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命》(选摘)
第一部
连生
第一章
洪水
1
那年我十六岁。
村里来了辆解放牌汽车,停在河边,车上下来几个年轻人,说是天津来的技术员,修水坝的。其中一个瘦高个青年,穿蓝海军衫,挎黄帆布包。
这是我第一眼见你时的模样。
你把皮箱放地上,用天津话问村里有没有商店,买包烟。
你问话时眼睛扫过看热闹的大人小孩,然后,在我脸上一动不动停住。那是我最好看的年龄,到哪都有人盯着我看。你的目光像从很远处走来,疲惫又迷茫。我被你看得不知所措,忙说河那边的大队供销社有。
当时正发洪水。河底石头滚动的声音把岸都震颤了,仿佛人脚底下的石头也轰隆隆滚。
你脱了海军衫和长裤就要下水,领队的拦住说水太急,不能下。
你说没事,大江大海都游过。
领队急了,大喊“韩连生你别下去”。
你一个猛子扎进洪水里,潜泳好一阵才露出头,我想你一定摸见河底的石头了。你先是蝶泳,又转身仰泳,渐渐游远了。洪水像一垄一垄的黄土从你身上埋过去,你的头一次次被淹没又露出来。终于游到对岸,你在岸边朝大队部看,从那里能看见“石人子供销社”几个鲜红大字。我以为你要光着身子去买烟,却没有。你游了回来,游回来的时间比去时的短,好像洪水里有一条路被你蹚熟。你上岸来说要拿衣服过去,你的钱在衣兜里。
领队没再阻拦。你抱着衣服往水里走,走到齐腰深时停下来,扭头看我,像要说什么话,又没说出来。我心怦怦直跳,似乎预感到有什么事要发生。
“韩连生你别下去。”我张大嘴却没喊出来。
你已经游到水深处,一只手举着衣服,单手划水,还得意地回头看。很快到了河中间,你在那儿打起旋儿,头一下入水,一下又冒出来。冒出来时扭头看岸上。目光遥远又迷茫。
然后你不见了,剩下一垄一垄的洪水奔涌下去。
岸上的人愣了一会儿,开始喊叫。
水太急没人敢下去救你,都在岸上跑,边跑边朝翻滚的洪水里喊,想把淹在水里的你喊出来。
我僵硬地站在河边,嗓子里的喊声像被河底滚动的石头压住。
村里跑来许多人。对岸的人也被叫喊过来,我看见大队供销社的售货员也跑到岸边。
你的皮箱孤零零立在河岸上,没来得及打开。
第三天洪水退去。
他们沿河道往下游找寻。我站在你下水的地方,水往下落一层,我走下去几步。洪水来得快去得更快,河滩的石头全露出来时,我已经走到河中央。
你趴在河底,一条腿压在大石头下,举在手里的衣服不知去向。
你被淤泥糊住一半的眼睛迷茫地望着我。
那是你溺水前看向岸上的目光,你最后看见的人一定是我。
“韩连生你别下去,叫你别下去。”我尖叫着,昏厥过去。
往下游找寻的人跑回来,河那边的人踩石头走过来。洪水退去,河底的路露出来。
我妈说,我昏睡了三天三夜,发高烧,嘴里一直喊“韩连生你别下去”。这是你下水时我没喊出的一声。我妈去河边念叨你的名字,去你的棺木前烧纸。她知道我的魂被你摄走了,她要把我的魂追回来。
醒来后我变成另一个人,开始往河边跑,对着河水自言自语。我能看见你从对岸游过来,穿着短裤,瘦长的身体上闪着水光。你上岸来拿衣服。你的钱装在衣服口袋里。下水前你回头看我,目光遥远迷茫。我说“韩连生你等河水干了再过去”。
你望着我笑笑,然后消失了。
