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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向晓丹:句号是一种病
来源:《北京文学》2026年第4期 | 向晓丹  2026年05月12日08:01

向晓丹,浙江人,生活在北京,多年从事出版相关工作。本篇系小说处女作。

导 读

患者小A看见句号就过敏的病症,让心理咨询师老闻想起了自己死于自杀的师妹。一面是视句号为关系危机象征的丈夫,一面是心中琐碎从未被看见的妻子,两对看似毫不相干的夫妇,却在老闻这里产生了交集。小说在“发明疾病”的同时也发明了关注与治愈,带我们走进又走出心理围城。

句号是一种病

向晓丹

第一章

 “老闻,我这儿有个人,你帮我接接。”一大清早,老闻接到了朋友老郝的电话。

 “什么人?我现在可没时间接个案,学校那摊都忙不过来。”老闻想都没想就要拒绝。

 老闻是高校心理咨询师,老郝也是。老闻五十开外鹤发童颜,老郝四十出头一脸阴郁。两人时不时酒聚,两瓶清酒,一桌废话,偶尔交流业务,大多是吐槽。像他们这种已经做到资深督导,又在心理咨询界有一定影响力的人,严格恪守咨询伦理,任何带有双重关系的个案,绝不沾手。所谓双重关系,就是除咨询关系以外还有另一层关系:同事、朋友、亲戚等等。朋友有了烦恼,稍微说两句可以,正儿八经的咨询,对不起,还是转介别的咨询师给你。

“这人是我朋友的朋友,但我感觉朋友跟这个人关系有点亲密,我还是避一避比较好。”

“你避个毛线啊,这是要出五服吗?你还是自己接吧,我真没时间。”老闻看了下表,才七点半。大周六的,他想再躺会儿,睡显然是不可能再睡了。年过五十,一觉睡到八九点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不不,这个人的情况,我才听了个大概,就觉得你接合适,你肯定会感兴趣。对方想今天就约上时间,我这才大早上给你打电话。”

“有这么着急吗?上过楼了?”老闻是做危机干预的专家,他所在的高校但凡遇到紧急自杀倾向事件,第一时间接入的专家力量就是老闻。对学校外面的人,他极少接咨询,更不接危机,太耗心神。

“没有没有,倒没上过楼。但是他今天已严重到看不了微信,只能电话约好时间后,我给朋友转达,然后朋友再打电话告诉他时间地点,这个时间地点还最好不要变,否则又得我和朋友在中间传来传去,我知道你周六还有可能抽出时间,要不然也不会这么早打电话骚扰你。”

“他为什么看不了微信?”老闻好奇。

“他说一打开微信,看到的全是句号,一看到句号,他就全身痉挛呼吸急促,我觉得应该是句号过敏症,哈哈哈哈。”听着老郝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老闻知道,自己又被他拿捏了。

作为曾经的精神科临床医生,老闻搞心理学主打一个不信邪,一切讲究依据。越是玄玄乎乎的说法,越能激发他证伪或证实的兴致。他和老郝把酒言欢酒醉脸红之际,感慨的还是,在高校,再怎么要死要活的案子,究其原因,无非都归为那么几类,到最后甚至只归结为一个原因:家庭。

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儿。有一回,他前脚刚把孩子从楼上救下来,后脚赶到的父母,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吵架;有个品学兼优的孩子,晚上睡不着,白天不敢睡,把计划精确到分秒,为了维持父母眼里好孩子的人设,觉得多休息十分钟都是罪过;有个十九岁的来访者,当着他的面掏出小刀割腕,问老师你害怕吗?老闻面不改色,“我一直在这里,你可以做任何让你感觉好受的事。”孩子抱着他哇哇大哭,说要是我爸妈像你这样多好!

