灵魂,而李爽反之,在他看起有点发福的背影里,藏着一个少年。李爽回头,“你不来看看?”何由缓慢地走过去,明显感觉到光阴顷刻的流逝,忽明忽暗的瞬间,烟花消逝在了漆黑的夜空里。
女人抽出一张她要的电影,在前台的烟灰缸里摁灭了烟,付完款,问他俩要去哪儿。李爽问:“你租那电影好看吗?”女人说:“好看,但我只想自己看,你们要是没事儿,我请你们喝杯酒。”何由说:“明天还要上班。”女人“啧”了一声,“全世界就你一个人要上班?”李爽倒是无所谓,女人说:“要不然你送你朋友回去,我们俩去喝?”李爽说:“一起吧,早点喝完早点撤呗。”
何由不爱喝酒,准确来说,有点反感。中考结束那个夏天,老汉儿给他倒了二两白酒让他敬几个同事,下嘴第一口就呛得他想哭。老汉儿讲,总要学会喝酒,这点儿就是你打底的量。何由酒量不好,一杯就会全身泛红,几个老汉儿同事说,脸红好,不容易醉。好多年后何由才搞清楚是自己体内分解酶少。老汉儿喝多了会随便找棵树撒尿,或者吆喝连天地跟几个同事唱歌,他扳他的手教他划拳,扳得生痛,唾沫星子四溅,醉得一塌糊涂再让何由送他回家。有两次,他总碰到一个女孩,扎着丸子头,背着小提琴,坐在她爸爸的摩托上,歪脸笑他。何由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老汉儿常去喝酒的火锅馆旁边有个音乐教室,女孩儿在那儿学琴。
女人拧开雷司令,给何由倒了一杯,问:“你做啥的?”何由说:“我在报社负责财经报道。”女人问:“还有人看?”何由说:“总归关心钱的人比关心生活的人多。”女人点点头:“那是。”李爽在旁边跳沙坑,一次比一次远一点,酒吧在个小院里,女人说,以前是个幼儿园,废了,现在改成了酒吧。何由望过去,沙坑旁边还有个爬爬梯和破木马,李爽又跳了一次,这次跳出了沙坑边,差点崴了脚。他拍拍屁股,走过来喝了一小口,咂了下嘴,说:“还不错。”这次换女人问他:“你呢,做啥的?”李爽说:“非要回答?”女人说:“那也不是。”李爽说:“那就行,人总要有点秘密。”女人问:“你们俩认识很久了?”李爽跟她碰了个杯,说:“有点久了吧,是吧?”转头问何由,“你是哪一年从大院搬走的?”何由说:“95年,那年WTO刚成立。”女人惊叹道:“是吗?那会儿才成立?我以为WTO和联合国一起成立的。”李爽一下笑了,“现在说到九几年总有一种膨胀感。”女人诧异:“啥子意思?”李爽说:“二十世纪最后十年,总让人觉得过得很慢,明明也没发生啥大事,我意思是和千禧年之后比,但就觉得特别厚重,不像现在,每天都在讨论世界格局,但日子轻飘飘的,一晃就过去了。”女人讲:“那是因为你小,人不醒事的时候,就是这种感觉。”李爽说:“厂大院就像是个时间穿不过的房间,前两天我还回去了一趟,一点没变。”女人问:“你们那是啥厂?以前我家是长安厂的。”李爽说:“聚乙烯醇晓得吗?我们那厂就产那个。”
厂院有十八栋楼,后来又加盖了五栋高层,前前后后拢共住了六七百号人,全是化工厂的职工家属。何由是1995年搬走的,那会儿刚刚上完学前班,原本已经在子弟校报名了,结果老汉儿外调到市里,就想让他干脆去市区上小学。实际上,两年后,何由又回厂区住了一小段时间,只是大部分人不晓得,那会儿父母因为常年分居,感情有了间隙,何由当时得了腮腺炎,正好就被老妈领回厂里老房子休养。白天家里没人,何由就趴在阳台上看对面楼的鸽子,几年时间,筒子楼间的小孩好像都变了模样,一个也认不到了。有一次楼下几个人踢足球,问他要不要去,他讲踢不来,其他人就不理他了。