没洪水时我也到河边来,看见你从满是卵石的河床爬过来。你摸着河底的石头,睁大眼睛,朝河岸上望,像是永远望不到岸。
我一次次从你游泳的地方走过干河床,去大队供销社买烟。我从那时抽起了烟。有时我还买一截红头绳。不知为什么,我在你下河前看我的眼神里,看出你会买一截红头绳给我。
只要有人买烟,售货员便用天津话讲你的事,他是我们这里唯一的天津人。他说你穿裤头进供销社来,说要买包烟,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带钱,便回去取钱,结果淹死在河里。
有一天只有我和售货员,他又讲你的事。他眼睛直看着我,似乎他讲的事写在我脸上。
我说,你一定记错了,那个青年没走到供销社,他游过河很快又游回来拿衣服。
售货员说,我怎么会记错呢,那天他确实穿着裤头进来,用天津话说要买包烟。
我说,是他要买烟的念头来到了这里,人却没来,淹死在河里。
售货员笑了。他知道我说的是疯话。我经常站在河边跟你说疯话。
这么好一个女子竟然疯掉了。他转身在货架上给我拿烟时自言自语。
我说,就当他来过供销社吧。他除了买烟,还说要买根红头绳是吧。
售货员惊讶地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他要买一根红头绳。
我没搭理他,只是看着货柜上挂着的红头绳笑。
他被我的笑吓住,忙说,那青年就是你这样的眼神,在货架上看了又看,眼睛落在一把红头绳上,让我拿一根给他。他好像第一次拿头绳,小心地放在手上,还做了一个系头绳的动作,然后眼睛看着我。我觉得他想跟我说什么,又不好开口。最后还是开口了,说他是天津来的大学生,学水利工程的,来这里修大坝,把洪水蓄起来。说他的衣服和皮箱都在河那边,钱也在衣服口袋里。
他拿着红头绳不放手,眼睛看着柜台上的一盒烟。我看出他的意思,是想让我把烟和红头绳先给他,他过河取钱回来。
售货员说到这里停住。他想让那件事停在这一刻。我也想让时间停住在这一刻。我递给他一支烟,自己点一支抽起来。
他猛吸一口烟,好久,烟从鼻孔冒出来。他说,我要把那包烟给他,或许他就不会淹死了,他抽一支烟,有精神了就会游过来。可我没给。我只让他拿了根红头绳,那个不值钱。
我听得突然流出眼泪。
我闭住眼睛,任由眼泪往下流。
我知道售货员那双整天看各种杂货和脏旧零钱的眼睛,正贪婪地停在我白净的脸上。
我本想对他说,你看见的只是那青年的魂。他一只手举着衣服往对岸游时,他的魂已经到了供销社。魂看见了危险,想拖着身体一起快走,可是没用。魂带着一个买烟和红头绳的念头逃离出来。魂太小了,带不了许多东西。你看那些游魂,都只带了人最后的一个念想,在世间游逛。那念想也不能自己活,得找个人寄托。他找了我,是我告诉他河那边的供销社有烟他才下的河。还有就是你这个卖烟的售货员。我们俩得把那青年的魂养着。
我没给售货员说这些,怕说了吓住他,不敢再讲你的事。他是比你早来到这里的天津人,娶了当地媳妇,生了一儿两女,家里就他一个人说天津话,他的孩子媳妇都说当地话。那天他听说一个天津来的青年到供销社买烟淹死在河里,就往河边跑,操着浓重的天津话朝河水里大喊。回来后,他见人就说那青年来供销社买烟的事。其实谁都清楚你没来,但都不说破。家人知道他中了邪,叫我妈去燎纸驱鬼。我妈是这一带有名的神婆子,但她可能什么都没做。有些鬼她驱,有些她不驱。我妈说,鬼也要有个寄宿,你把他驱哪去。