同类的案例多了,有时候老闻也想撸起袖子干点迫切的研究,但他又是个生性散淡的人,每每发心搞个学术便拖延,哪怕学术期刊的编辑约好交稿时间都能把它拖黄。如此反复几次,就自我放弃了。年过五十,不求职称不求地位,干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只是生活的一个支点而已,别让它塌了就行了。

只有老郝,听出了他酒后长叹的那一丝丝抱憾。彼此都是搞心理学的,老郝何其敏锐,一句顺口胡拽的“句号过敏症”激起了老闻的证伪欲。对老闻来说,倒不是这有多独特的症状,几十年咨询和督导的经历,见怪不怪是基本素养,让老闻最反感的是动不动将咨询时累积的某个群体或某个年龄段的心理现象抽象为普遍共性的某某症某某病,什么返老病啦还童症啦,张口就来。老郝又何尝不了解老闻这点小心思,求锤得锤,老闻从了。

“我看下今天安排后回复你。”撂下电话,老闻抽了根烟。“下午5点到5点50可以。到我这儿来吧。”老闻看着自己回复老郝微信的两个句号,又想到句号过敏症,差点笑了。

老闻选择线下接待来访者,也是出于对这位暂且称之为句号过敏症患者的关照,可以远离让他紧张的手机,回到安全的环境里来。

老闻打电话在附近共享空间订了一个时段。最近几年,心理咨询行业有点火。一来生病的人多了,二来愿意看病且看得起病的人也多了。从业的咨询师自然也多起来。那些无固定工作室或临时接个案的咨询师,就有了租用专业空间的需求,咨询共享空间和考研考公考编自习室一样,就势在北京城的角落迅速长出来,老闻预定的这个,1小时100元。

来访者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白白净净,五官秀气,拎着黑皮包,一身公务夹克。出于保护来访者信息的职业伦理,我们暂且称他为小A。

“周六还加班吗?”小A在沙发上坐下后,老闻递上一杯茶。他坐在小A的对面,身姿略微倾斜,放松而亲切。

“没有。我跟老婆说是出来加班了。”小A说。

老闻秒懂,直奔主题:“听说你今天看不了微信,可以跟我说说,让你感到不舒服的点在哪里。”

“好嘞。句号。”小A说。

“句号?”

“是的。平时我跟领导在微信里说任何事情,他回复我的时候,都用句号。好嘞。句号。谢谢。句号。很好。句号。了解了。句号。妥否。句号。你的意见是什么。句号。再说吧。句号。句号句号全是句号!这你受得了吗?”

“这是领导在微信说话的习惯?”

“是的。他在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也是这样。下午两点开会。句号。请某某订会议室。句号。某某工作完成得很好。句号。请大家学习。句号。句号句号句号全是句号!”

“那么,你的同事,他们什么反应?”

“他们觉得无所谓。习惯了。”

“你看到这些句号的情绪是什么?愤怒?无力?委屈?”

“我感觉一次次被威压,被蔑视,这种高高在上不容置疑不容反驳的语气,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有这样的反应有多久了?”

“大概一年了。我博士毕业进这个单位,刚进去,真不适应,什么都得听领导的。领导的弦外之音,很微妙,别人都听懂了,我还在会上表达自己的看法,吃了不少苦头。后来慢慢适应了,就是少说、不说,实在不得不说就顺着领导意思说。这几年干得不错,好几次单位一把手在大会上表扬我,业绩摆在那呢。但是,越干得不错,越发现不对劲。就是部门领导对我使用句号的频率越来越高,到现在,他已经不使用除了句号以外的任何标点符号了。”

“看到这些句号你有什么样的感受?”

“冷冰冰,不容置疑,时时刻刻提醒我,要敬重他的权威。而我回复他,还要字斟句酌,好的!收到!谢谢您!我马上安排!这件事我跟办公室对接相关流程,稍后回复您!抱拳!抱拳!抱拳!

 “有一次,他问我一个事儿,这事儿我跟进了一周,前前后后费了老大的劲,终于把他交办的事情磕下来了。因为牵涉两个部门,我先是说了第一个部门反馈的情况,然后再说第二个部门的。编辑的时候,中间用了句号,最后是一个大大的叹号。我把消息发给他,马上就注意到中间这个句号,太刺眼了!这是我第一次跟他用句号,但是我哪里配?!意识到以后,我马上撤回消息,把句号改成了分号再发过去。结果,你猜他回复了什么?他回复我辛苦了句号!辛苦了句号!”

