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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会|《长命》:人神与共的生命史诗
来源:中国作家网 | 新南方文学评论  2026年04月29日19:53

文学观澜·读书会

中国作家网从全国高校、社会团体的线下读书会出发,集结文学爱好者,聆听文学声音,传递文学思想。无论是新作锐见、好书推荐,还是经典重读、话题讨论,跃然于纸上的都不只是凝固的文字,更是跳动的思维。文章形式多样,既可以是探讨,也可以是评论。欢迎更多的读书会加入我们的大家庭,线上线下,尽情碰撞。

“新南方文学评论”读书会由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广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申霞艳发起,成员包括爱好评论写作的研究者及青年学子。读书会密切关注当代文学前沿问题、关注本土文学发展,是新南方文艺评论创意写作联盟的首席工作坊。

《长命》

作者:刘亮程

出版社:译林出版社

出版时间:2025.09

申霞艳(主持人)

本期我们“新南方文学评论”读书会要读的是刘亮程的新作《长命》。刘亮程的《一个人的村庄》《捎话》《本巴》对当代文学作出了特殊贡献。他犹如“风的君王”,又像一阵风吹过文学的旷野,留下诗与思、叹息与沉默。他的作品从风中来,新作《长命》被自称为“天命之作”。小说通过兽医郭长命与通灵神婆魏姑的双重视角,展现祭祖、迁坟、铸钟等民俗与仪式,深入探索中国文化精神的内核,以两种不同的字体构建起生与死的对话,兽医郭长命面对的是有限的肉身,魏姑则通向亡灵世界,展现那些人间未遂的梦与想。梦联通黑夜与白昼,记忆深深地参与现实,是看不见的世界在暗中支配着看得见的世界。一个人的“长命”上溯祖先,下继子孙,在家谱绵延的序列中,短暂的此世在祖先与子孙的千秋万代中无限延续。《长命》在叙事方式上别出心裁,以魏姑的通灵之眼将天、地、人、鬼联系起来,万物有灵,灵魂将宇宙融为一个生生不息的整体。小说的生死观、时间观、世界观和文化观以及叙述方式、个性化的语言等等方面都值得我们展开讨论。

方兆禾:当代“寻根”及其悖论性

刘亮程从民间传说与传统文化中汲取养分,构筑起新作《长命》厚重深邃的叙事底蕴。《长命》植根于特定的地域文化和时代背景中,主线围绕郭长命为治疗父亲的“恐症”而返回河西村寻找祖坟的过程展开,郭家曾因匪乱遭遇灭门之灾,这段被掩埋的家族创伤,正是郭父“恐症”的根源所在。神婆魏姑是沟通阴阳两界的桥梁,她以通灵之力,串联起生者与亡魂的对话。但是这场看似虔诚的寻根之旅,并未带来预期的治愈。于是在魏姑的建议下,郭长命开始筹钱铸钟,以安放祖先的灵魂,并进一步稳住父亲不安的灵魂。

当根深蒂固的文化传统与急功近利的现代化进程产生冲突,矛盾便不可避免地爆发。魏姑因“封建迷信”的罪名入狱三年,出狱后神性尽失,正是这一现实的象征性写照。长命与魏姑分别代表了传统文化在当代的两种不同面向。魏姑是传统的坚定守护者,始终以民间信仰为准则。而长命则更具变通性,无论是执行政策时的“灵活”,还是在被调查时的“自保”,都显示出他在传统与现代之间的游移与妥协。小说结尾,魏姑说长命“通神了”,这或许是作者对上述矛盾所做出的一种回应。长命虽不具备魏姑那样直接“通神”的能力,却仍旧能在内心与祖先保持精神的连接,这也暗示着在现代语境中延续传统,或许不在于形式上的坚守,而在于心灵层面的传承与转化。

郭雨欣:平凡人的通神之路

钟声铺就凡人的通神之道。对凉州铸钟师傅魏得茂的祖父而言,从新疆返乡途中听到的那提前敲响的钟声,成为他感知自己厄运的谶语。对郭代道而言,民间招魂仪式与作为文化符号的钟声,不仅让他的恐症得以缓解,更促使他在无意间说了“鬼”,印证了生与死并非两极对立,而是血脉传承的延续。招魂与还魂间,郭代道与祖先、亡灵实现了精神上的生死重逢。

“通神”与“长命”互相成就。在小说的叙事语境中,魏姑并非第一个通神者,循此脉络推演,郭长命也不会是这传承的最后一个,恰好印证了“通身”与“长命”的相互关系。一方面,“通神”赋予“长命”意义,使其摆脱单纯的时间性概念,成为承载记忆的家谱;另一方面,“长命”为“通神”提供了宽广的时空,使其跨越生死,贯通古今,不断延绵。《长命》让“通神”具象化,因而祛除了过往叙述的赋魅。灵魂并不神秘,与强烈的思念息息相通,魏姑身体里住着已经死去的韩连生,一体两命让魏姑通了神,成为石人子村的神婆,凡关乎生死的红白礼俗、涉及安居福祉的宅基地选址,村民都愿请她来安顿灵魂、定夺吉凶。可魏姑出狱后,她逐渐失去了与冥界沟通的能力。此时,郭长命通神了。他的通神有其现实根源。最初,他只是隐约感知到,出车祸的一家三口之魂附着于车里的三个袋子,希望跟着魏姑与家人团圆,这一度引发他内心的恐惧。而当郭长命敲响心底之钟时,他的心境已然发生变化,他真的看见祖先与死去的母亲应声走来。至此,郭长命完成了普通人的通神,其通神与魏姑的失神自然承接,贯穿漫漫“长命”的历程。“长命”既是个体融入家族,也是人与人灵魂的联结。