我每次来只买一盒烟,抽完了再来。你的影子总是跟着我。还有村里和大队的几个青年也跟着我。以前他们都想娶我做媳妇,还托人到家里说媒。现在他们只想像影子一样跟着我,远远看我对着满河滩的石头说话,学我抽烟。供销社门口总是站着一堆男人,嘴里冒着烟,朝我看。
你的影子站在柜台旁,售货员用天津话讲你的事时你眼睛迷茫地望着,像是听别人的故事。你只留了一个买烟和红头绳的念想,其余的都不记得了。
我给售货员递钱时,你也递钱,递的是你同学烧给你的纸钱。他们在这里修了两年水库,每年清明都来给你烧纸。离开前他们把供销社的纸买光了,用大队的牛车拉到坟上。他们说,以后不会再来看你了,就把后几十年的纸都烧给你吧。我点火抽烟时你也在抽,抽的是我烧给你的纸烟。我只给你烧纸烟。
我在来来回回买烟的路上,长到二十四岁。那是你下河去对岸的年龄。我在你孤零零的墓碑上知道的:韩连生,生于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七日,卒于一九八二年六月十二日。
我在这个岁数停住。
2
长命开车到石人子村接上魏姑,往右拐,再左拐,上了河边石子路。魏姑脸朝车窗,眼睛盯着河滩的石头,嘴唇在动,却没有话说出来。长命知道魏姑一到河边就犯愣神,她跟这条河过不去了。自从多少年前河里淹死一个天津青年,她的魂就被勾走了,经常跑到河边来自言自语。长命也侧脸看河滩,雪刚消,石头根子潮湿着,有的大石头下面还结着冰。魏姑嘴里嘟囔的话长命听不明白。他只是让目光掠过魏姑左侧的秀美脸庞,她的侧面看上去比正面小十岁,耳朵更年轻,尤其耳后长发半掩的那块皮肤,婴儿似的白皙细嫩,仿佛时光从来没有到过那里。
水坝高高地横在河滩中央,坝上方层叠向上的天山山脉,像一道比一道更高的坝,顶到天上。越往上,河滩的石头越大,石头下的冰雪也越厚。远看白色冰雪将大石头托起来,那些黑色石头拥拥挤挤像要奔赴什么地方。其实它们已经原地静卧了快三十年,只有洪水能搬动它们。自从修起水坝,河里再没来过大洪水。水从一旁的渠道被引到村里和戈壁上的农田。
车底板咣的一声,碰到一个石头上,魏姑回过神来,看长命。
“我上水库买条鱼。”
长命打了两把方向,绕过另一块石头。
“早上我爹说想吃鱼。说晚上梦见我妈在锅头上做糖醋鱼,灶火不利,他去外面抱柴火,柴都湿湿的,也没下雨,不知怎么柴都湿了。他站在锅头边,等火着起来,我妈往锅里放清油,后来成了水,鱼儿在水里活过来。”
“你爹想你妈了。”
“他想我妈做的饭了,我妈在时他从来没有动手做过饭,现在我给他做饭,有时我中午回不来,他就自己做,肯定没我妈做的好吃。他经常给我说梦见我妈给他做饭,但他总是吃不到嘴里。”
“你爹享够了你妈的福。听我舅说,你爹除了会给人和牲口看病,里里外外的活,从来不动手,都是你妈干。”
“我小时候,我妈下地劳动,我爹去村里卫生所上班,他空闲也帮我妈干地里的活。我见他干活回来,看着自己的手说,手指头磨坏号不准脉了。我爹爱惜自己的手。后来我妈就不让他干粗活。即使我爹被贬当了兽医,不给人号脉,他依然爱惜自己的手,不去抓粗糙东西。”
“你妈受的苦多,也得到福报了,她走得安详,没受罪。”