一口气说完,小A双颊发红,身体颤抖,快要从沙发上跳起来。

老闻示意他喝口水,小A这才把屁股又挪回沙发的中心。

“你在这中间感到了委屈,为你的付出没有得到应有的肯定而委屈,还有一些……”老闻故意拖长了声调,这是他给来访者出的填空题,等着他们自己来说。

“愤怒!但是我又能怎样!”

“所以你每次都选择了忍耐?来找我是因为什么呢?”老闻把身体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彻底放松。

“我每晚睡不好觉。”小A低下头,扶着额头,“经常头痛,医院什么检查都做了,什么药也都试过了,还是动不动头痛……”

“大概能睡多久?早醒?中间醒?还是入睡难?”

“入睡难。不管我有多累,一闭上眼睛,我的脑子就像在放电影,回放一整天的句号事件。我发现在我生活中,对我用句号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和谁说话!为什么要用句号!就这么跟我用了句号!”

小A又开始激动,“先说我的二姐吧!我二姐一辈子在工厂干活,南方有很多加工厂,你知道的。我是家里老小,我大姐二姐,初中毕业就工作了,因为我会念书,一口气读到博士生,毕业后还留在了北京,成了家里的主心骨。我是他们的骄傲。家里有什么事情,都是我拿主意。为家里做这做那,有很多时候也是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比如我妈经常会给我揽一些莫名其妙的活,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要来北京看病需要联系医院啦,从来没见过面的亲戚的孩子要来北京上学需要接站啦,还有谁谁谁要买个药寄回去、谁谁谁家打官司要请北京的大律师……这些能帮的我都尽力去帮了,当然他们都会尽力地感谢我一番,不是什么物质的,而是会打电话给我,说上一堆感谢的话。虽然办事的时候非常的繁难,接听他们电话也很烦,啰里啰唆说上一堆,但是他们的感谢,我真的很受用,所以下次尽管有更奇葩的要求给到我,我还是会尽力……”

“你刚才说到你二姐……”老闻看了看表,按照50分钟一个咨询时长,已经25分钟过去了,他不得不打断来访者在同一颗粒度事件上过多的叙述。

“对!我二姐!有一天早上,她给我发消息:你给妈买的鞋子收到了。句号!谢谢。又是句号!她连用了两个句号!两个句号!早上看到这消息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我不相信这是我二姐的微信,我再看,没错!是她发的!她为什么要用句号?她为什么对我用句号?!晚上睡觉前,我一闭上眼睛,就看到这两个句号在我眼前晃,我疯了!我想狠狠地回复我二姐,让她不要对我用句号!我又怕吓着她,我对这种细枝末节纠缠,还纠正她,她就容易多想,以为我遇到了什么不高兴的事情。要是她以为我不开心,就会跟我妈说,我妈就会担心,怕我在外面工作太辛苦、压力太大。我妈要是担心,她会不管我忙还是不忙,不管我正在工作还是休息,要么给我发语音,要么给我打电话,我受不了!受不了这连环的反应!所以我忍了,我压住怒火,给她回复了语音,这样就避免显现任何标点符号。但是,这两个句号对我的伤害,可不是说没就没了,它接连折磨我好几个晚上……”

“你觉得你二姐,没有资格对你用句号,她的地位比你低,”看见小A眼中急于否定的神情,老闻赶紧改口,“这可能不太恰当,我换个说法,她和你是亲人,表达的又本该是非常温情的一件事,不应该用这样冷冰冰的句号。对吗?”

“对的!对的!您说出了我全部的感受!”小A差点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着要哭的神情,“我下次还能来跟您聊聊吗?我还有很多话要说!”