有件事,何由倒是一直记得,每天下午五点左右,他坐在阳台边上就能闻到饭香,或许每次到了那个点儿都特别饿,老妈也没下班,就只能候着,饥肠辘辘,总是幻想到底谁家在做好吃的,有时候是回锅肉,有时候是爆炒鳝鱼,有时候是糖醋排骨。当时他腮腺炎好得差不多了,把钥匙挂在脖子上,偷偷下楼,坐在大院的石凳子上,用鼻子识别是哪家的厨房在做饭。六点准时,厂区广播会在这个时候响起,他就这样仰着头,好像呆滞地沉浸在只有气味的世界里。蘑菇头偶尔会过来,递给他一个包子,有时候是面包或者辣条,他爷爷不在,或许是奶奶,他问蘑菇头坐在那儿干啥,蘑菇头说在闻饭香,他问蘑菇头为啥不回家吃饭,蘑菇头说妈妈还没下班。有一天,何由听到一声巨响,不晓得是哪家的锅炸了还是啥碎了,他听到声响跑到楼下去看,发现蘑菇头蹲在那里,埋着头……如果真有李爽说的一起看电影那事,那就只能是那天傍晚。
酒喝了半瓶,女人点了点手上的烟,问:“你们刚刚找的那部电影叫啥?”李爽说:“《青铜哪吒》。”女人问:“讲啥的?”李爽说:“没看完,我一直想晓得结局是啥。”女人和他俩碰了下杯,何由看了下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交篇报道,他打算先走,女人按住他,说:“讲讲你们看过的那部分,现在回去倒早不晚的,至少把这瓶酒喝完。”李爽干了杯里的酒,后面都是他说的话:
伊万逃到香港那年是1937年,他是从英国过去的,当时苏联刚刚进入叶若夫上任后的“肃反”时期,全苏联笼罩在恐怖氛围里。他在荷里活道附近和一个姓何的警察约好见面,准备拿点东西,坐船转移到马来西亚和姑妈会合,一路逃逸让他有点筋疲力尽。何警官是伊万在英国留学时一位同学的哥哥,络腮胡,微胖,和白净秀气的弟弟完全两样,因为怕找错人,伊万特地在打招呼前和手里的照片多对了两眼。
那是伊万第一次到华人聚集的地方,繁华,异质,和欧洲有着完全不同的亚热带气息。更早,是在毛姆的小说里读过香港的片段。何警官要给他的是南下的船票,并答应掩护他逃离,追捕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伊万的生父。伊万对于“肃反运动”极其反感,于留学期间发表了过激言论,传到了国内,当时作为斯大林绝对拥护者的父亲,只能找人把他逮回国进行审问,他想方设法才金蝉脱壳离开了英国,只是没想到何警官没有给他带来船票,而是给了他一个手可捏握的青铜雕像,雕像是个闭目童子,坐于莲花之上,双手合十,背有祥光。他告诉他,它叫哪吒。伊万用蹩脚中文重复了一遍,不清楚哪吒是神还是人。何警官跟他讲,他可以了解一下。关于南下的事情,他们相约两天之后在维多利亚码头见面详谈,因身上还有任务必须先走。
对于中国古典传说,伊万知之甚少,何警官的讳莫如深更是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或者说,帮他打开了一扇门。他潜入图书馆,在有限的英文读本里寻找与哪吒有关的资料,最终在一本破皮的神话演义里,看到了一张图,与他手中铜像相差无几。是时,香港正值炎热夏季,他提着行李箱在学生聚集的街巷游走,拿着书本试图找到可以帮他翻译的人。他在轩尼诗道的小酒馆遇到一个说中文的英国人,热情地招呼了他,伊万拿出书,想让他帮忙翻译,他只看了一眼,就大叫了声,Shit!比起翻译故事,英国人意外注意到了书本里的密码。英国人给他倒了杯水,说,你知道你现在很危险,事态比想象中复杂。伊万说,我只想知道哪吒。英国人说,别他妈的哪吒了,你又不是中国人。英国人拿过书,简单看完了几页内容,说,哪吒是李靖的三儿子,他不想认他这个儿子,他觉得他是个怪胎。