“就是的,我妈也没得啥病,最后几个月,她只是说浑身没劲,我给她号脉,脉弱弱的,感觉心跳走远了。那时我就知道我妈可能要走了。我摸过临终人的脉,都是感觉心跳走远了,脉弱弱地传过来。我带我妈去医院检查,她不去,说她没病,都好好的,就是老了。我爹也给她号脉,号完脉安慰我妈一句,然后坐外面沉默不语。我想,我爹比我更知道我妈的身体。他摸过老年人的脉比我多得多。我妈是躺在我爹身边睡到天亮时不在的。我爹都没觉察她不在了,天亮起来拉开窗纱,喊我妈没应,才发现我妈断气了。”
“你妈在梦里走的。这是最幸福的。”
“也不知道我妈最后做了啥梦,就再没醒来。”
“你喊我过去时已经上午十一点,你妈躺在炕上,你爹不让人动,说让你妈再睡一阵。你爹握住你妈的手腕,像在等她走掉的脉回来。”
“我爹有点慌了,一大早喊我,让我赶紧过来。我过来时我妈安静地躺着,我知道我妈已经走了,还是伸手过去,手指缓缓挨近我妈的鼻孔。我和我爹都见过许多人断气,还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亲人断气。我说赶紧叫王大蓄过来。我爹坐在我妈旁边,说让我妈多睡一会儿。”
“你爹对着呢,你妈的梦没散,他不让人惊着她。”
魏姑扭头看车窗外的河滩。车上到坝上,右拐方向时,长命的目光又落在魏姑耳朵后面那块细嫩的皮肤上。魏姑在看水库,长命知道她的眼神能看到水里。
上午的太阳照在水库上,反着白光。水库边浮着木块、树枝、垃圾袋,还有几只动物尸体。这些从山里冲来的漂浮物,漂到清明过后沉入库底。春天的水库是最脏的。清明一过就干净了,水把脏东西都收到水底。
修水库前,石人子河每年都收人,也收牲畜的命。你是石人子河收的第九条命。有些年河里多收了几头牲畜,人便幸免了。河水冰凉刺骨,人下去腿容易抽筋,过河的牲畜腿也抽筋。河底滚动的石头也压人。从山里冲下来的石头滚到这里都滚圆了。小石头往下游的戈壁沙漠里滚。大石头留下来。有的石头上有岩画,画着跳舞和打猎的人,还有人以及动物交媾的场景。有时冲下来一个石人,头朝下,半边脸埋在沙子里,露出的一只眼睛迷茫地看着看见它的人。每当有石人冲出来,发现它的牧民就找我去燎。他们说石人身上有以前人的魂,让我把石人上的魂驱走,变成一块石头,他们才敢拿回家卖钱。
连生,我看着每个石人都是你。它们被冲出来时脸朝下,一只眼睛埋在沙子里,半露的一只眼睛迷茫地看着我。
3
老马穿着黑胶皮水衣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往上拉网,一条颤动的网线伸到水库那边,他提起的一段网上粘了两条草鱼,一大一小。老马把鱼取下来装进网兜,然后上了岸。
“水冰得很吧,别把卵子冻掉了。”长命说。
老马瞥了长命一眼,没理识。
“把那两条鱼称给我。”长命又说。
老马把网兜里的鱼装进塑料袋,放在电子台秤上,鱼在塑料袋里使劲跳腾,显示器的数字也不停地跳。
“两公斤四百克,六块钱一公斤,总共十四块四毛,给十四块吧。”老马说。
长命看着地上水淋淋的电子台秤,显示器的数字上也是水。
“秤准得很,你放心吧。”老马说。
长命站到台秤上,显示的数字是七十三公斤。
“咋重了一公斤。”长命说。
“你个郭兽医不会跟牲口一起喂料了吧,咋重了?”