老闻在脑子里迅速做决定,收下这位,意味着每周都要抽出时间,还意味着责任。但是眼前这位来访者身上带着浓烈的气息,又让他充满了好奇,他还想听他的故事。

“可以的。”老闻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日历,“下周六还是这个时间,可以吗?”

“没问题!太感谢您了!”小A站起来,上前一步,打算和老闻握手。

“对了,周六这个时间是暂定的,我手头的事情太多,本来周末不接任何咨询。你在下周一二的样子给我发邮件确认一下。”老闻顺手拿了张纸,写下邮箱地址,递给小A。

小A连连点头,老闻再次把手一收,“哦,我平时不大看邮件,要是连着两天没回复你,你可以给我的助理打电话,这是她办公室电话。”老闻在邮箱地址下面又写了一串数字。

小A刚要接。老闻又发话了,“记住,每天上午9点到11点半,下午2点到4点半的时间,每周三下午我们有组会,没有人接电话。下周五我们全组会去外地开会,办公室也不会有人……”

老闻还想接着在纸上写时间,小A讪讪地开口了,“那个,要不,我加您一个微信,方便吗?”

“哦,你……没问题?”

“没问题没问题,刚才跟您聊完,我觉得好多了,完全不用微信还是不方便,我还是加一下吧。”

老闻打开手机,把自己的微信二维码名片亮给小A。

第二章

 北京的秋风,说起就起。前一天还如着了火般明快热烈百无禁忌的银杏,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自顾魅惑。风一来,转身就稀疏,并且静默,仿佛一场超大的party过后,是杯盘狼藉的孤寂。老闻食堂吃完饭,破天荒没有回办公室眯瞪一会儿,独自走进这群孤寂之中,看着拼命钩住残叶的枝枝杈杈,未免感慨,昨天来就好了。

只是昨天这树下人太多。小情侣们、老闺蜜们,还有扛着单反一身三宅黑的文艺青年们,齐刷刷占领了北京城各个角落的银杏树。秋天的银杏树下,情侣是最美的风景。女生化了精致的妆容,捡一片好看的叶子,摆妩媚的pose,指挥言听计从的男友,拍一言难尽的大片。两两结伴的三宅黑文艺男青年则安静许多,帅气干净的男生给一个眼神,身边的男生马上知道要怎么做。

“你拍得太丑了!这么多年还是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那是2020年的秋天,他的师妹回南方之前,和他在学校里见面时说的话。他俩插科打诨,聊了很多读硕士期间的糗事,考古了诸多师弟师妹的八卦,最后说到了自己身上。

“你还记得吗?那年冬天,下雪的那个晚上,咱仨喝了酒,骑着电动车到学校偷梅花的事儿!”师妹笑着问。

“怎么不记得!你和彪哥都太坏了,撺掇我进去,你俩倒好,站门口谁都不动!”彪哥是老闻的师兄。当年彪哥和老闻都喜欢小师妹,老闻属于心里默默喜欢,彪哥东北人,喜欢打直球,也不怕被拒绝,三追两追的,就追上了。那年冬天,彪哥已经在南方找到了工作,小师妹跟着在南方一家公司实习,两人一起回北京签三方协议,什么手续都办妥了,一高兴说再去逛下西单吧,结果在公交车上钱包被偷了,连着两张第二天回南方的火车票。师妹只好求助老闻。老闻揣上仅有的800块,想都没想,就出了校门。三个人在阜成门边上一个破破烂烂的江西馆子见了面,吃了凃干炒辣椒、莲花血鸭、一大盘辣死人不偿命的炒粉,喝了差不多一斤白酒,三个人醉醺醺地骑上老闻的电驴,往学校赶。小师妹半蹲着坐在电驴前面,傻乎乎地乐,彪哥骑着电驴在黑黢黢的胡同里歪歪扭扭七拐八拐,“看白塔!”师妹大声喊叫。白塔寺的白塔在灰白的天幕里闪过灰白的影子,如戴着草帽的少女,羞羞答答,一扭头就没入胡同的暗色里。老闻的脸红成猪肝色,紧紧拽着彪哥的羽绒服,一坨坨鸭绒被拽出松垮的线,飞在湿冷的空气里,上上下下。“哎呀!下雪了!”师妹又大叫,“下雪了下雪了!快停车!”老闻手一挥,“傻了吧,那是彪哥的鸭毛!什么雪呀!鸭毛你都不知道!”