两天之后,八一三战役爆发,上海沦陷,香港学生开始示威游行,伊万被裹挟其中,脑袋里回想的都是英国人的那句话,他不想认他这个儿子,他觉得他是个怪胎。烈日当空,他突然想起幼时父亲带他读书识字的场景,不觉落下眼泪,街道上行人南来北往,他却只觉自己孤身一人,游行的队伍里,他似乎看到一个手持缎带,背着红缨枪的少年,就在这时,警察扣住了他的双手,何警官站在不远的地方看着他。
李爽说:“就到这里,后头我也不晓得发生了啥。”女人听得入迷,笃定地说:“秘密在那个青铜哪吒上。”何由对这个故事不感兴趣,他也不记得他看过这部电影,又听李爽讲:“我倒觉得是那个密码,我一直好奇那个密码是啥。”女人讲:“不是说和中国有关?说不定就是战前的预告?”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又说了会儿,何由突然冒出一句:“那个何警官会不会就是他爸?”李爽觑着眼睛看他,讲:“也不是不可能。”何由说:“我就随便讲讲,反正也不晓得结局。”女人好奇:“网上也没有?”李爽说:“查无此片,偏偏就那家影碟店有。”何由又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实在不早了,他必须要走了,李爽说送他,和女人告别,女人讲她再喝会儿,要是李爽送完了想回来还可以找她。
回程路上,李爽问他有没有醉,何由摇头,代驾司机有点咳嗽,稍稍降下了点窗。何由问:“你啷个想起把剑还给我?”李爽说:“物归原主,恁个④多年了,一直放我那儿也不好。”何由问:“你说那电影我们俩真看过?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李爽说:“我现在都记得何警官最后那张脸,和你老汉儿一模一样。”何由问:“我老汉儿?”李爽“嗯啊”了一声,“虽然我就见过那一面,但印象深刻,他开门进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在抖。”何由说:“我一点都记不得了。”何由觉得那故事不像是李爽编的,时代背景,人物,事件,有理有据,他没必要。何由换了个话题:“那天下午,就是你家楼上爆炸那天下午,你蹲在那儿做啥子?”李爽没出声,兜里还有最后一根烟,他按了两下打火机,都没点燃,抖了抖,按了第三下,“你真不记得了?”李爽从兜里掏出个东西,放在何由手上,“你看想起点啥没?”何由借着微光看着那个青铜哪吒,又抬头看了李爽一眼,李爽笑:“前几年在旧货市场淘的,和电影里的那个差点,但基本就这个样儿。”司机在路口停车,说到了,李爽讲就不送他上楼了,何由下车刚回头,车已经开走了,青铜哪吒没跟着带下来,落车上了。
何由醒来的时候,头还有点痛,他环顾了下四周,一切如初,回想昨晚的事情有点蹊跷,打算给蒋红红打电话,说想去监狱看看。蒋红红说她这两天没空,何由说把地址给他,他自己去也行,蒋红红看他着急,想了想说:“李爽想不想见你,我得问问。”当天晚上,蒋红红打电话来说,可以带他去,让他第二天去中央公园附近找她。何由很少去中央公园,一是距离太远,二是没什么朋友在那边,上一次去还是春末的时候,老妈要去那边参加一个跳舞比赛,让他开车带她过去,这两年小老太生活很丰富,特别是和老汉儿离婚过后。