“跟你开玩笑,对着呢。”长命说着把钱递过去。
“我没必要在秤上做手脚。我的鱼在水里每天都长斤数,这条鱼你明天来买,它就会多长几两。”
收钱时老马看见车座上的魏姑,一时眼神不自在了。
“是魏姑呀,要是你买鱼我就不收钱了。”
“我从不吃这条河里的鱼。”
“这是库里的鱼,没去过河里。”
“那也不吃。”魏姑扭过头,不理老马。
老马扒到车窗上说:“魏姑你跟个骟牛蛋的兽医跑啥呢。”
魏姑没吭声。
长命说:“你个马水库,小心我把你库里的鱼蛋都骟了。”
4
小车穿过水库大坝,沿西岸的山顶往下开。河西岸是一道从天山主脉横伸下来的山梁,由高往低,延伸到北戈壁,山在那里入到土里,河床变成沙石滩。再远处是连绵起伏的沙漠,那是石人子的冬牧场。长命曾一次次地走进那片长着梭梭、红柳、铃铛刺、芦苇和各种杂草的沙漠腹地,去寻找土黄牛。他去过牛羊能走到的所有地方。这几十年来他干得最认真的一件事,就是给土黄牛去势,俗话叫骟蛋,他把远近牧场的公黄牛找到,把它们的蛋骟掉。这是他的工作。
长命看河滩的目光掠过魏姑微翘的鼻尖,她的鼻尖好似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老马,在水库救人被死鬼缠住了,经常找我燎纸,燎上了瘾。你猜他动了啥心思? 他想让我到水库坝上跟他一起过。”
“他不是有老婆吗? ”
“早离了,他常年在库上不回去,他老婆在县城有了人,被老马捉住。他老婆说,你不是跟母鱼结婚了吗,还有脸回来。”
“他儿子马无水我认识,在县上草原站工作。他还有两个干儿子,都是他从水库救出来的,认他做干爹。”
“老马守了几十年水库,救了好几个落水的人,但没救上来的人更多。他救上来的人提东西看他时,没救上来的人就趴在水底,眼睁睁望他。他见不得死鱼眼睛,像淹死的人眼睛。这是老马跟我说的。他从来不让他救过的人到坝上来。他认的两个干儿子,来看他时,就在石人子路边的饭店打电话,请老马过去吃个饭。老马喜欢喝酒,喝得晕乎乎的骑摩托车回坝上。”
“他胆这么小,还敢一个人住在水坝上?”
“他不是胆小,是他忘不掉淹死的人,眼睛一闭淹死的人就脸朝上浮在水里。”
魏姑说着侧过脸去,从这里可以看见大坝竖立在两道山中间。石人子河被拦住。
连生,你的死加快了修坝速度。他们把你埋在河岸上就开工大干了。埋你的地方是你同学选的,他们把在学校学的水利知识都用来给你选墓地了。他们测量周围的地势高度,察看了地上水流冲刷的历史痕迹,最后在河西岸,选了一块一万年水都不会冲到的高岸埋了你。埋好后你的坟正对着水坝工地,他们修坝时一抬头就能看见你。
水坝修了两年,你的同学往村里跑了两年,他们去大队供销社买烟,买日用品,每次都从你下水的地方过河。每次,他们都站在河边,看我跟你说话。
水坝修起来后,另一个人的半辈子就耗在坝上了,他是老马,刚被派来看守水库时年龄和你相仿,都叫他小马。后来他一直住在水库上,就叫他马水库。他喜欢水,游泳技术好,能在水里憋住气。哪淹死人都找他去捞。就在他憋一口长气一猛子扎进水又出来的时间里,他从小马变成了老马。
你不会变成老韩。
老天爷不让你变老。他们不知道人有许多种活法。死也是一种活法。最好的活法是活在一个人心里。你选择了最好的。因为你不会变老,我心里活着你,我也不会变老。