小师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彪哥只好停车,两个人连滚带爬从车上下来。“老闻你太逗了,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雪比作鸭毛!”小师妹是南方人,对北方的雪没有免疫力。什么样的雪落下来,她都要大惊小怪一番。老闻揉了揉眼睛,可不是嘛,灰白的天际,白雪正在飞舞,疏疏密密的,砸进领子里,又被风一吹,老闻激灵一下,酒醒了大半。小师妹却仿佛停留在梦里,不愿意醒来,“呀,下雪了,咱们应该踏雪寻梅!学校里的蜡梅这会儿开得正好!咱们回学校偷蜡梅吧!”一个“偷”字出口,第一个响应的就是彪哥。“走走走,今晚这把蜡梅必须薅上!”彪哥对女友的爱,让老闻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三个人重新摞上车,就这么大呼小叫地突突到西直门,又突突到转河,突突着过了四道口。等突突到学校门口,彪哥迟疑了。他这个工作来之不易,出点什么岔子可不值当的,就为了偷一把花。小师妹“嗐”了一声,说,这怕啥,要不她去。老闻一把将撸起袖子就要往里冲的小师妹拦住,“你俩都待在这儿别动,我去。”老闻进去了,在学校里兜兜转转,原本熟悉的梅园,闭着眼睛也能找到的梅园,他却找了很久。雪落在高大的梅树间,窸窣窸窣,老闻落了泪,人间孤寂不过如此。他知道,他和小师妹的缘分,就到这里了。

老闻从铁栅栏里将一大把梅花递出来的时候,看到师妹脸上也正流着泪,他不知道她是因为激动还是伤感。“花开堪折直须折,这一晚太美好了!我会记住这一刻!”师妹哭着哭着,又笑了。

这一晚之后,他们三个很少再聚。小师妹在彪哥工作的城市找了份教职,两人安了家,很快又有了孩子。彪哥在政府机关工作,混得风生水起,小师妹相夫教子,日子过得平静又安稳。中间老闻接到过小师妹的电话,她想让老闻推荐一位业界做青少年抑郁咨询的专家,为她已休学在家一年的儿子。出于咨询伦理,老闻并没有问太多,而是转介了一位他信得过的同行。

再次见到小师妹,就是几年前的这个时候。老闻眼里活泼可爱的小师妹,明显瘦了,也沉静了许多,有时候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老闻本来想问,却被师妹挡了回去,“这会儿银杏正好,再不看就来不及了!”她想在银杏树下拍张照片,用老闻的手机。老闻拍完,她还是照例的不满意。老闻表示可以删了重拍。

“别删!就留在你手机里吧。”这是小师妹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年后,老闻得知了小师妹自杀的消息。

身为心理咨询师,没有察觉小师妹的异样,老闻为此自责,至今无法原谅自己。一次和老郝喝酒,说到痛处,泪流满面。

老闻在银杏树下想起了小师妹,想起了上周的来访者小A,这个在句号的世界里沉沉浮浮的男人,能找到一个人倾诉,是有多幸运。只要他想说,只要有人可以听他说,就不至于这么决绝。

第三章

“我觉得有人掐住了我的脖子!我无法呼吸!我是不是要死了?!”小A再次见到老闻,说起自己的感受。

“放心,你死不了!”老闻差点脱口而出,又把话咽了回去。“你可以具体讲讲发生了什么吗?”

“我老婆突然对我用句号!这是我们结婚以来头一回!她是不是厌烦我了,想跟我结束关系?我昨晚一晚上没睡好,我想问问她,又怕她说我有病。我害怕她说我有病……”小A语无伦次。

老闻不慌不忙,“她在什么情景下用的句号,你能说说看吗?”