蒋红红坐在步道旁边的椅子上等他,何由走过去的时候,她起身和他打了个招呼,然后走到一边开始接电话,像是在问律师,“所以,胜诉的概率有多大?”她皱着眉头换了只手,“如果找你们律所最好的律师,看看有没有办法?”蒋红红挂了电话,问他要不要去吃点东西,何由看差不多中午了,确实有点饿。蒋红红说:“旁边有家肥肠小面不错,你吃肥肠吗?”何由说:“吃。”这次他才看清楚了蒋红红的脸。
那家面没有蒋红红说的那么好吃,肥肠有点腥,何由只吃了两口,蒋红红倒吃得津津有味。何由问:“那天你和李爽联系的时候,他咋说?”蒋红红呼了一口面,“他说他要想想,主要是最近他这个案子有点棘手,怕牵扯到你。”何由问:“和我有关?”蒋红红想了想,讲:“硬要说起来,也不能算完全无关。”何由低头又吃了一口面,“所以到底是出了啥事?”蒋红红瞥了眼旁边的农民工,两个人跷着腿在抽烟,呛得厉害,有个中年妇女抱着孩子过来理论,说能不能不抽烟?有小孩儿在旁边呢。农民工没理她,妇女气得不行,没吃完先走了。蒋红红嘀咕了句:“真没素质。”其中一个农民工瞪了她一眼,蒋红红说:“你不是记者吗?遇到这种事儿你报道吗?”何由说:“我是财经记者。”蒋红红说:“管钱不管人死活?”何由说:“也不是,现在也没什么人看报道,都觉得假。”蒋红红说:“也是。”李爽的事,蒋红红始终没说,这次是蒋红红结的账,吃完面,她说想去边上走会儿。
中央公园修建之前,是片山地,以前叫金碧山,老巴渝有十二景,其中“金碧流香”就在这个地方。何由讲的时候,蒋红红没咋听,她点了烟站在大树下,突然起了风,她说:“其实那天找你,本来也想让你帮忙,我想你一个媒体人肯定认识的人多,但李爽讲最好不要麻烦你,我就没开口。”何由还想重复刚刚的问题,蒋红红却先开了口:“具体的事儿,只能他自己和你说,我没啥立场,只是个房东。”何由闷了声,过了会儿,问:“那我们啥时候去看他?”蒋红红说:“最近不行,我前段时间去过了,一个月一般就能去一次。”何由看她表情犹豫,想,李爽跑出来的事情,她是不是还不晓得,或者像李爽讲的是小事儿,其实他已经放出来了,只是没和蒋红红讲。
蒋红红多抽了两口,把烟头一弹,两手插进裤袋里,“李爽说以前你们住在一个厂区大院里,他家窗户打开就能看到你家阳台,你经常趴在阳台上数鸽子。”何由说:“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蒋红红说:“他没记错?你自己不晓得啊?”何由说:“我刚上小学就搬走了,说实话,印象不深,鸽子是有,我数没数不记得了,你说他住我家对面,我隐约记得他应该是住在右边的楼,大概率看不到我家。”蒋红红说:“所以我不说,你也想不起他那个人?他说还给你吃过包子。”何由说:“是他给我的吗?如果是,那就对上了,我一直不晓得那个人是他。”几个跑步的年轻人从他们身边穿过,风停了,但天一直很低,压得人有点心闷,何由望着天,又走了两步,问:“他和你提过跟我看过一部叫《青铜哪吒》的电影吗?”蒋红红摇头,“动画片?”何由说:“好像是部苏联电影。”蒋红红问:“苏联人晓得哪吒?”何由说:“也可能不是苏联电影,有点久了,记不清了。”刚刚水喝得有点多,何由想去撒泡尿,蒋红红说附近没厕所,得再走一会儿,他说好像有点憋不住了,蒋红红左右瞧了下,说:“这会儿大中午公园没啥子人,你去林子里,我帮你守着。”何由说:“不太好吧。”蒋红红白了一眼:“那你憋着。”
