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剧与突围——读林那北《蓝眼泪》
“蓝眼泪”是一个凄美的意象。暗夜之中的大海卷起波涛,波涛顶端闪烁的荧光勾勒出一条一条蓝色的弧线。闷热的夏季,海洋深处的一种微生物浮出海面呼吸。它们发出蓝光,在海浪的簇拥之下扑向沙滩,然后渐渐熄灭,死去。这个意象在《蓝眼泪》之中形成一个巨大的悬念。传说之中的蓝眼泪若隐若现地闪烁在远方,甚至成为一个众目睽睽的等待。情节如同海浪一般逐渐涌起,令人心悸的结局即将来临。
《蓝眼泪》的叙述从一个日常的电话开始,语调节制而松弛,反讽的语气之中似乎流露出某种慵懒。揶揄,自嘲,调侃,漫不经心,甚至无可无不可,这种语调愈来愈频繁地在现代小说之中露面,显然是现代人精神状态的某种征兆。高亢的抒情与激烈的愤怒悄然隐退,这种语调仿佛表明,个人与外部世界的关系变得拖沓,涣散,甚至有点可笑——一切正如《蓝眼泪》主人公杜三山的生活处境。这是一个表情冷淡的叙述者,他声称自己懒得思想,静止的脑袋如同夏季一塘死去的池水。财富或者名利轻如浮云,杜三山愿意静悄悄地做好本分工作,此外与世无争。杜三山身为男性,但是,强悍的进攻性锋芒已经退化殆尽,他甚至被诸多女人吆来喝去。当然,外部世界并不会因为叙述者的松弛语调而降低紧张程度。欲望,利益,竞争,勾心斗角或者明火执仗,种种激烈的冲突始终如一。这时,《蓝眼泪》的叙述语调与愈拧愈紧的故事情节形成愈来愈强的张力。这种叙述语调时而后撤一步,离开紧张的事件进程,显示出看待世界的另一种视角。
《蓝眼泪》显然是女人的世界。三个女人一台戏,何况远远不止三个。杜三山是出版社的一名图书编辑,但是,他所讲述的是家庭内部女人的各种战争。这个小小空间充满古怪的紧张气氛。仿佛因为某种秘密的原因,女人之间的冷战与彼此折磨扩散至所有家庭成员,以至于无人可以置身事外。的确存在一个重大秘密:杜三山的身世之谜。这个秘密的持续膨胀超过了可以承受程度,杜亚民、巧丹与余贞妹共同主持的家庭终于解体。然而,悲剧并未到此为止。制造悲剧的古老观念仍然不懈地散发余热,如同无形的手拨弄后续人物的命运,悄然酝酿另一些不幸。《蓝眼泪》的第一人称叙述始终隐蔽地调控故事的节奏,叙述者杜三山是最后一个知道自己身世之谜的人,因此,这个悬念一直作为叙事动力保持到终局。
进入现代社会,家庭早已不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外部世界的各种历史力量投射到家庭内部,从各个方位重塑这个空间。《蓝眼泪》之中的女人并非传统的家庭妇女,她们已经抛开古老的礼教枷锁,活跃在不同的社会岗位。历史巨变带来前所未有的解放,革命摧毁了阶级压迫的社会制度体系。然而,历史巨变带来的解放并非平均分摊到男性与女性身上,性别的不平等仍然顽强存在。事实上,新的问题开始困扰女性。动荡的历史产生种种前所未有的社会关系,一些投身革命的男性试图抛开传统家庭另觅新欢,譬如《蓝眼泪》之中的杜耀祖。这时,女性不得不开始家庭或者婚姻保卫战,她们的抗争对象转向了男性,乃至亲密的男性家庭成员。当然,这种抗争没有一个正规的形式与名称,许多事情仅仅隐藏在家庭内部,犹如杯水风波,至多被语焉不详地纳入“作风问题”的范畴。由于男性中心主义的文化传统如此悠久,因此,争取个人权利以及维护精神尊严的时候,许多女性的思想资源仍然是古老而强大的贞操观念或者三从四德。这种情况下,她们心目中的真正敌人仍然是另一些女性——那些诱惑或者腐蚀她们丈夫或者儿子的可恶荡妇。从性别之争、家庭内部的隐蔽伤害到亲密的绞杀,《蓝眼泪》之中三代女性的遭遇暴露出生活内部隐晦而激烈的另一面。