“我老婆是我的师妹,比我小两岁,我们研究生时是同一个导师。我俩谈恋爱起初,她家是反对的。我家经济条件不大行,就普通家庭。她爸是大学教授,妈妈是公务员,父母对她要求很严,希望她找个门当户对的。说实话,当时也有比我条件好的追她,我老婆说她就喜欢我这样说话办事能拿主意的,我帮她规划学业,帮她拓展人脉,给了她安全感。她说她从小到大都听父母的,这次得做自己的主。我毕业在北京考上了这个参公的单位,她父母就不怎么说了,毕竟有了稳定的工作。我老婆为了来北京,也受了不少苦,她自尊心很强,因为她爸妈当初有点嫌弃我,她就拒绝父母的帮忙,说我俩自己能搞定。她先是考博,北京的学校,每位博导后面都排着长队呢,硬考了两年,没考上。想着先找份工作接着考吧,在中学找个教书的工作也行,结果北京的小学都要博士了,还得是男的。一赌气,她就在新东方石景山分校找了个教学管理的职位,说实话,那几年发展挺好的,业务线多,学生也多。她的收入比我高两倍。结婚头两年我们租住在石景山的高档小区,日子过得真是轻松愉快。我父母那边不停地催我俩要孩子,我老婆说结婚没房子也就算了,婚礼都在两边的老家进行,不讲究。但是要孩子,必须得有自己的房子,这是底线。没办法,我父母把老家自己住的商品房卖了,搬回了乡下,这才凑了60万,一成首付都没到。最后还是她家掏了大头,凑了150万,剩下300多万我们两个贷款,在石景山买了个不到80平米的两居。买完房第二年,我老婆怀孕,一切都刚刚好。然而刚休完产假没多久,新东方业务线调整了,几乎所有和基础教育校外教培的线全停,我老婆是第一个被调整的,随后整个部门都被解散。家庭月收入少了好几万,房贷得还,孩子得养,我俩的压力一下子就上来了。我看她心情低落,跟她说正好孩子小,先在家带带孩子也挺好的,钱的事我想办法。要知道为了买这房子,两家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全投进去了,我们是不可能再找老人伸手的。不瞒您说,我曾经白天上班,晚上跑网约车,干了一阵子后,实在受不了,单子少的时候挣得少,单子多的时候还是挣得不多,平台抽成太狠了。晚上太累,白天上班开会容易没精神,一走神容易出错,一出错部门主任就频繁给我用句号。我真的要崩溃了。连着两个月没还上贷款,银行经理给我打电话,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再有什么问题要联系工作单位,人家太知道怎么拿捏你了。后来我想想,不行,人不能被尿憋死,我得卖房子。结果等我卖房子的时候,石景山的房价开始跌了……”

拉拉杂杂的,老闻并没有烦,只是感慨这届年轻人的不容易。又有点疑惑,50分钟1000元的咨询费,他是怎么负担得起的。

“房价越跌越没人买,你都不知道我那一阵子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刚开始去中介那挂牌卖房,我老婆还不知道,有一次我正在开会,她给我打电话,说家里有人来看房,被她骂出去了,问是不是我们的信息被泄露了。我当时那叫一个又惊又怕,惊的是有买家,怕的是怎么跟老婆交代。回到家只好摊牌,我老婆抱着孩子,听完我干网约车的事儿,就不想再往下听,说:‘你定’。原来600万的房卖不到500万,听到这个她又不同意想等等,结果就在等的两个月又跌了十几万,后来好不容易达成了一致,买家却没有了。连着三个月,一个看房的人都没有。只好再降价。又降了20万,把小区里所有的房子全比下去,终于等来了一个客户。当场签约。总算过了这一关。现在再看,当时还是明智的,现在的房价,比那个时候又降了不少……”

“所以你们现在租房子住?”