5
车行到河西岸路口处,干河滩上修了水泥桥,桥下以前的老路还在,直接通到石人子村。
路边一片废弃的破房子。这里是以前的石人子大队,大礼堂、大队办公室、供销社都没了顶,剩下一片破墙圈。面朝河滩的墙圈门头上“石人子供销社”几个字清晰可见,红漆还没有褪去。
“我小时候经常跟父亲来大队供销社买东西,那时候这一片就一个供销社。”长命说。
魏姑没吭声,脸朝那片破墙圈看。一群羊在过马路,长命刹住车,他没按喇叭,耐心等羊从路中间穿过。他知道魏姑在出神。魏姑一出神,黑眼仁就转向一边,长命知道她又看见啥了,她看见的他看不见。
有一天你游过河,说大队供销社的房子拆了,不过那个售货员还经常回来。他从梦里回到早年的大队供销社,白天塌了的房顶在梦里全修复好,还是以前的样子,货架上的烟、砖茶、红头绳和香皂都在,饼干和水蜜桃罐头还在,来买货的也还是以前那些人。他把早年卖过的货再卖一遍。一样的货在梦里又赚一遍钱。只是梦里的钱醒来花不上。你在他梦里看见自己穿裤头来买烟。他把烟递给你,而你没带钱。这是他唯一没挣到钱的一次,他每梦见你一次,就亏一次本。
我说,来供销社买烟的还有王大队长,他是那年挨批斗走进河里淹死的。他把大队卫生所一个年轻女赤脚医生的肚子弄大,被揪出来批斗。他们在他脖子上、腰上、手腕上和大腿上,绑上石头,让他带着一身石头游村,在每家门口喊“我是流氓,我罪该万死”。一天黄昏,他带着一身驮不动的沉重石头走进河里。
你说,王大队长还像以往招呼大家来礼堂开会,包产到户后礼堂屋顶的椽子檩子都拆了分给每家每户,梦里它们又全被扛回来搭在屋顶。王大队长在漏着大洞小洞的礼堂,念他几十年前念过的旧文件,他念“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念“批林批孔”,带大家喊“打倒反革命”的口号。有时他带大家喊“打倒流氓王大队长”,没人跟着他喊,都瞪眼睛看他。他安排人去干那些早已干完已经没有任何意义的事情。那些人都乐此不疲。
供销社门口的昏黄灯光里聚着喝散白酒的人,他们不开会,酒喝到半醉,摇摇晃晃进到别人家里,也有喝多了的进到羊圈大睡一夜。我去买烟时他们都朝我看,全是那个年代的呆滞目光。我只买那个年代的老牌子烟给你抽。
过河滩到供销社的路上剩下我一个人的脚印,一行朝西走去,一行朝东走来。其他人都没有脚印。他们从梦里来,从土里来。
你从没水的河里游来。
昨天我又到河边跟你说话。自从修起水坝河就彻底干了。你摸着河滩的石头过来时,我想象自己躺在河底,你的手一遍遍地抚摸过我的身体,圆石头是我的乳房,扁石头是我的小腹和腰身。
6
出石人子山口,一马平川的山前戈壁泛起薄雾般的一层绿,似乎一阵风就能吹没了。天山在这一带朝南凹进去,空出一大片戈壁来。从石人子山口看,戈壁朝北斜伸向沙漠盆地深处。而从碗底泉村口看,戈壁朝东斜向石人子。长命觉得这块山前戈壁从两个地方看,就像两块完全不一样的戈壁。一群羊在斜戈壁上吃草,牧人骑马斜立着。几乎看不见草,但羊低头吃得津津有味。人看不见的草,羊能看见。羊眼睛贴着地。
“你说我爹咋突然胆小害怕了? 我妈在时也没听说他怕啥。我妈一走,他不敢一个人在家里住了。”
“他没说害怕啥?”