余贞妹、袁玲玲、许墨馨年龄相近,性格相异。她们的爱情与婚姻共同嵌入那个急剧转变的时代。许墨馨以单相思的形式爱上一个大学同学,他中途退学参加国民党军队,并且撤到台湾。痴情的许墨馨一辈子陷入幻象。尽管她再也未曾见到这个同学,却将他虚构为自己的丈夫,并且领养一个女儿组成家庭。袁玲玲单相思的对象是解放军驻岛部队的雷达兵班长。雷达兵班长并未对袁玲玲的单相思做出回应,退伍返家之后很快成婚,袁玲玲错过了人生花季,不再谈婚论嫁。尽管外部世界的变化天翻地覆,但是,两个女性的感情轨迹如出一辙,她们始终是性别意义上的被动者。她们无法争取什么,所能守护的仅仅是自己不变的内心。相对地说,余贞妹牢牢将主动权抓在手里。杜耀祖另有所图的时候,她携带儿子奔赴南方,并且以大吵大闹的形式迫使丈夫就范。余贞妹挽回了家庭,并未挽回感情。但是,她不在乎,她的胜利经验甚至成为另一批相似女性的范本。这同时为她制造另一个悲剧埋下伏笔。
家庭可以名存实亡,感情并不重要,这种观念鼓舞余贞妹强势干预儿子杜亚民的婚姻。她拆散杜亚民与巧丹的夫妻关系,继而强行撮合杜亚民与郭素雅。孤儿的寡母成为无比强大的资本,儿子没有任何理由违逆含辛茹苦的母亲。这是古老道德的重要组成部分。余贞妹深深厌恶巧丹的原因是,后者未婚先孕,而且,这个孩子的父亲显然不是杜亚民。余贞妹没有兴趣追究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道——也不在乎——巧丹是一个强奸事件的受害者。血缘与贞操的意义不可动摇。尽管余贞妹击败了负心男,但是,她从未产生女性共同体意识。婆媳近乎天敌,余贞妹与巧丹的关系可以获得精神分析学的理论支持。余贞妹看上郭素雅的理由是未婚,能生育,父母的卑微身份不可能构成威胁,这是传宗接代的理想工具。她再度滥用母亲的权威征服儿子杜亚民。余贞妹怎么也想不到,多年之后儿子与媳妇大打出手,并且再度离婚。
叙述者杜三山的妻子杨美薇是《蓝眼泪》中的另一个重要角色。她来自一个偏僻的海岛,出生的时候几乎被重男轻女的父亲丢弃。杨美薇依赖自己的聪明与勤快从哥哥、弟弟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海岛的第一个大学生,大学毕业之后留在城市,费尽心机嫁给城里人杜三山。尽管这个面孔黝黑的女人缺乏城市女性的娇媚气质,但是,她“浑身每个细胞都注满生机”,既开朗机敏又豪爽仗义。因为出众的能力,她入选政府部门,逐渐成为权倾一方的领导干部。然而,正如许多案例显示的那样,权力时常拖着掌权者不知不觉地越界,终于把手伸向了不该染指的利益。尽管贪欲在这种故事扮演重要角色,但是,杨美薇向杜三山反省时提到一个比钱财远为隐秘的原因:因为重男轻女的观念对于女孩的嫌弃,她儿时从未获得家庭的关爱;因此,她现今特别享受在家人面前颐指气使的威严,包括将种种利益拨给弟弟时高高在上的施予与主宰感觉。这是炫耀式的自我证明。性别歧视制造的童年创伤如同隐疾深深潜伏,直至在一个脆弱的时刻成为罪恶的反面帮手。
两代女性千疮百孔的感情生活对于第三代女性产生了强烈的负面影响。她们对于爱情与婚姻丧失了信心,要么反复结婚与离婚,要么一辈子避开这个话题。尽管如此,杜四岭——杜亚民与郭素雅的女儿——与杜三山关于遗产的谈判仍然是令人震动的一刻。这不仅因为杜四岭无情揭开了杜三山身世的难堪秘密,而且,她同时利用这个秘密剥夺杜三山的继承权。如果说,猝不及防的往事让杜三山震惊与失措,那么,杜四岭的要求如同乘人之危的突然袭击。当然,置身于男性中心的社会,只有如此尖锐理由才可能为女性争取到应有的权益。对于她们说来,感情与家庭已经如此不堪,后半生可以依赖的只能是手里财富。这个认识是一种清醒,还是一种无奈的悲哀?
家庭内部复杂的情感纠葛构成了《蓝眼泪》的情节主体。情节持续进入纵深,亲人之间的温情一步一步榨干,生活愈来愈多地显露出干燥坚硬的一面,如同一片砂砾。这个意义上,《蓝眼泪》的最后一个场景寓意深长:杜三山、杜亚民与袁玲玲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聚在海边,面对波浪翻涌的大海,静静等待不可预知的未来。他们都是一些渺小的人物,无法产生更多的作为。然而,历经种种眼花缭乱的情节,另一个事实逐渐显露出来:无论是否置身于家庭,这是三个愿意给别人带来温暖的人物,哪怕仅仅是极其微弱的温暖。也许,这个事实才是未来的基础。