何由无奈,往林子深处多走了几步,背过身去,他听到尿液窸窸窣窣的声响,注意到正面树干上的瘤疤,天地于一时阒静,他想起他老汉儿醉酒时站在路口撒尿的姿态,抖擞的样子,扭头发红的眼睛,以及对他长期以来的凝视,他朝着那棵上了年纪的老树舒了一口气,静凝片刻,拉上拉链,拍了拍它的树干。从林子走出来的时候,蒋红红发来信息说突然有点事情先走了,李爽的事情她记着,回头找他。
夜里躺在床上,他想起维多利亚港口伊万落泪的场景,以及何警官注视伊万的那双眼睛,所有画面似乎突然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但他意识到那些并非他亲眼所见。他坐起身来,房间里尤其潮闷,他脱了衣裤,冲了个凉,出来的时候看到有三个未接电话,全来自老妈。老妈问他啥子时候过去帮她搬花,他说就这两天吧,单位事情有点多。老妈说,其实不来也行,找隔壁常叔帮下忙也可以,就是有点想他。何由说,行,那明天就去。老妈就等他这句话,挂电话前,他多问了句,当初子弟幼儿园有没有拍过毕业照?老妈说,恁个久远的事情,哪个记得到,就算拍了也找不到了,你要做啥?何由说,没事,早点睡。
何由想,如果李爽今晚来找他,他可以当面问他到底犯了啥事,如果需要他帮忙,他可以帮他。如果他不肯说,那就问问电影的事情,他突然想和李爽好好讨论下那部电影。
大概九点钟,门铃响了,家里的门铃装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响,一般人来都是直接敲门。他从猫眼望出去,来的不是李爽,是昨晚请他们喝酒的那个女人。女人比昨天穿得妖娆,但神色匆忙,何由开门的瞬间,她的表情像是溺水者找到了浮木。“还记得我?”女人一手叉着腰,深深地出了口气。何由点点头问:“咋啦?”女人说:“跟我去趟派出所。”何由问:“去做啥子?”女人说:“你那个兄弟跟人打架,把人捅了,自首呢,你不去看看?”何由问:“啷个回事?”女人说:“晚上他找我出来喝酒,说想起电影里他讲漏的一部分,打算说我听听,结果刚坐下,遇到个喝醉了的男人,话还没说,他先冲过去把人捅了。”何由问:“那人谁啊?”女人说:“那你得去问他。”何由说:“那你等等。”转身进屋拿起那把尚方宝剑,女人瞅了眼,戏谑道:“哟,去劫法场啊?”何由说:“我去地库开车,你在楼下等我。”
何由看着沿街两旁的霓虹灯,明明滴酒未沾,竟有点微醺的感觉。前面连着两个红灯,他停了两次。女人在一旁刷手机视频,然后说:“昨晚他说那电影我回去还专门查了下,结果发现了点有意思的东西。”何由问:“啥东西?”女人说:“你晓得青铜这东西,遇冷反而会膨胀不?”何由说:“不晓得。”女人说:“有意思吧,一般我们都说热胀冷缩,但青铜的膨胀却是反常膨胀,我就在想,特别像一种人,看起来挺坚毅的,但是外部的冷淡或者说冷暴力,反而可能会让这种人崩溃。”红灯绿了,车往前进了隧道。女人接着说:“诶,你说,那个青铜哪吒,会不会是一个外壳是青铜的手榴弹,当然,你可以当我乱说,比如何警官给伊万那东西,是想他见到他爸的时候,把他爸炸死,因为苏联冷啊,反而会引起那个青铜像的膨胀,何警官逮捕他其实就是想把青铜像送到他爸手上。”何由问:“为啥要炸死他爸?”女人说:“恨吧,你不觉得他恨他爸吗?他去英国读书就是对他爸最大的背叛啊。”后面一辆车突然从他们身边超过去,差点撞上,何由使劲按了下喇叭,降下窗户朝前面的车吼了句:“日,傻×!”