“是的,把家搬到了离我单位近点的东边。亏了100多万,还完贷款,剩下不到100万,全还给她父母了。白折腾半天,想到我父母现在连个养老房都没有,未免郁闷。一次我老婆埋怨我回家晚,她带孩子累,租这么小的房子她父母都没办法过来住,公公婆婆也不管,碎碎叨叨说了一堆,立刻把我的火勾上来了,我㨃她:‘要不是当初你坚持要买房子,咱能凭空亏这100多万吗?!’那一句话说完,我老婆对我的态度,就有点变化了。我们租的房子条件一般,她父母不愿意来住,她觉得歉疚。我爸妈身体不好指不上。本来想请个保姆,打听了一下基本都要七八千,只好自己带。我知道她很累,但是我也没有办法,我被领导的句号弄得神经衰弱,回到家只想躺着。孩子的事情是我忽视了,等我发现的时候,问题已经严重了。”

“你说的严重的问题,是指你爱人微信里对你用句号?她以前没用过?”老闻看了下表,幸亏对方把房子卖了,手有余钱,这又半个小时过去了。

“以前她什么时候发微信都是语音,发宝宝照片,一天要发好多条,有啥要交代的事项需要打字,也都有表情包。今天下午,她语音问我回家吃晚饭吗?当时我们领导正交代了一个任务,下班前要上交个报告,我这手忙脚乱的,就回复她说要加班,不回家吃了。快到5点的时候,我一看手机,她回复了一个字,好。句号。”

“我想你是读出了她的情绪了。”

“是的。她肯定对我不满意。我应该回家给她做顿热饭,她自己一个人带孩子,从早到晚的,真的不容易。有好几次,她跟我说,早点回家,她想自己出去溜达溜达,我都没做到。”

“你有做得没到位的地方,你自己也反省到了,她用这个能表达情绪的句号,你也能理解她,既然是这样的话,这个句号还是很有用的。你觉得呢?”老闻问。

“是的。但是我不能接受她故意用这样的符号,她也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我无数次跟她说起过,我们单位领导对我用句号的事儿。她知道我最烦什么。她用这样的方式对待我,对我来说就是拿刀杀我。我最亲最爱的人,都对我用句号,我觉得我活不下去了。”

“也许平时你用了比句号更厉害的刀伤了她,比如在她最需要你陪伴、支持的时候,你无视她的需求。她的不满曾经跟你表达过吗?”

“没有怎么说,回到家我跟她解释过,确实因为忙,你也知道这种体制内的单位,时间根本不是自己的。到了下班点,才要求交统计、做汇报,哪怕没啥事了,领导没走,我们根本不敢走。现在我是我们家顶梁柱,我这份工作得好好保住才行,这些她都明白。她的家庭教养很好,从来不跟我乱发脾气,我跟她讲道理基本都能讲通。”

老闻一愣,好像看到了几年前的小师妹。“下次,你们两个可以一起来,咨询费还是一样。”老闻突然涌出一阵心疼,对那个最有力的反抗是句号的女人。

第四章

残叶之间,有鸟声。

老闻抬头,看到银杏树上站着一只灰色的长尾鸟,肥肥胖胖,孤孤单单。老闻往前走两步,那鸟也飞了下来,立在人行道上,梗着脖子,和老闻对视。老闻停了下来,看清楚眼前是一只灰喜鹊。灰喜鹊依旧梗着脖子,被老闻看得不好意思了,便假装在地上啄食。道上什么吃的都没有。它又飞回树上,揪下一片银杏树叶,当着老闻的面,嘁里咔嚓,用它的喙啄那片叶子。老闻在树下看得呆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鸟儿吃树叶,不,裁切叶子。很快,那片叶子便被扔下来,落在老闻的面前。老闻弯腰捡起,叶片两边各被裁去两长条,鸟儿的唾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闻决定把这片叶子带在身边。作为一个中年老登,被一片叶子打动,他有点不好意思。恰恰这瞬时涌出的不好意思,又让老闻有些自我感动,嗐,谁不自恋呢,自恋才能好好活着呢。