“我爹爱面子,一个男人家,说晚上害怕丢人呢。我妈不在后我过去陪他住。有时我回去晚,他一直不睡,院子里屋里的灯都亮着。我跟他住了一段时间,他才给我说晚上害怕的事。”
那两条鱼在后座底下的塑料袋里扑腾。魏姑耳朵扭向后面,长命知道她在听鱼扑腾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扑腾声小了,最后安静了。
“得看看你爹在怕啥。”
“我爹说他眼睛一闭,以前找他看病的人都来了。”
“你爹医术高,看好的人多,按说不会亏下人。”
“他眼睛一闭身边全是以前走掉的人,都来找他开方子抓药。他说前年走掉的潘五爷,就是你五舅爷,经常上门来,他去哪潘五爷都跟在后面。他活着时每次来看病我爹都给他号脉开方子。村里别的老人都不咋来看病,有个腿疼腰疼的,也不当是病,干了一辈子活,咋能不使坏身体。潘五爷不一样,他有点不舒服就找我爹开方子。我爹开的方子他都存着。前年潘五爷去世,入殓时儿子照他生前嘱咐,把一沓药方放在他头边,说是到那边熬药吃。我爹说他梦见潘五爷伸出已经没有皮肉的干骨头让他号脉。皮肉都没了哪有脉。他晚上梦见啥,眼睛一闭就能看见啥。尤其天一黑,梦见的人就在眼前晃。”
“我五舅爷下葬我来送的,老人家活了八十七岁,算活到寿数了。”
“他其实没病,就是老了,他把老当成病,要我爹给他号脉开方子。我爹说,草药草药,没病是草,有病是药。潘五爷死后还要到梦里找我爹开方子抓药。”
“你爹是老中医,把过脉的人多半都走了。走掉的人会在梦里回来,这是常事。”
“我也经常梦见不在的人,但醒来就没事了,也没啥怕的。”
“你没到怕的时候。”
魏姑瞥了长命一眼。她的眼神中飘过一层阴云。刚才她看河滩时那层阴云就飘在眼睛里,过大队供销社时阴云又浮出来。长命跟乡上赵屠夫熟,他的眼神就阴阴的,可能跟杀生太多有关系。长命也照镜子看自己的眼神,没有像赵屠夫一样积下阴云。他骟了几十年牲口,只取牲口睾丸,并没有直接要它们的命。他的眼神还是晴的。
7
从石人子西行十几公里是碗底泉驿。往左下省道,一条戈壁路直通向山前。
魏姑说:“我小时候跟母亲去碗底泉村,一路上只看见山前戈壁,看不见村庄的影子,也听不见村里的声音,仿佛碗底泉村并不真的存在。待走到村口,地突然陷下去,像一只土里的碗。村子就在碗底。每次到了村里,我都觉得这个村庄不真实。”
长命说:“早年人们为躲避战乱,把村子建在碗底深坑里。村子叫了碗底泉,是跟着路边的碗底泉驿叫的。这样村名就藏在碗底泉驿的名字后面,用这种方式隐村埋名。”
过水渠涵洞桥,小车下到碗底,一条上坡路直通到对面的半山腰,房子散落地排列在路两边,山腰处有一棵大榆树,再往上是陡峭山壁。
“我跟我爹说了请你过来给他燎一下,驱驱邪。他听到你名字直摇头。我爹犟得很,从来不让别人给他看病。他自认是老中医,身体哪不舒服了就自己号脉,右手把左腕,然后给自己开方子让我去抓药。”
“你爹跟我妈从小一起长大,你爹长几岁。我妈在时说你爹给她看过病,她发高烧不退,你爹拿来药给她服用,因为没治好,她才成了神婆子。我妈嫁到石人子后,也经常来碗底泉给人燎病。你爹看不好的病,人家就悄悄找我妈燎。还不能让你爹知道。你爹若是知道病人找我妈燎过,就不开方子了。”
长命把车开到家门口的大榆树下,魏姑朝树上望,又看长命家院门。
“你送我到舅舅家。等这棵树的影子爬到你们家院子我再过来看。”
魏姑看地上树影的眼神里飘出一丝诡异的阴云。长命不知道魏姑在树的影子里看见了啥。大中午,树影缩在地上,显得格外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