出了隧道,上了高架,何由才缓过神来,他没继续讨论电影的事,转而问:“刚刚你们是发生了啥冲突吗?”女人从包里抽出条口香糖,扔嘴里,“没有,连话都没有说,刚坐下来,他抬头就看到那个中年男人,眼神一下变了,二话不说就冲上去捅了。”何由说:“就恁个莫名其妙?”女人说:“就恁个莫名其妙。”女人想了想又说,“那男人朝他骂了句怪像,如果我没听错的话。”何由低眼看了下仪表盘,显示油量不足,他说:“我估计得先去加个油。”女人也冲仪表盘看了眼,说:“行,前面出口下去,附近应该有个加油站。其实派出所离那儿也不远了。”
加油站没人,感觉荒废已久,女人像是踩到什么东西,跺了两下脚,她说:“要不然你把车先停这儿,我们走过去算了,就在旁边。”何由朝玻璃窗内又看了两眼,确实没人。他上车把车停到白线内,再下来,女人已经不知所终。他朝加油站深处喊了两声,无人响应。周遭气压很低,荒草葳蕤,忽明忽暗的路灯下,有只红蜻蜓飞过他眼前,血红色在灯光下变得明亮,他闻到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像是小时候在厂区院坝里闻到的,他望向那个可疑的草丛,好像马上就会有个人从草丛里出来,递给他一个包子或者辣条。草丛旁边有条巷子,是周围唯一的巷子,他拿上尚方宝剑,锁好车,从巷子一头走到另一头,派出所就在出口马路对面。
派出所里有一些人在说话,男男女女,听起来很热闹,但是语气并不是开心的,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有个警察问:“做啥的?”何由说:“找个朋友,捅了人刚来这儿自首的。”警察皱了下眉头,说:“等会儿。”警察过去和他同事说了两句小话,然后一起进了里屋。旁边的凳子上坐着一男一女,像是来报案的,还有个老大爷原本要睡着了,这会儿都盯着他,眼神让人不舒服,一会儿警察出来,问:“你那朋友叫啥名字?”何由说:“李爽。”警察在电脑上敲敲打打了一番,又问:“男的女的?”何由说:“男的。”警察说:“没这个人,你确认他捅了人?”何由说:“不确定。”警察说:“你手上拿的啥呢?”何由说:“剑,小孩玩的。”警察让他拿过去看看,问:“这是啥?”何由才注意到上面有一摊殷红,像血,不知道啥时候沾上的。警察让他先别走,然后进屋去找同事,他实在不想等了,转个身跑了出去。后面好像有喊声,又好像没有,风在他耳边呼啸,把他往前推。他跑了很长一段路,才跑回加油站里,喘着气上了车。他想不通自己为啥要跑,可能因为警察的语气,显得好像他才是那个捅人的,也可能他们对谁都那样。
油量显示剩余路程最多只能再开6KM,勉强可以开回家,但他必须去加油,因为明天还要去妈妈家。他想起一些电影,杀手杀完人开车在高速路上疾驰的片段,他降下车窗,风比一开始还要潮闷。他又想起了伊万站在人群里无助的脸,于汹涌人潮里的不知所措,他的眉、眼、鼻、口清晰地投射在了他的脸上,就像是他自己。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觉得浑身疲惫,坐起身回想这两天的事情,给老妈打了个电话:“我记得你说常叔是不是在警局上班?”老妈说:“对啊,老警察了。咋啦?”何由说他想问点事儿,老妈说,那我把电话给你,他知道你的。何由犹豫了下,还是决定打过去,常叔倒是亲切,问他啥事,何由让他帮忙查下铜梁监狱这段时间进去的有没有一个叫李爽的。常叔很快回复了他,是有个叫李爽的。何由问,犯了啥事?常叔说,在上班,电话里不好说,叫他晚上去找他。何由说正好要去一趟妈家,让常叔下班叫他一声。
