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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典重排,《雷雨》又至
来源:人民日报 | ​袁 婵  2026年04月28日07:47

4月,话剧《雷雨》又至。这次是在中央戏剧学院实验剧场上演的中戏版《雷雨》。

经典重排,难点总在于当代化,尤其是《雷雨》。前几年曾多次发生观众看《雷雨》笑场的情况,这向创排者释放了一个信号:经典改编需要与时俱进,同此时此地的观众对上话。深植历史情境中的身世、伦理矛盾,早已不能令观众惊惧,演员一遍遍故作惊惧,只会令观众专注于与现实的落差。将《雷雨》排作情节剧,或许不是好走的路。

中戏版《雷雨》选择的路径,是将叙事重心从情节转移到物和人。舞台上方,30年前的老家具,鲁侍萍的旧房间,悬在半空。实实在在的木头和重量,随时可能下落,介入剧里的生活,或砸碎它。舞台后景,尽是门框,这户人家从来没有封闭,仆人凝视,外来者走入,秘密永远漏着风。周公馆就这样在2026年,打开了自己的大门。观众不再隔墙窥视,每一位角色都走上台前,面对观众讲述自己的故事。

繁漪不是阁楼上的疯女人,她内心的纠结与压抑,化为舞台上的身体动作。从背面看去,沙发仿佛一具棺材,包裹着繁漪与周萍的爱意;关系破碎后,沙发移正,回归休憩之所,繁漪独自挣扎。鲁大海是最想改变现有格局的人,他要反抗资本家周朴园,也要反抗遗弃他的父亲周朴园。他的不甘不妥协,表现在竭力推动沙发,仿佛西西弗斯在推动石头,不肯停息,声音大到甚至对表演造成干扰,但这又何尝不是用听觉揭开周公馆秘密的新颖表达?

人物身体,从舞台设计开始,便在两个方向延展。垂直方向上,头顶的家具像是命运、历史;水平方向上,他们只能走来走去,纠结纠缠。这一空间结构,使人物同时承受过去的审判和现实的围困,于是整部剧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节奏:高亢、低落、高亢、低落。视觉上的垂直压迫,行动上的无效往复,让观众不再跟随戏剧节奏,而是进入生理节奏的共振,把对情节的认知、人物的共情,化为自己直接的感受。

与前作和曹禺的原作相比,中戏版取消了生活的细节,用身体抽象出每个人的境遇,但并没有将人推到《等待戈多》式的旷野。隐身的是周公馆的物件、日常,不是生活本身。周冲、四凤被雷电击倒,从倾斜的桌面缓缓滑落。这是一个具有展示意味的经典情节,但它在桌面发生的事实也在提醒我们,这一切不仅在舞台上,也在生活里。

观众看到头顶悬着的不知何时落下的东西,脚下不知如何走出的来回,不是命运,而是处境,与世界、与他人、与自我。然而,这种基于形式的改编,在观众多为业内人士的校园剧场内无疑是有效的。当它走出学院,面对并不熟悉曹禺文本、无法自动补全情节信息的普通观众时,这种知觉层面的冲击是否足以跨越文学经验的缺失,建立起更广泛的公共联结?这或许是该版《雷雨》从实验走向大众的下一步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