林闻:家谱之外的女性力量

在《长命》中,家谱作为贯穿始终的核心意象,承载了中国人厚土长命的观念。家谱作为宗法社会的载体,将女性排除在父系传承的叙事之外,家谱密密麻麻的男性名字背后,伫立着在家族史中同样至关重要的女性群体,这是一种结构性的缺席。但她们并非彻底消失,而是以一种隐秘而强大的方式,成为一种“缺席的在场”,谱写自己的“长命”。

刘亮程在小说里不仅肯定了家谱文化的传承与记忆功能,也刻画了被其排除在外的女性形象,彰显维系家族血脉、拥有丰富精神世界的女性力量。正是祖先郭子亥的母亲在灭族之灾中勇敢地携幼子逃难,才有了郭长命这一脉在新疆的繁衍生息。魏姑作为在家谱文化中“看不见”的女性,却拥有看见常人所“看不见”的能力。魏姑所承载的,是家谱书写之外的另一层面的“续命”职能:作为连接阴阳两界、召唤祖先魂魄的使者,她既通过仪式让死者安息,也为生者搭建与死者沟通的桥梁。正是通过她的引领,郭长命才得以完成认祖归宗之旅,为祖先招回百年前吓丢的半个魂。魏姑的通灵代表了另一种认知和连接世界的方式——一种更侧重于情感、记忆与精神维系的方式,这与女性在历史上常被忽略的文化功能是同构的。

因此,《长命》在表层的家谱叙事之下,潜藏着另一条线索:一方面,它如实记录了以家谱为象征的中国宗法文化的精神作用及其内在的缺失;另一方面,它又以充沛的文学想象力,通过魏姑这一女性形象,展现了家谱之外的女性力量。这些温暖、坚韧却常被忽视的女性力量,同样为“长命”注入了灵魂与温度。

李春丽:“记忆”与生死观

《长命》以魏姑的喃喃自语为开首,她目睹了一场溺亡事件:24岁的天津大学生韩连生看了她最后一眼,游向河对岸的小卖部买烟,不幸溺亡。正是这一眼,魏姑意外获得通灵能力,也开启了她与韩连生之间跨越阴阳两界的爱情。其中对生死的探讨,对“记忆”的强调,如同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线索,贯穿整部作品。

《长命》对生与死的深刻思考,折射出刘亮程的生死观。小说以一种充满温情与浪漫的方式,重新阐释死亡的意义,并赋予其新的内涵。在魏姑心里,韩连生并未随着生命的终结而消逝,而是鲜活地栖居在她的精神世界中,与之相伴、生子。这恰恰印证了刘亮程的生命哲学:死亡并非终点,而是生命在另一个维度的延续。

生命因“记忆”而得以跨越时间,抵达永恒。祖先的名字,既是家族记忆的载体,更是生命延续的象征。正如魏姑说的:“你能记住多少辈祖先的名字,你从前的命就有多长。等你的名字也立在牌位中,你的命便由后人延续。”个体生命的有限性在魂灵与生者的牵挂中得以延展,只要不被遗忘,生命便不会真正消逝。《长命》的文本价值,因“记忆”的在场而获得了厚重的意义,它提醒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用心去铭记,用爱去传承,让生命在记忆的长河中得以延续,绽放出永恒的光彩。

安鑫:魂兮归来

《长命》显示作家刘亮程在两个方面的回归:一是向乡土大地的回归,从《虚土》《凿空》到《捎话》《本巴》,刘亮程的写作较少涉及发生在乡土大地之上的故事,缺少一种毛茸茸的生活质感,这几部小说更多地处在一种离地三尺、悬浮于半空的状态,凸显的是作家的虚构与自我想象。二是对于血缘伦理的认同,这是回归乡土的必然选择,乡土中国本质上是一个伦理社会。《长命》围绕着魏姑和长命两个人,牵扯出了许许多多的乡土故事,比如认亲、祭祖、移坟、铸钟等等,这些都是在乡村社会中的确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的故事。其次,作者详细讲述了三个既互相独立又相互关联的故事:一是潘家三爷后代认亲的故事;二是郭长命寻根迁坟的故事;三是由郭长命铸钟引出来的铸钟匠人魏师傅烧纸祭奠祖宗的故事。通过这三个故事,刘亮程一再地表示对祖坟的重视、对祖先的认同,这都可以归结为作家向儒家伦理文化的回归。在经过了四部以虚构见长的小说之后,作家回归脚下的大地,重返传统家族伦理,这是一种必然。这次的大地不是“虚土”,而是“吾乡吾土”;不是“凿空”,而是“长命”。“天命之作”的《长命》具象呈现“多元一体”的中华民族文化的延传性、生长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