随后到单位请了个假,说有个专题要采访,到妈家的时候,老妈正在沙发上玩《捕鱼达人》,看何由来,问他吃饭了没,正准备去做饭,何由说不吃了,待会儿去隔壁找下常叔。他换了鞋,上了二楼,准备帮妈把花盆搬进来,老妈让他小心点,有两盆刚结了花骨朵儿,莫碰落了。何由从窗户爬出去,有个小露台,那里是老妈这两年经营的小花园。这房子是前两年买的,一开始何由答应过来一起住,后来考虑到离单位太远,不方便,还是住在了原本的老房子里。搬好花,他洗了手下楼,老妈端了两碗米粉到桌上,何由吃了一口,突然想起啥,问:“你说我小时候不喜欢玩具?那为啥给我买那么多?”老妈呼了两口粉,说:“都是你老汉儿买的,枪啊,剑啊,坦克啊,你好像一点兴趣都没得。”何由“唔”了一声,老妈接着说:“反正他希望你做的事,你一件都没做,大学也非要读文科,要去外地,要进报社,反正没一样合他心意的。”是吗?何由自己都忘了。他说:“以前在厂区大院的时候,我们那儿有个叫李爽的不?”老妈说:“不记得了,你最近咋了,老问这些有的没的。你和你常叔聊得咋样?”何由说:“没事,最近可能要做个厂区迁移和社会发展的专题,我就随便问问。”老妈问他晚上在家吃不,吃就去买点菜,他说不吃了,还有事儿。吃完何由睡了会儿,恍惚间好像听见下雨了,雨声由远及近,又像是在做梦,雨落在玫瑰和荚蒾上的声音不同,但花都搬进来了,想来还是做梦。以前厂区的老房子阳台上,老妈也种过几盆花,后来没养活,有一阵子,他趴在阳台上还能闻到花香,那会儿养过栀子,栀子不好养。
雨并没有下下来,反而更闷了,常叔快下班的时候,已经六点了,其实他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常叔了,之前没打过招呼,毕竟不太熟。常叔讲买了几个下酒菜,让他过去喝一杯,但他自己可能随时要出勤,就不喝酒了。何由刚坐下便问:“所以具体啷个回事?”常叔说:“老公常年酗酒家暴,受不了,把老公给捅了,没捅死。”何由没懂:“老公?”常叔说:“对,最近半年进去的就一个李爽。”何由问:“是个女的?”常叔说:“女的,三十出头,和你岁数差不多,说来也巧,她这事儿和当年区县厂区有桩案子还有点关联。”何由问:“哪个厂?”常叔说:“诶,你小时候不就在那个厂区,我听你妈说过,你不晓得?”何由摇头:“我小学就到市里来了,对厂里的事情好多都不清楚。”常叔说:“李爽她家着了火,她妈在家里没出来,烧死了,这事儿我们一直怀疑和她爸有关系,两夫妻常年不和,据说经常摔锅砸碗的,但是当时又找不到证据。”何由问:“这是哪年的事儿?”常叔说:“97年年底,那年两件大事,香港回归,重庆直辖,可能当时都忙,案子就搁着了。我也是帮你查完,在卷宗上看到的。这事儿你别往外说。”何由顿然有些头痛,他说饭不吃了,他得去打个电话。
何由发动了汽车,找到蒋红红电话,打了过去。“你说的李爽是个女的?”蒋红红那边有点吵,“啥子意思?”何由大声问了句:“我说,还我剑的李爽是个女的?”蒋红红“呵”了一声,“搞半天,你还不晓得她是个女的?”何由说:“你没说过。”蒋红红讲:“吔,还怪起我了,她和我说你肯定记得,结果……”何由说:“她让你把剑还给我的时候,说啥别的没?”蒋红红想了想,讲:“噢,有句话,我给忘了,她好像说,让我跟你讲声谢谢。”何由顿了下,“谢我?”她说:“谢谢你当年把剑送给她。”
雨是这个时候下下来的,大到道路上的车都停了,车窗被冲得看不清前面的路。何由想起来那个下午,他是这样走过去的,看着蹲在那儿的蘑菇头,把尚方宝剑递给了她。
“你拿着这把剑,要是哪个欺负你,你就用这把剑砍他。”
他缓缓闭上了眼,猛然想起那是一个下午,白鸽流散,落日熹微,蘑菇头身后还站了一个男孩,她跟他介绍那是刚刚搬来的小朋友。何由说,以后我们都可以陪你玩了。何由父亲在不远处催促,何由交代他,有人欺负她,你要帮我替她出头。他们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道路彻底瘫痪,何由把车停到了路边,倾盆的雨汇成了汪洋的海,灯光落在水影之中,将岁月沉浸在倒影里。他降下车窗,雨全部涌了进来,车流中,有个扎丸子头的小姑娘背着一把红缨枪,坐在摩托上,她浑身淋透了,转过身看向他,莲花座上的闭目童子睁开眼,竟和她的眼神如此一致,倔强而发着光。
①重庆方言,怎么。
②重庆方言,熄灭,或常形容灯丝断裂。
③《人海孤鸿》,1989年潘文杰执导,由刘德华、莫少聪主演的动作片。
④重庆方言,这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