 再一次见到小A,是几个月以后,他一个人来。

 “我老婆回老家了,带着孩子。我们俩可能要结束了。”小A一脸平静,“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来,我升职了,我们主任生了大病,我现在在部门主持工作。我知道马上会有主任过来,领导也找我谈了,提个副职还是有把握的事情。”小A脸上露出些许得意之色,看到老闻表情毫无变化,又涩涩地收了回去。

 “你的句号过敏症好了?”老闻问。

 “没以前那么难受了。我还有点理解我们主任为啥对我用句号了,有些人,对他好脸色,他就容易跟你蹬鼻子上脸,交代的活儿也不好好干。”

 “我没猜错的话,你开始对你的同事用句号了吧。”老闻微笑。

 “是的。有时候。”小A有点不好意思。

 “所以,你这次来是有新的议题?”老闻突然有一点点不耐烦,仅存的一点点探索欲消失,剩下的只是对方占用自己时间的懊恼。他同时为自己的移情感到羞愧。小A的妻子,她看上去温柔、事事听老公的安排,但是关键时刻她是做决断的那个人,是在绝境中愿意将至亲作为依靠的人,有着将句号变成现实的力量。她不是小师妹,她不需要老闻的拯救。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好了。但是现在有个新的问题,我发现,句号的威权被消解,这是我特别受不了的地方,我努力了这么多年,才敢偶尔对人用一用。别人随随便便就用了,还毫无知觉,甚至理直气壮……”

老闻笑了,“你是说你二姐?”

“不不,是其他人,但是也可以说,和我二姐差不多,是一个群体吧……”小A有点不好意思,“我的肩颈一直不太好,就在家附近找了个地方,每周做按摩。按摩的小哥,对我很热情,时不时发个问候图片,尤其在快续卡的时候。但是,我发现,每次我因为什么事要取消预约,或者跟他商量换个时间的时候,他就喜欢跟我用句号。好的哥。句号。明天见。句号。这就让我很不爽,我是花钱的顾客,你还对我来劲了!但是每次见面他照例又非常热情,丝毫没有不敬的意思。这就像你欢天喜地在海边游泳,一脚下去踩到个海胆,毒刺密密麻麻,扎进肉里,拔不出来,又忍不了。昨天,他当面和我推销别的项目,我拒绝了,他倒没再说什么,反正气氛有点尴尬了,我索性就问他,你平时跟客人联系的时候是不是喜欢用句号?”

说到这里,小A停下来,喝了口水。老闻坐在沙发上的姿势不知不觉已前倾,显然他想听他讲下去。

“您猜怎么着?他大为惊讶,对我这个问题。他说,哥,我和别人也是这么用句号的呀!小学老师在教我们写作文的时候就说过,一件事情说完了要用句号。这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看着他惶惑的样子,我反倒于心不忍了,我连忙说,哦没事没事,一点问题没有,我身边也有很多用句号的朋友,我只不过闲着没事咱们瞎聊罢了……”小A说完,停下,等着老闻。

“你原本以为,他是受了什么人的影响,就像你推断你二姐也许是工厂车间管事的或是其他什么人对她用句号,她认为这是惯常的沟通方式,就对你也用了。结果,这位小哥的说法,让你怀疑你对句号的附意,是否还有意义。以及,你爱人,曾经对你用过的那一个句号。”老闻没再接着往下说,他决定和小A之间的咨询关系,到此为止。

这中间,两人谁也不说话,大概静默了5分钟。

“咱俩沉默的5分钟里,谁也没说话,如果用标点符号表示,句号是最合适的。”老闻话刚出口,又觉得自己未免过于客观与中立。然而确乎也不能再说些什么,他起身,主动伸手,和小A握了握手。

那晚梅园的孤寂感突然涌上心头,老闻想起那片银杏树叶。小师妹的离开,在他心里,是否依然是个未完成事件,现在还不好说。

就像句号到底是不是一种病,现在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